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店之夜

康夫

初到特拉維夫時，我在希伯來語學(xué)校里結(jié)識了一位日本留學(xué)生，青木君。整個學(xué)校只有我們兩個東亞人，因此很快認(rèn)識了。

青木君比我年輕幾歲，平頭，運動服，網(wǎng)球鞋，雙肩包，表情認(rèn)真，待人誠懇，是標(biāo)準(zhǔn)的日本好學(xué)生。然而在中東這樣混亂的地方，人員背景五花八門，文弱的亞洲學(xué)生是學(xué)校里最容易被欺壓的一類。他們不來惹我這種胡子拉碴的獨居混混，住在學(xué)生公寓的青木君卻總是成為被捉弄的對象。一到放課午休，他們就打發(fā)他去跑腿買三明治，公寓的日常衛(wèi)生、刷鍋洗碗，也全部扔給他一個人。不僅如此，他們還仗著他英文不好，當(dāng)面說些無禮的話。青木君不明就里，總是面帶微笑地聽著。大概對日本人來說，禮貌總是最重要的吧。

每次遇見這樣的事，我既不戳破，也不出言制止，只目不旁視地路過。我沒有仗義的習(xí)慣，在這萬里之外的是非之地，但求獨善其身罷了。

夏天過后，很快到了猶太新年。假期漫長，來自歐美的留學(xué)生大部分預(yù)訂了回國或度假的機票，有本地親戚的學(xué)生則投親訪友，闔家團圓。我在圖書館待到假期前一天的傍晚，直到清館鎖門才收拾東西離開。

無處可去，只好趿著拖鞋在圖書館門口抽煙，腦子里盤算著如何度過假期。這時，一個熱切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怼?/p>

“林桑！”

是青木君。整個學(xué)校里會和我打招呼的人少之又少，這么稱呼我的只有青木一個。他依舊穿著整齊的運動服，像參加升旗儀式的初中生。

“啊，青木君?！蔽移魺?，向他點點頭。

“沒有關(guān)系，我不介意?！彼B忙說。他的英語帶有濃郁的日本風(fēng)味，語法也有點勉強，好在對中國人來說理解起來沒有障礙，甚至還有點教科書式對話的熟悉感。

“你怎么樣今天？”這是青木君萬古不變的開場白。

“我很好，你呢？”為了讓他能夠輕松地繼續(xù)對話，我也每次都選這一句他熟悉的回答。

“我也很好?！鼻嗄揪挥淇斓卣f，“背了一整天單詞，真希望到考試時還能記得住?！?/p>

他手里抱著一疊希伯來語課的復(fù)習(xí)提要，看來正在為節(jié)后的考試操心。青木君在學(xué)習(xí)上確實有亞洲學(xué)生獨有的勤奮，然而遺憾得很，幾個月過去，他仍然在希伯來語的大門外徘徊，完全沒有在這種古老復(fù)雜、變化多端的小語種身上找到突破口。

“說起來，你準(zhǔn)備怎樣過假期？我剛剛才想起明天就放假了，真是糟糕，什么食物都沒有準(zhǔn)備?！彼l(fā)愁地說。

“我也是?！蔽艺f。

學(xué)校里空空蕩蕩，人都走光了。我們沿著校門口的下坡往前走，夜風(fēng)溫?zé)?，路邊的棕櫚樹高大沉默。這條路直通海邊，可以看到盡頭處地中海模糊的藍(lán)色。我們試圖去超市買些食物，沒想到此時已經(jīng)過了八點。按照本地法律，逢宗教節(jié)日，太陽下山之后，超市便不能營業(yè)了。明天起，商鋪、影院、市場、餐廳等營業(yè)場所都得關(guān)門，汽車也不能上路。

“我宿舍里還有一些昨晚剩下的飯團，如果林桑不介意的話，可以勉強吃一點。”青木君靦腆地說。他的句子前后顛倒，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室友們都在嗎？”我問。

“啊，他們都度假去了，昨天就走了。”青木君臉上露出輕松的表情。

“這樣的話，那么打擾了?！蔽艺f。

青木君很高興。他的宿舍是三人合住一套的公寓，另外兩扇臥室門大敞著，里面露出亂七八糟的床褥、打開的衣柜門、整理箱子時來不及收拾扔得到處都是的雜物。唯有青木君的房間十分整潔，被子疊成豆腐塊，臺燈下面按大小順序站著一排書。

