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心靈的投影

李尚飛

那時，作為江南名城的紹興并不太大，隔著迷離的煙雨望過去，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精致。從紹興城南門出去，只需走上幾里路，就會擺脫浮世喧囂、紅塵紫陌，還會看到一片澄澈的水。水是藍色的，藍色的水映著藍色的天空，像極了秋天的眸子。紹興人把那兒叫作蘭蕩。提起長衫，輕輕款款地跨上一艘小艇，在槳櫓輕搖中漫過蘭蕩，就是天鏡園了。

很久以后，食不果腹的張岱還記得他在天鏡園浴鳧堂的讀書生活。他極為喜愛那清幽的氛圍。有高高的槐樹，有密密的修篁，濾去陽光后，將浴鳧堂置于重重的綠蔭之間。坐在堂中，面對的正好是蘭蕩的瀲滟波光。蘭蕩的水，清澈透明。那些樹的倒影，那些游魚，那些從天空掠過把影子投到水面的飛鳥，都像無所憑依一樣凌駕于虛空之中。張岱就坐在那里安靜地看書，疲憊了，有所思了，稍一抬頭，看到的便是滿眼的蔥綠。在幽靜中守著窗口，隨意地打開書冊，連一個一個的字也被映得帶上了鮮嫩的綠意。

若干年前，當我初次看到這段記述的時候，內心生出的是一種淡淡的悵惘，一種深深的向往。反復品味著那些字眼，那個場景便鮮活地浮現在我的眼前。直到后來驀然回首，我才忽然讀懂了那個場景。在這片土地上，那樣的槐樹是常見的，那樣的竹子也是常見的，甚至那樣的書室，那樣的水蕩，那樣的船只。它們之所以能夠“圍繞著一本薄薄的書”，像畫軸一般緩緩地展開，并且流露出它們無限的風姿，只因為有一雙被文字潤澤過的眼睛在凝望，只因為有一顆被書籍凈滌過的心在品賞。

因此，讀書的一個極為重要的作用就在這里，它為能夠進入你的眼簾的外界涂抹上一層色彩，一層文化的色彩，一層詩性的色彩。更為重要的是，它帶著那層淡淡的流瀉著光澤的色彩，映照到那個人的心海中，讓他感懷，讓他悸動，讓他豐盈，讓他輕靈，讓他擺脫平常的自己而看到另一番不同的面目。那時，他擁有了生命某一時刻的別樣的投影，我們將它命名為甘甜的幸福。

所有司空見慣的事物，只因為有了讀書后的文化情懷的關注，才有了生氣，有了詩情，有了畫意。我們知道，所有這些正是單調貧乏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我們被牢牢地束縛在這片土地上，通過閱讀卻可以讓自己變得多姿，變得柔情，變得敏銳，變得豐滿，并超越世俗而持有一份只屬于自己的世界。

基于這樣的理解，我的閱讀由早年的中國古代詩歌散文，逐漸過渡到西方哲學，在汲取了其中豐富的養料之后，又自然地轉向原點，同時將視野擴大到中國古代的哲學思想，從不同視角、不同層面來體味那縷滲透在中國文化中特有的詩意，并最終將其視作是文化生存不可或缺的原料。在我的書桌上，既有著古代哲人的教誨和文人的詩情，又擺放著西方哲學大師的厚重理論。每天閑暇時與它們晤對，成為極其快樂的事兒，哪怕半小時或十幾分鐘，也能從中找到無尚的樂趣，而多年堅持讀書培養成的隨時能夠讓心靈寧靜于文字的功夫，更成為一種片刻間便能享受到閱讀芳香的支撐。

閱讀能做什么？能讓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找到心靈的投影，能讓那些投影倒映在我們的心里，讓我們感動，讓我們歡喜，讓我們塑造一個理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