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著時光愛著你

致親愛的小城：

展信佳。

想寫封信給你，是因為這個寒假，我才真正地意識到，你真的老了。我和一群老朋友常常相聚，我們曾一起在這里長大，度過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青春時期，曾對這里的每一個角落了如指掌——哪一條街最適合散步，哪一家火鍋店最好吃，哪里的公園值得逛一逛……都曾是我們生活中最得心應手的事情。

可是現在，我們卻常常找不到地方去，像是被你遺棄的孩子——新開的KTV雖然設備比當年不知道先進多少倍，拔地而起的大廈燈光也比曾經更加絢爛，就連公園也煥然一新，吸引了一撥又一撥跳廣場舞的大媽們，但這些都不再令我們熟悉。

不知不覺地，記憶中最好吃的那家火鍋店，可以抄作業的那家茶餐廳，一起偷偷喝過酒聊過天的那個公園，都被一句“現在那里已經沒有了”劃上一個句號。

那些地方，裝滿記憶與念想的地方，現在都沒有了。

我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停下來好好地看一看這座小城，說起你的時候——我總是習慣性地用“你”這個稱謂，宛若你是個多年的老朋友——不需要刻意想起，但永遠不會忘記。

你的春秋都無比溫柔，但壞在稍縱即逝，還沒穿夠薄薄的針織衫就得換上沉重的棉服，冬夏都是如此生猛。你是個從來沒有夜生活的人，一到十二點，大部分的店鋪都已打烊，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幾家夜宵店或KTV，偶爾也會在街邊看見有為了應酬喝醉還沒找到回家的路的中年男子，但馬路上絕對鮮少有川流的車輛了，你就是這樣的意興闌珊——每個人都遵守生活的規則，在午夜及時熄了燈，卻恰好擋住燈紅酒綠的疲憊。偶爾也會失眠，爬起來喝一杯水，望著遠方的立交橋上閃爍著的微弱燈光，回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卻又能進入夢鄉。

初中的時候學古詩學到“休說鱸魚堪膾”，看到張翰出洛陽見秋風起，想起家鄉的鱸魚純羹，于是回家去了。那時很疑惑——怎么會有人任性到因為一點點食物就放棄外面精彩的世界。

畢竟十四五歲是正夢想仗劍走天涯的少年，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永遠和你為伴的——你真是小得連我的手掌也填不滿，最繁華的那條街用幾分鐘就可以走到頭，為數不多的幾家電影院里總能遇見多年的同學。我總愛在放學時和小伙伴們探索鮮為人知的小路，十分鐘的路程多穿幾條小巷可以縮短成五分鐘，那時說起你的時候，更多的是“逃離”這個詞。

后來上高中，讀的寄宿學校，雖與你只間隔兩個小時的車程，可對于十幾歲第一次離家的人來說，卻是一次次煉獄般的煎熬。很多很多次，在學校簡陋的宿舍里，在睡不著的深夜里，一次次閉上眼睛，你并不繁華卻熟悉的夜景也開始在腦海中翻滾云涌。

那個時候，你之于我，是每個月的一期一會，是等候我回家的父母和一群老朋友，是那家熱鬧的小吃店，是那個猶在的故園。

上了大學之后，從踏上離家列車的那一刻開始，我才真正意識到，從此之后，故鄉只有冬夏，再無春秋。而這時，我已經長大——終于可以仗劍走天涯的時候，卻總忍不住回頭想起你。

和你最多的接觸是在朋友圈看到轉發的關于你的消息——哪里哪里被開發了，哪里到哪里的高鐵開通了，哪里哪里最美的十個地方……明明是兩個小時高鐵的距離，我卻覺得相隔甚遠。

于是，我開始反問自己——對我而言，你到底是什么呢？

是地名嗎？是說起那個名字的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起那里的著名旅游景點，然后感嘆一句“哇！原來你是那里人呀”。

是家人嗎？是還沒進家門，大老遠就可以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等待著給你一個擁抱。

是食物嗎？是吃不慣外面的飯時，想起媽媽做的飯菜，深夜肚子餓了的時候，想起家門口最喜歡吃的那家面館里的秘制調味醬。

還是方言？只有在那里才有人聽得懂的語言，多年未改熟悉的口音。

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細節。小時候的那棵老槐樹，外婆家養的貓狗，曾經跌過跤的小路，甚至是吃過的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這么多年來，你像是個不合格的男朋友，無論如何都不親口告知我你對我的想念。雖然我也早就不是你任性撒嬌的小女朋友，需要甜言蜜語或者一個可愛多來討我歡心。成長至今居然也會在動情時刻有些似是故人心地默默凝視著你卻一言不發。

也許你依然是個少年，握緊我的掌心在柔軟的霞光中和我一起散步，走出一條無限延續的路。晚風中你微瞇溫柔的雙眼，盛滿小孩子一樣的天真和堅強。

然而在更多時候，你是個寬容的家鄉。體恤我周而復始間歇性的厭倦，從不懷疑我為你掉下的每一顆眼淚，允許我一次次的背叛。讓我無論何時只要握著終點是你的車票，都能感受到你張開臂膀準備給我的撫慰和歸屬。

多少年的時光里，你不聲不響地拿走我的青春，然后饋贈給我足夠的愛與養料，把我培育成一朵飽滿而苦澀的花。向著陽開得再繁盛，也要透出個跟你一樣根深蒂固的不思進取、得過且過。你陪我度過了漫長的童年和青春期，然后把我推向給未來——這么多年的時光里，我其實，一直是愛著你的吧。

——愛你這么多年里沉默無聲的給予。

——愛你并不繁華但永遠忠實的土地。

——愛你日復一日循環往復的陪伴。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一樣——“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若是你到小城來，收獲特別多，看似一幅畫，聽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這里已包括……”

葉佳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