我們簡單收拾了客廳，坐下來吃了一些冰箱里拿出來的冷飯團。青木君找出他從日本帶來的一小瓶梅酒，喝光之后，屋子里就什么吃的也沒有了。

“感謝款待，今晚不至于餓肚子?！蔽艺f。

“哪里，實在太抱歉了?！鼻嗄揪袂榫狡取Ｎ也恢腊凑杖毡救说牧?xí)慣，是不是應(yīng)該繼續(xù)客氣下去，但我實在沒有儲備那么多客套話，于是我們只好沉默地對坐著，腦子里大概在為同一件事情發(fā)愁：今晚是吃飽了，明天怎么辦呢？

青木君忽然開口道：“其實，一直想找個機會請林桑吃飯，不過當(dāng)然不是這個樣子的飯，而是很好吃的飯。在學(xué)校里這幾個月，總是覺得很陌生，只有林桑對我友好又溫和。承蒙關(guān)照，應(yīng)該道謝?！?/p>

沒想到青木君說出這樣的話來。雖然我確實在功課上幫過他一星半點，但比起我平日里對他的處境冷眼旁觀的行為，實在不能將功抵過。

見我沒有答話，青木君繼續(xù)說道：“我的廚藝是很好的，尤其是壽司?？上г谶@里沒有條件，不能與林桑大快朵頤了。”

這番話讓我感到內(nèi)疚。青木君來國外的幾個月，不僅沒有朋友，因為英語不太好，也從來沒有到學(xué)校之外的地方去過。年輕人盼望已久的海外經(jīng)歷，在現(xiàn)實中竟然如此寡淡，想必他心中也有些失望。

我站起身來：“我想假期去戈蘭高地旅行。如果青木君愿意一起，那就再好不過了。”

青木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說：“去戈蘭高地？”

“是的。”我說，“那里風(fēng)景很美，是本國人露營度假的地方。靠近敘利亞的一側(cè)有地雷，很危險，我們不去。我們?nèi)タ拷永倪@一側(cè)，可以租自行車環(huán)湖。而且那兒有一種叫圣彼得魚的特產(chǎn)，如果青木君很久沒有吃到魚，這一趟還是值得的?！?/p>

青木君半天沒說話。我以為自己說得太快，正打算放慢速度再說一遍。

“可是我們要怎樣才能到加利利湖呢？明天長途汽車就停運了?！鼻嗄揪_口了。

“所以，我們今晚就走。”我說，“如果我們現(xiàn)在出發(fā)，應(yīng)該還能趕上最后一班車。我的護照隨身帶著，錢也有一點，不用回去取東西?！?/p>

青木君又一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他很快站起來，堅定地說：“好，我和你一起去?！?/p>

在接下來的一分鐘里，青木君變魔術(shù)般地拖出一只小號登山包，往里面塞進一只急救寶盒、一只戶外活動必備工具盒，一些衣物。他背起鼓鼓囊囊的書包，然后將一條白汗巾掛在書包帶上，瞬間有了一副即將攀登富士山的模樣?？磥恚毡救顺渚o急用品的傳聞，并不是夸張。

“我們走吧?！彼f。

這次計劃之外的旅行十分愉快。抵達(dá)湖區(qū)之后，我們投宿在青年旅館，第二天便租了自行車環(huán)湖騎行。沿途雖然人煙稀少，幾乎沒有公共設(shè)施，但道路平整，景色疏闊，還有許多潔白整齊的小教堂可以歇腳。到了即將回學(xué)校的前一天，我們在湖邊一家餐廳吃到了著名的“圣彼得魚”。在等待上菜的間隙，我又想起了青木君曾說起的擅長烹飪的事。

“青木君說自己很會做壽司，是從小就喜歡烹飪嗎？”我隨口問道。

“其實不是。我家在海邊，離大城市很遠(yuǎn)。爺爺、外婆、父母、姐姐、弟弟，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經(jīng)濟上也不寬裕。讀完高中以后，我考上了東京的大學(xué)，因此就獨自到東京念書?！鼻嗄揪f，“到昂貴的大城市讀書并不是我家人的愿望，他們不能支付我的生活費，于是我每天晚上去餐廳打工，就這樣學(xué)了一點料理的方法。”

“真不容易。要去餐廳幫廚，也得有天分才行。我剛畢業(yè)時打過好幾份工，司機、翻譯、導(dǎo)游、廣告文員，甚至還發(fā)過促銷廣告、當(dāng)過影樓助理，但就是沒有餐廳肯要我?！蔽艺f。

