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教儀式三點鐘開始

周天

寅時凌晨三點鐘，人類都在干什么？放過去，這是人類生物鐘里的睡眠程度最深的一個時間段，就連見過洛杉磯凌晨四點模樣的傳奇球星科比，也未必知道更早的一個小時是何情形。

但到了區塊鏈時代，人類的最后一點時間空白——后半夜——終于也無法幸免了。甚至，幣圈人最主要的工作，都被放在了后半夜進行。蔡文勝發朋友圈說：未來一年，睡覺都是浪費時間。

一個選擇在凌晨三點鐘解讀區塊鏈知識的微信群，在春節期間突然名聲大噪。在這個被稱為區塊鏈第一干貨群的微信群里，有紅杉資本沈南鵬、360董事長周鴻祎、天使投資人蔡文勝，甚至還有高曉松、佟麗婭、林允 、韓庚等明星。

跟群成員全明星陣容同樣令人驚嘆的，是三點鐘無眠群內的出手闊綽，僅春節的七天假期，發放的紅包總額估計就達100萬元以上。

發放紅包的區區100萬，在大佬們眼中，顯然遠遠無法和歡度春節浪費掉的生命相提并論。快的打車創始人陳偉星自稱從找到區塊鏈那一刻，酒戒了，女朋友也不要了。蔡文勝補充道，“連性生活也沒有了”。畢竟，幣圈一日，勝過人間一年。

幣圈對后半夜情有獨鐘，是因為數字貨幣交易所大多是7×24小時運行，不像股票交易所早晚都有固定的開收盤時間，一位交易所人士告訴記者，莊家們最初利用韭菜睡覺的時間大肆砸盤，導致多空對戰也集中在后半夜進行，一覺醒來，賬上動輒就少了六位數，這樣的環境中，沒有人敢貪睡一分鐘。

記者在朋友圈里看到的一則招聘信息明確要求，候選人必須適應幣圈的工作節奏，接受7×24h的考驗。

玄學區塊鏈

所有這一切，都抵不上陳偉星的個人魅力。陳偉星是制霸三點鐘無眠群的KOL，他在2月24日和另一話題人物——金沙江創投董事總經理朱嘯虎隔空論戰，將這個三點鐘無眠群的熱度推向高潮。

這場論戰緣起于，朱嘯虎在朋友圈轉發一條雕爺寫的關于區塊鏈解毒湯的文章，并表示不要拉他進各種三點鐘群，有些風口寧愿錯過，否則晚節不保。

這種說法立即引起陳偉星的強硬反駁。陳偉星反問，股權投資的割韭菜方法比幣圈高級嗎？整個區塊鏈行業的泡沫有全球股市泡沫高嗎？朱嘯虎則回應稱，ICO這種考驗人性的模式從來沒有成功。

嬉笑怒罵的陳偉星靠的是過往投資幣安、51信用卡等企業的成功案例，和渾厚的貨幣經濟學功力，掌握著群中的話語權。從哈耶克提倡的貨幣去國家化，到米爾頓的貨幣主義，再到科斯定理，諸多經濟學概念陳偉星信手拈來。

陳偉星試圖論證，傳統貨幣制度配置資源是失效的，而區塊鏈和虛擬貨幣，才能更好地配置資源。

在陳偉星看來，區塊鏈是用來創造信用的技術，而不是創造實際財富的工具。它可以讓人們選擇最佳的方式登記拆分傳遞價值，以便于處理客戶、股東、勞動者、創造者之間的關系，更加公平且具有激勵能力。

這位快的打車創始人、北京化工大學的肄業者，搖身一變成了民間第一經濟學家。群中雖然附和者眾多，但真正聽懂的人也許不多。要不然，陳偉星也不會一再地感慨，“有必要再給大家補習一下某個經濟學知識點”。

在陳偉星掌控議程設置的三點鐘無眠群里，談理想、談信仰、談人類社會的運行規律，會受到熱烈追捧，而炒幣和ICO話題則遭到了嚴格禁止。如果不合時宜地提出反對態度，就會被驅逐出群。

三點鐘無眠區塊鏈群的思考已經成為一種新的玄學。蔡文勝說，區塊鏈的底層架構是數學邏輯，中層思想是哲學思考，最高層是神學信仰。國內區塊鏈最早的倡導者之一、世紀互聯數據中心的創始人元道認為，區塊鏈已超越宗教和社會契約，成為人類文明新的信任機制、新的生產信貸模式、新經濟的供給側改革。

這樣的天馬行空被另一批人嗤之以鼻孔。

郭宏才，在江湖上更知名的諢號是寶二爺，屬于早年就在幣圈發跡的代表人物，他對區塊鏈技術沒有興趣，卻通過炒幣成了土豪。只是因為在群里說了一句“我反正就是來賺錢的，空聊技術真沒啥意思……區塊鏈最大的應用就是炒幣”，被群主踢出了群，這是他第二次被踢出群了。被踢出來后，郭宏才心中不服，在另一個群里生悶氣，“他們一直不說賺錢，都他媽的太虛了。”

