中國古代斬首史

龐驚濤

讀英國牛津大學頭顱博物館館長弗朗西 斯·拉爾森的《人類砍頭小史》，讓人有 毛骨悚然、脖子一緊的酥麻和微小的痛感。

這當然是一洲良另類的史著。

如果不是特殊的職業原因，這樣的歷史著作顯 然很難進入專門研究和寫作的視野。它的獵奇、它 的癖病、它的小眾，讓很多治正統朝代、經濟、政 治和文化史的學者不屑一顧。只是，它雖然名為小史， 但確乎是關乎人類的，也因此受到《紐約日創很》《華 爾街日報》等國際上有名的公共媒體的爭相推薦。《出 版人周刊》說：作者生動的講故事般的語調，使得 這讓人痛苦的話題變得更有意義。

但弗朗西斯·拉爾森對人類砍頭小史的考察， 顯然漏掉了古代中國。事實上，遙遠的東方從夏朝 開始，就有了殘忍的砍頭刑法，并一直延續到民國 時期。持續幾千年的刑法制度中，砍頭已成為皇權 治理下的一個常態，談不上崇拜，也無須用于利研， 科學而系統的醫科構建是在現代才逐漸構建起來的。 因此，遠東地區的砍頭史，或者說就是中國古代砍 頭的歷史，也理應成為這個小史里獨特的一部分。

砍頭古稱斬首。“斬首”一詞在古代文獻里第 一次出現于何時，今夭似乎已難考證。《史記·周本紀》 記錄孟津大會諸侯時，被尊為“師尚父”的姜子牙 誓師時所講的誓詞里出現了‘漸首，，—蒼兜蒼兌， 統領眾兵，集結船只，遲者斬首。但這個“斬首” 只是作為調集諸侯兵力的軍法所需，而不是夏茱和 商紂用于殘暴的刑戮。軍紀斬首與用刑斬首顯然有 不一樣的作用，前者儼然是政治法律化的一種嘗試， 而后者則往往被認為殘暴。

戰爭中的斬下敵人首級不僅不會被認為殘暴， 更意味著驕人的戰績。在弗朗西斯·拉爾森的語境里，

“這似乎暗示了一種自豪感以及一種戰勝敵人的力 量，這種據為己有的行為也可能是最高權力的表達。” 秦將白起在對戰國諸雄的殲滅戰爭中，通過斬首俘 虜而昭示自己戰無不勝的自豪感，由此可以看出東 西方的這些所謂的戰神們，在戰爭中的斬首癖好， 即使時代不同，也還是有著幽微的相通之處。

白起的斬首癖好，雖然建立在消滅敵人有生力 量和消磨敵人意志力的基礎上，但在歷史上一直受到 責難，原因或許并不在于他使用了這個獲勝者常用 的方法，而在于他斬首的龐大數量。他甚至成為中 國戰爭史上最高斬首記錄的保持者，看看這一次次歷 史記錄就不難明白，他之所以被責難，正在于他本 可以減小這樣的斬首規模：秦昭王二十七年，秦敗 趙軍，斬首三萬;秦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斬 首十三萬;秦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韓陘城，斬首 五萬;秦昭王四十七年，白起大破趙于長平，前后斬 首虜四十五萬。也就是說從秦昭王二十七年至四十七 年的二十余年間，白起總共在戰爭中斬首60余萬。 如果以上記錄屬實，按照戰國時期全國約6000萬總 人口算，白起大約斬首了全國百分之一的人口。

在歷史書寫的細節里，今天已經沒有人去在意 執行這個規模的斬首背后，執行者其實是一個群體， 是一個個獲勝的秦國士兵，反正歷史的賬最后算在 了白起的頭上。用弗朗西斯·拉爾森的話說，“士 兵們被預期在戰斗的壓力下做出邪惡的反應”，這 被認為是一種在戰爭狀態下的必須達成的“微妙平 衡。”龐大數字背后的首級，相連的是一個個鮮活 的生命個體，甚至是一個個幸福的家庭，戰爭的魔 睦讓斬首看起來像是今天在網絡上輕松就可以完成 的一次次虛擬的殺人游戲。

回到作為刑法的斬首。在中國古代的死刑制度 演變中，斬首可能是維持得最長的一種酷刑。從夏 商而至秦漢，漢又再沿襲秦法，斬首與腰斬兩種極 刑并用。三國以后，斬首成為主流死刑，隋唐以降， 斬首成為與絞刑并存的死刑。宋以后，凌遲出現， 比斬首更殘忍。明清，斬首仍是處決人犯的主要方法。 影視劇中常見的推出午門斬首，是明以后處決帝國 官員才出現的現象。

比斬首更狠的是梟首，即在斬首基礎上示眾， 以示羞辱、警戒和震懾。泉首制起源于黃帝斬蛋尤。 據高承《事物紀原》載：黃帝斬蚩尤，懸首軍門， 此泉首之起也。綜合《左傳》和《周禮》，以及“愚”“戴” 諸字的形義演變，可以認定到秦漢時期，“梟首” 作為一利刑法制度，已經很成熟了。

由斬首而發展演變的兵器似乎也特別值得 在這個小史里補充。青銅器出現之前，斬首所 用兵器為石斧，這種兵器既笨重又不是很鋒利。 所以，行刑斬首不是砍，實際等于砸，犯人所 受的罪，不低于后來的凌遲;青銅器出現后， 斬首兵器漸漸演變為青銅鉞、青銅斧、青銅劍， 其中，青銅劍在春秋時期已普遍使用，白起斬 首俘虜，主要依賴青銅劍的鋒利便捷;唐朝在 漢朝環首刀的基礎上改良成唐刀，其中斬首所 用為橫刀;明朝斬首兵器是大砍刀，除了斬首 極刑犯人，也用于戰爭，這種大砍刀也曾經砍 卞無數倭寇的腦袋;清朝斬首用雙刃刀，清朝 劊子手用此刀砍頭的最高紀錄是1分鐘斬首11 個腦袋，可見其鋒利。西方的斷頭機已經有了 機械化的理念，其代替人工的好處或許在于， 讓劊子手這樣一個微妙而敏感的職業在歷史上 徹底消失，公眾看到的，只是一個機器——它 正是權力和法律的象征。

1911年，隨著清王朝的覆滅，斬首刑法被正式 廢除。此時，西方的斷頭臺文化還在嚴肅上演，直 到20世紀60年代，法國警察都還在施行斷頭臺斬 首刑法。此后，砍頭作為一種刑罰，僅在極少的地 區還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