青木君靦腆地笑了一笑，說：“大概因為我父親是漁民，我對魚的種類比較熟悉，所以被主廚收留?！?/p>

這時候，著名的“圣彼得魚”端了上來。一條整魚剖成兩半，炸得金黃，配上薯條和調(diào)味汁，令人食欲大增。這家餐廳實際上只能算大排檔，桌椅擺在露天沙地里，入夜后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對岸亮著稀疏的燈火。湖面上冷霧彌漫，店家在我們旁邊點了一堆篝火取暖。

“真是佩服林桑，做過這么多工作?！鼻嗄揪f。

“哪里，一事無成?！蔽也]有謙虛。

“說起來，林桑為什么要到中東來呢？說實話，第一次知道學(xué)校里有中國人，我好驚訝?！鼻嗄揪J(rèn)真地說。

這個問題把我噎住了。我自己也答不上來。我在大學(xué)里學(xué)的是農(nóng)林育種，畢業(yè)以后很難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幾經(jīng)努力，數(shù)次跳槽，終于進了專業(yè)對口的跨國大公司，在職業(yè)上有了可預(yù)見的發(fā)展，也攢下了勉強可供結(jié)婚的費用，可以給大學(xué)時就在一起的女友一個交代。按理說，應(yīng)該積極投身到生活中去才是。可是，連著幾個周末陪女友逛家居市場之后，我突然冒出來一句：“公司要派我去海外?！?/p>

女友站在黑色和白色的柜子前面，將打量柜子的目光轉(zhuǎn)到我臉上，問：“什么時候？”

“很快?！蔽颐摽诙?，完全沒有打腹稿。

“要去多久？”她臉上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大概要好幾年。”我說。

“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不和我商量？去哪個國家？配偶可以隨行嗎？爸媽知道了嗎？還有，婚禮怎么辦？”一瞬間，她臉上的難以置信變成了質(zhì)疑和薄怒，劍拔弩張。

這樣的對話雖然完全不在計劃之中，但一旦開了頭，我也沒有想要停下的打算。我說：“我得一個人去?！?/p>

我的冷靜讓她感到了異樣。她用兩只眼睛在我臉上搜索一陣，最后問道：“所以，你要我推遲婚禮嗎？”

“我想……不用等我?！蔽业拖骂^。

她松了一口氣，淡淡地說：“我一直懷疑你是那種臨陣脫逃的人，看來直覺沒錯?！?/p>

她臉上有一種絕望的如釋重負(fù)，好像第二只靴子終于落了地。

第二天，我把銀行卡里的余額轉(zhuǎn)給了她，向公司辭了職。不久后，我通過原來在公司時的關(guān)系，聯(lián)絡(luò)到以色列這邊的農(nóng)業(yè)育種企業(yè)，讓朋友幫我申請了簽證。我并沒有接下來怎么辦的具體計劃，只打算先學(xué)一些語言，然后找一家本地公司工作。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放下多年來奮斗的成果、即將到手的幸福生活，到萬里之外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能確定的是，當(dāng)“幸福生活”終于來到面前的時候，我本能地感到恐懼。

當(dāng)然，這些不負(fù)責(zé)任、遺棄未婚妻子的事情，不能和青木君實話實說。

“為什么來中東……我想，是因為足夠遠(yuǎn)吧?！蔽液卮鸬?。

沒想到，青木君立刻抬起頭看著我，認(rèn)真地說：“我到這里來，也是這個原因?。　?/p>

“哦？”

“我在料理店工作時，就下了這樣的決心：以后有機會一定要離開日本生活一段時間。原來以為至少要等到大學(xué)畢業(yè)，沒想到大四就有這樣的海外交換機會，因此毫不猶豫地申請了?！鼻嗄揪f。

“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在料理店發(fā)生了什么事嗎？”我問。

青木君低頭想了一會兒，猶豫地抬起頭來看著我，說：“確實遇到一些奇怪的事，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傊且院缶拖腚x開自己熟悉的社會?！?/p>

“如果青木君愿意講，我很樂意聽。”我說。

“林桑不會嘲笑的嗎？聽起來不可思議就是了?！彼赜謫柫艘淮?。得到確定的答復(fù)以后，他慢慢地說起在料理店時的見聞。為了避免語言上的困擾，我們特意問餐廳服務(wù)生要來紙筆，邊寫邊說。中文和日語有許多文字上的相似之處，因此紙面交流比口頭交流順暢得多。