寶二爺說，整個數字貨幣就是個流量生意，進入幣圈，其實就是進入娛樂圈。寶二爺沒說的是，幣圈何止是成為娛樂圈，區塊鏈正在成為一種新宗教，成為一種寄托了無數空想和野心的烏托邦。

組織

無數個三點鐘社群聞風成立，都想傍上三點鐘這個中心化的當紅IP和一群中心化的大佬：區塊鏈賴以生存的去中心化特性，到了這個圈里似乎并不適用，倒是集體的財富焦慮，率先實現了去中心化傳播。

各種真假莫辨的三點鐘社群，除了轉載三點鐘主群里的大佬經典言論之外，這類微信群只有一個特點——通常，會在一天之內把微信規定的500人群聊人數上限迅速占滿。

對于一位關注區塊鏈的記者，一天之內被拉入數個區塊鏈社群是家常便飯。一個記者的加群之旅一般是這樣的：先是媒體群，群員幾乎相同，只有群主不同。之后幾天，被拉入的群，群員性質更綜合，冠名從“三點鐘”到別的都有。而在群里搶到的紅包金額，一般能超過一名記者過去幾年在其他群的所得。群聊記錄根本看不過來，一小時不看，就有數千條群聊更新。

花兒街日報的創始人林默說：“我很懷念那些姑娘們在朋友圈發九張自拍圖的時候，總比現在只有區塊鏈好。”

忽如一夜春風來，遍地都是區塊鏈。區塊鏈的認知升級，正在借助微信群，以裂變式的速度迅速傳播，當初，代表騰訊陣營去襲擾阿里側翼的拼多多，就是憑借微信群的傳播特點，迅速起勢。唯一的不同是，眾多三點鐘李鬼社群的核心驅動因素是人們內心的財富焦慮，而拼多多則依賴人們貪便宜的心理。

春節期間全國性的人口流動，加速了區塊鏈概念在人群中的病毒式傳播。經過一個春節的裂變，區塊鏈進入了一場更高規格和更大規模的狂歡。

藍港互動創始人、火星財經發起人王峰與陳偉星在三點鐘的群里展開了對話。王峰認為，陳偉星在春節期間提高了區塊鏈在互聯網精英群體中的進一步關注度，感召了一大批人，但同時也加劇了一大批人的焦慮感。

進不進群，戳中了人們心中巨大不安全感：沒有被拉進群的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地位不夠核心，關系不夠過硬，于是只要見到帶著三點鐘字樣的群，不管真假就掃碼進群，唯恐被“時代”拋下。有些人扮作“先知”，兜售空想，更多人如饑似渴，奔走相告：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暴富）機會。

無論三點鐘群里多么回避賺錢這樣的字眼，幣圈回避不了的，是對金錢的瘋狂追逐。

一種旨在重構生產關系、促進資源精準配置的新技術，卻被所有人都視為一夜暴富的大好機會，這正是這項新技術在誕生之初產生巨大泡沫的詭異之處。

“大媽就要進場”

趙長鵬是另一個聲震幣圈的名字，幣圈的造富效應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僅僅用時幾個月，徒手創辦交易所幣安的趙長鵬，以十幾億美金的身家，位列福布斯富豪榜，并登上封面，更有業內人士訕笑，福布斯這一次太外行了，中國幣圈里面足以上榜的人，何止趙長鵬一人。

財富面前，人人都有一種時不我待的精神。春節放假前一天的深夜，零壹財經主筆孫爽接到一個電話。電話另一頭言辭懇切：

快加入我們的區塊鏈公司，這個春節也別回家了；

不來也可以，那你自己創業，我投你；

或者你去加入別的區塊鏈公司。

總之，一定要all in，而且要快！再晚就來不及了！

這大概是區塊鏈領域的寫作者所面臨的共同遭遇。一次在中關村的采訪中，和一位投資人還未聊上幾句，對方就已經直接給出口頭TS，并擬定了估值，在這位投資人眼中，他要做一個可以影響幣價的自媒體。我幾次想走，臉上寫滿了不耐煩，都被對方拖住，最后好不容易借機走向地鐵站，對方還是跟了一路。

一次約了一家排名前十的交易所的COO采訪，他在凌晨2點鐘下班，回家路上撥通我的電話，溝通采訪事宜，絲毫未覺得這是一種打擾。在對方的語氣中，也未感受到半點疲態。

另一位創業者趙五，則專程開著特斯拉來接我吃飯，他手里拿著從上一個創業項目套現的幾千萬，卻萬分心急，他急的是如何能早點結束自己幣圈外圍的身份。

每天，趙五都熱衷于在朋友圈給寶二爺這樣的圈中核心點贊，并對他們之間的互動津津樂道，而他甚至以高于北京國貿地段的房租，租下一處遠離其潘家園住所的望京普通寫字樓，只為和某個大佬的辦公室門對門。趙五心里清楚，大佬門庭若市，如果能蹭到流量，也就能分到一杯羹。

睡眠乃至性生活，早已被這群逐夢者拋之腦后，他們眼里有的，除了經濟學+哲學+密碼學的世界觀，還有一茬茬的草本植物——韭菜。趙五悄悄跟我說，沒時間解釋了，經過春節的擴散效應，三四線城市的大媽們就要進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