“我所在的那家料理店，在新宿一帶，是一家高級料理店。主廚上過好些電視節(jié)目，號稱新宿壽司之神。”青木君話鋒一轉(zhuǎn)，問道，“不知道中國的高級廚師們有沒有什么秘密的儀式？”

“中國民間有祭灶神的傳統(tǒng)。新年之后，把貼在廚房墻上的灶神畫像祭拜一番，給灶王爺?shù)淖焱可戏涿厶菨{，再放進灶膛燒掉。這樣的話，灶王爺上了天，就會說這家人的好話。不過，這都是很多年以前鄉(xiāng)下的習(xí)俗了。”我說。

青木君點點頭：“不完全一樣，但也有相似的地方。在我們那里，每天晚上打烊之后，主廚都會把菜單上的壽司再做一份出來，擺在案前供奉。廚師們相信，只要做出來的食物足夠優(yōu)秀，主宰這些食物的小神靈就會光顧，附身在食物身上。這樣，第二天這些食物就會特別好吃。這種傳說并沒有人真的相信，只是作為一個業(yè)內(nèi)傳統(tǒng)罷了。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確實聽到了壽司們在說話?！?/p>

“壽司們在說話？”這么有意思的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立刻顯出十二分的興致。

青木君見我沒有嘲笑的意思，放下心來說道：“那天夜里客人走得很晚，我下班時已經(jīng)沒有回去的電車了，店長就讓我睡在大堂的柜臺后面。隔著一面屏風(fēng)，就是擺放壽司們的桌子。我累得厲害，很快就睡著了，沒多久卻聽到了模糊的說話聲?！?/p>

一開始，青木君以為是小偷或者鄰居，立刻打起精神凝神諦聽。很快，他聽到一連串憤怒的質(zhì)問。

“憑什么我每天一睜眼就是一腦門子官司，頭上頂著這么多事，你卻可以在那里悠哉快活？”這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我哪有悠哉快活，我事情也不少?。」ぷ魃弦粯稑兑患?，還得應(yīng)付煩人的上司，哪是你這種家庭婦女能想象的?！?/p>

另一個聲音回答到。這是一個粗厚的男人的聲音。

“還好意思說，我每天早起做早餐，叫孩子起床，給你準(zhǔn)備衣服，送孩子上學(xué)，買菜，做家務(wù)，做午飯，接孩子放學(xué)，陪寫作業(yè)，陪玩，做晚飯，等你醉醺醺地回來，還要伺候你洗澡休息。你呢？說是說工作多么忙碌，實際上這么多年也沒有漲薪升職，無非是毫無出息地混混日子罷了！”

之前的女聲高了八度，緊接著“啪”的一聲，好像是一個耳光落在了誰臉上。挨打的一方立刻大喊起來：“你這個潑婦！”

青木君探出頭來，只見草編屏風(fēng)后面的桌子上，原本擺著各色壽司的圓形大漆盤里熱鬧一片，爭吵聲正是從那兒傳來的。隔著屏風(fēng)的草繩縫隙，青木君看到壽司們紛紛站了起來，準(zhǔn)確地說，它們雖然還是壽司，但更像是一群小人兒。正當(dāng)中站著的是三文魚籽壽司太太，她雙手叉腰，氣勢洶洶，滿頭金黃色發(fā)卷搖搖晃晃。在她對面捂著臉的是粟米壽司先生，剛剛?cè)聂~籽太太那一巴掌扇掉了他頭上好幾個玉米粒，他不得不忍著怒火彎腰一粒粒撿起，重新按在自己頭上。

“老娘當(dāng)年是打字社的金牌文員，要不是因為嫁給你，怎么會落到今天這個樣子。”說著，三文魚籽太太又揚起了巴掌。

一旁的壽司們紛紛拽住三文魚籽太太。三文魚籽太太氣呼呼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頭上明晃晃的魚籽，確保發(fā)型沒有受損，這才繼續(xù)抱怨：“你看我，一個月下來，做頭發(fā)的時間都沒有。”

粟米先生捂著臉叫道：“那你干嗎嫁給我！”

“他們說我跟你一看就是一對兒呀！”三文魚籽太太理直氣壯地說，“誰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你還是滿頭玉米。”

青木君漸漸回過神來，明白自己這是遇見壽司之神了。不過他可從沒想過，這些小神靈不但是一大家子，還是這么熱鬧的一大家子。

三文魚籽太太消了消氣，一屁股坐在盤子里，揪過一片用來裝飾擺盤的桑樹葉子給自己扇了扇風(fēng)。

“反正，我們家玉子，一定要嫁個像樣的人，不能再嫁給你這種不思進取的男人?！比聂~籽太太若有所思地說。

見危機解除，其他人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各自躺了下來，恢復(fù)了壽司的樣子。紅黑相間的大漆盤里，又一片安靜了。青木君等了許久，才從屏風(fēng)后面小心地走出來。他迫不及待地俯身到桌子前去看那一大盤壽司，和平時見到的并無兩樣。

青木君一度懷疑這是自己太過勞累導(dǎo)致的幻覺，不過，第二天營業(yè)的時候，一位老顧客咬了一口三文魚籽壽司，夸張地贊美起來：“今天的三文魚籽，味道好勁爆呢！”

自此以后，青木君就向店長申請在店里過夜。

“反正也缺一個看店的人。讓我住這里的話，我也不用急著趕末班地鐵了，還可以有時間溫習(xí)功課?！边@是青木君的理由。

這天午夜，裝壽司的大漆盤果然又熱鬧起來。一家人洗洗涮涮、出出進進、聊天抱怨，儼然四代同堂。

膚色瑩白、面容圓潤的帶子壽司一邊整理家務(wù)，一邊心事重重地望向門口。八爪魚壽司渾身醋味，醉醺醺地摔進門，把公文包一甩，整個撲倒在粉絲團里。

帶子夫人見狀，趕緊過去幫丈夫脫鞋。

“今天又是應(yīng)酬嗎？”帶子夫人愁眉緊鎖，看了看八爪魚丈夫的臉色。

“嗯。”八爪魚丈夫渾身散了架似的，動也不動，“記得收拾行李，明天又要出差。我先去睡了?！?/p>

說著，八爪魚丈夫掙扎著試圖從粉絲團沙發(fā)上爬起來。聽到丈夫的話，帶子夫人的動作不由一滯，她緩緩從旁邊拿過一件物事，低聲說：“上次整理你‘出差回來的行李，我看見了這個?！?/p>

八爪魚丈夫眼睛一瞟，看清帶子夫人手上拿的是一片鮮紅的北極貝。他臉色一變，劈手想把東西奪過來，怒氣沖沖地吼道：“誰讓你碰我的東西的?！?/p>

帶子夫人哆嗦著，手里緊攥不放。

“北極貝小姐的衣服，怎么會在你的箱子里？”

“和秘書一起出差，行李拿混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卑俗︳~丈夫心虛地梗著脖子。

“只是出差？”帶子夫人眼淚汪汪。

“一起過夜了又怎么樣，快把衣服還給我?！卑俗︳~丈夫撲了過去，和帶子夫人爭奪起來。帶子夫人不是對手，被推倒在一堆姜片上。

響聲驚醒了在隔壁睡覺的孩子，一只小小的青瓜小卷睡眼惺忪，站在了門口。

“你們在干嘛？”青瓜小卷問。

帶子夫人連忙爬起來把孩子摟在懷里。八爪魚丈夫趁機把北極貝小姐的衣服搶過來塞進公文包，惱怒地沖出房間，跑到醋溜海蜇皮的盤子里去了。

八爪魚丈夫沉浸在醬汁中，伸出手臂左擁右抱：“還是這里好，誰愿意回家啊。”

帶子夫人哄著青瓜小卷睡下，給他蓋好紫菜薄毯。盤子的另一側(cè)，一對衣著講究、滿頭銀發(fā)的老頭老太太正在竊竊私語。

“我們怎么就這么倒霉，兒子娶了悍婦，女兒嫁了渣男?！崩咸г怪?。

“好在我也活不了多少年月了，懶得看他們扯皮打架。”老頭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瞎說些什么?！崩咸闪怂谎?，扶著他躺下，扯過一條三文魚刺身給老頭蓋上，然后自己把金槍魚刺身蓋好，緊挨著躺在丈夫身邊。

“你也不比兒女們好多少，我要是年輕時有這個覺悟，早就不跟你過了。當(dāng)時喜歡我的那個男人，姓天還是姓羅來著？你記得嗎？我們結(jié)婚以后，他還秘密地來找過我好幾次，讓我跟他走，唉，真可惜……”

金槍魚老太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興致勃勃地一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三文魚老頭早已經(jīng)打起了呼嚕。金槍魚老太黑著臉瞪了他一眼，無奈地一個翻身也睡了。

黑紅相間的圓漆盤子里又恢復(fù)了平靜。

青木君留在店里過夜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漸漸地，他對壽司一家十分熟悉了：養(yǎng)老金充裕的金槍魚奶奶和三文魚爺爺是大家族的長輩，過著體面的生活；經(jīng)常和妻子吵架的粟米先生是他們的長子，因為只是個普通的工薪族，因此結(jié)婚多年也沒辦法和妻子搬出去單住，令三文魚籽太太十分不滿；賢惠溫柔的帶子夫人是他們的女兒，女婿八爪魚先生雖然在商業(yè)上十分成功，卻總是沾花惹草，帶子夫人只得忍氣吞聲。帶子夫人和八爪魚先生有一個兒子，正在讀小學(xué)的青瓜小卷，細(xì)膩懂事；粟米先生和三文魚籽太太也有一個孩子，獨生女兒玉子小姐。玉子小姐已經(jīng)成年，據(jù)說十分叛逆，令全家頭痛不已。為了玉子小姐的婚事，三文魚籽太太已經(jīng)和她吵了好幾次。

“再不結(jié)婚，還想等到什么時候呢？”三文魚籽太太質(zhì)問，“難道要到打折時段降價出售？”

“這說的是什么話？女孩子的魅力才不會隨著時間貶值，現(xiàn)在這個時代，只要獨立就可以過得很好?！庇褡有〗阏f。她穿著一條淺黃色的裙子，中間系一根黑色腰帶，顯得整個人甜美又干練。粉嫩白皙的臉蛋因為生氣變得紅撲撲的，更添幾分可愛。

“找個合適的丈夫結(jié)婚，和獨立不矛盾呀?！比聂~籽太太說，“上次那個海膽壽司我覺得不錯，做投資的，光鮮體面?！?/p>

“不要！隔老遠(yuǎn)就聞到腥味，肯定比八爪魚姨父還濫情?！庇褡有〗阏f。

“那藍(lán)鰭金槍魚壽司呢？家境好，還有海外背景，和他結(jié)婚，你就可以一直在高檔料理店生活了?！?/p>

“不要，他那條被子從來都只給自己一個人蓋，一看就是自私的小氣鬼?！庇褡有〗阏f。

“那青花魚、黃獅魚、比目魚呢？總有一個適合的吧！”三文魚籽太太說。

“不要不要，統(tǒng)統(tǒng)不要！ 我才不要嫁給一個壽司，隨便什么壽司都不要嫁！”玉子小姐堅定地說。

三文魚籽太太嚇了一跳：“不嫁壽司？那你要嫁給誰？”

“你們都嫁給壽司了，結(jié)果怎么樣，還不是糟糕得沒完沒了。我可看夠了，絕不要嫁壽司?！庇褡有〗阏f。

三文魚籽太太具有一個母親天生的敏銳，她立刻嗅出了一條隱藏很深的秘密信息。

“我知道了，你有結(jié)婚對象了?！比聂~籽太太說。

玉子小姐沒有做聲。

“誰？”三文魚籽太太追問。

玉子小姐深吸一口氣，大無畏地說：“人形燒先生?！?/p>

“什么？”這下，大驚失色的不止三文魚籽太太一個，全家都圍攏過來。

玉子小姐被困在正中，咬牙說道：“是，就是淺草寺門口的人形燒先生。”

“我的天，那可是游客才會去吃的低級大排檔??！難道你要嫁到那種煙熏火燎的地方，和燒烤大魷魚什么的做鄰居？”金槍魚老太臉色發(fā)白。

“到了那種地方，就再也回不來料理店了，以后有了小孩子，小孩子也只能當(dāng)快餐！”帶子夫人用手捂住了心口。

“才不會，我們會有自己的生活的。我已經(jīng)和他說好了，再晚一點，他就來接我。”玉子小姐說著，看了看店里的掛鐘。

三文魚籽太太一聲沒吭，“咚”地昏了過去，頭上的魚籽滾得到處都是。

“快，掐人中，抹芥末！”帶子夫人經(jīng)驗豐富，立刻喊了出來。一家人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三文魚籽太太抬到粉絲團上躺下，有的拿醬油給她涂太陽穴，有的把芥末抹在她鼻子下面。玉子小姐也撲到母親身邊，一副焦急的樣子。

正在這時，空氣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音樂聲，玉子小姐騰地站了起來。大家面面相覷，終于辨別出來這是迎親的樂曲，只不過吹奏得歪歪扭扭。

“他們來了！”玉子小姐說著，迫不及待地跑到圓漆盤子邊沿。一眨眼的工夫，桌子上出現(xiàn)了一隊盛裝打扮的人形燒，領(lǐng)頭的是個身材結(jié)實、五官端正、看起來踏實可靠的小伙子。小伙子欣喜地快步走向玉子小姐，一把抱住了她。

“這真是太好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玉子小姐抬起腿，想要翻過高高的盤沿，和人形燒新郎奔向新世界。三文魚籽太太睜開眼睛正看到這一幕，驚慌地喊道：“快攔住她！”

一家人如夢初醒，趕緊跑過去拉住玉子小姐。玉子小姐著急地拽住新郎：“快，救我出去！”

迎親的人形燒們一看勢頭不對，紛紛扔下樂器，擼起袖管，加入搶親的戰(zhàn)斗中來。一時間盤里盤外一片混亂，驚呼喊叫不絕于耳，刺身、魚籽、紫菜、玉米、芥末、醬油滿天飛。

大家打得不可開交。金槍魚老太雙手一攤，勸三文魚籽太太道：“玉子要跟誰結(jié)婚，就由她去好了，做父母的就別幫年輕人拿主意了。再說，你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啊?！?/p>

三文魚籽太太睜大了眼睛，怒不可遏地回答：“我的生活一團糟，還不是因為和你兒子在一起？我就是為了女兒不重蹈覆轍，才要仔仔細(xì)細(xì)地幫她挑一個丈夫?！?/p>

“咦，我哪里對不起你？結(jié)婚二十年天天忍著被你數(shù)落，竟然還從來沒有出過軌，這么忠誠的丈夫去哪找？”粟米先生莫名其妙地被三文魚籽太太的槍口掃到，毫不客氣地反駁。

“哈，你倒是沒有出軌，那也得看看你有沒有出軌的本事呀。薪水都不夠生活費，還想討好年輕姑娘嗎？像八郎那樣，生意做到那么大，自然想怎么出軌都行。”三文魚籽太太一針見血。

八爪魚先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還沒開口，帶子夫人已經(jīng)奮不顧身地沖到了前面：“關(guān)八郎什么事？嫂子你給玉子物色的那些相親對象，還不是三番五次地請八郎幫忙找來的嗎？那個時候倒是很欣賞八郎人脈廣啊。”

七嘴八舌，互不相讓。金槍魚老頭悶了半天脾氣，爆發(fā)似的大吼一聲：“行了行了！不要再吵了！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有什么好說的?！?/p>

帶子夫人忽然哭了起來：“父親總是這樣，專斷獨行，只要表面上風(fēng)平浪靜，就不管別人心里的感受。什么都不許抱怨，什么都不讓說。一定是因為從小在你身邊長大，我才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懦弱的樣子吧！”

金槍魚老頭一愣，鼓著眼珠答不上話。一個細(xì)細(xì)的身影從亂成一團的粉絲堆后面冒了出來，是青瓜小卷。

“玉子姐姐呢？”他怯生生地問道。

大家這才發(fā)現(xiàn)，玉子小姐、人形燒新郎、迎親的隊伍，全都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諝饫镞€彌漫著不屬于高級料理店的大排檔食物的氣味，曾經(jīng)屬于這里的玉子已經(jīng)永遠(yuǎn)地離開了家。

披頭散發(fā)的三文魚籽太太捂臉痛哭起來，沖著店門外玉子小姐離開的方向喊道：“過不下去了就回來呀——”

第二天一早，到店里來上班的員工們都嚇了一跳：供奉在桌子正中的圓漆壽司盤里，頭一天晚上排列整齊的壽司們都變了模樣，成了一盤米飯和刺身攪拌在一起的散壽司。

“這是怎么回事？”店長問青木君。

“這個……我也不清楚?！鼻嗄揪鲋e說。

店長雖然不太相信，但也沒有繼續(xù)追究，只是此后不再讓青木君在店里過夜。過了一段時間，學(xué)校開始期末考試，功課壓力很大，青木君只得辭去料理店的工作，專心復(fù)習(xí)。

“再后來，新找的兼職就是在學(xué)校附近給小孩子當(dāng)課余輔導(dǎo)的教師，或者給教授們做助理，總之沒有再去料理店工作過。雖然時常想起那一大家子壽司，但這種事畢竟有些奇談怪論，因此也沒有說給旁人聽過?！鼻嗄揪Ａ讼聛恚诺吐曇舻?，“倒是很久以后，有一次去淺草寺求簽，出來時鬼使神差就走到小吃街上去了。遠(yuǎn)遠(yuǎn)地一眼看見了人形燒的攤位，排著好長的隊伍，招牌上除了畫著人形燒，還畫著玉子燒和章魚小丸子。”

“??！都有孩子了啊。”我說。不知怎么的，我不但完全相信了青木君的故事，而且自然而然地覺得章魚小丸子應(yīng)該就是玉子小姐和人形燒丈夫的孩子。這么說來，玉子小姐逃出料理店，倒也算是一個結(jié)局圓滿的冒險了。

“然后，我繞著走開了，盡管心中惦記，但始終沒有去看一眼玉子小姐。”青木君說。

“這是為什么？”我感到不解。

“這個嘛……”青木君猶豫再三，緩緩說道，“在料理店那些晚上所目睹的事，一直在我腦海里無法忘記。聯(lián)想到自己的家庭，或多或少有些相似。我的兩個姐姐婚姻都很不幸，母親就更不必說了。雖然都是美好的女性，但最后都成為了繁育下一代的工具、家里的擺設(shè)、不要錢的傭人。也許我過于悲觀，但我總?cè)滩蛔⊥茰y，如果玉子小姐嫁的是好脾氣的踏實丈夫，她也許會像三文魚籽太太一樣因為生活窘迫，成為焦慮的妻子；如果嫁的是前途無量、衣食無憂的潛力丈夫，她也許會發(fā)生帶子夫人那樣的悲劇，成為哀怨的妻子。如果她運氣十分之好，嫁的丈夫既忠誠又殷實，那么到了晚年，多半也會像金槍魚老太一樣，因為失去了自由的一生而遺憾。雖然逃出了高級料理店的漆盤，實際上也無非這幾種結(jié)局。這其中的任何一種，都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玉子小姐聰慧美麗、堅韌執(zhí)著，我真希望她永遠(yuǎn)是我記憶中的樣子?！?/p>

這一大段話，遠(yuǎn)超出了青木君英語表達(dá)能力的范圍，我們不得不借助紙筆、英文、手勢，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明白意思。不知不覺間已是后半夜。我沒有想到他說出這樣悲觀的話來，一時間也陷入了愁緒之中。而青木君情緒漸漸激動，索性放下手中的紙筆，用日語講了一長串問句。

我們看著彼此，默不作聲。他平靜了一些，打開手機上的翻譯網(wǎng)頁，把自己剛剛講的那番話翻譯成勉強能懂的英文，遞到我面前：“如果我在自己的國家工作、生活、結(jié)婚，那么必定會有一個女孩成為我的妻子，付出她自己的前途、時間、健康、青春和精力，來照顧家庭、照顧我的生活?？墒俏矣钟惺裁促Y格讓別人做這樣的事呢？自己選擇的結(jié)婚對象，多少是喜愛的女性，把自己喜愛和欣賞的對象推入婚姻這樣萬劫不復(fù)的深淵，難道是愛的表現(xiàn)嗎？”

我想起了我和阿雅在家具店的那個下午。我沒有任何與她分手的理由，然而長久以來困擾我的三柄利劍同時掉了下來：對即將到來的家庭生活的恐懼，對自從決定結(jié)婚后就不斷消逝的少女阿雅的痛惜，對將要在生活中受盡磨難的未來阿雅的哀悼。我看到我們站在開滿鮮花的懸崖上，當(dāng)婚禮進行曲奏完，就會無法回頭地墜入深淵。

懸崖上的阿雅回頭對我說：“白色家具便宜，但黑色的折扣力度大，到底買哪個劃算呢？”

我不愿意她落下去，為了我這樣一個不值得的人。在那一瞬間，我決定把她推離懸崖，推到安全的地帶。

“公司要派我去海外?！蔽艺f。

就這樣，一切都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

篝火漸漸熄滅了。星子暗淡，天色逐漸有了一絲發(fā)白。這是天亮前最寒冷的時刻，也許是我有生以來度過的最寒冷的一個黎明。刺骨的冰涼讓我和青木君不得不抱住膝蓋縮成一團，咬緊牙齒，一言不發(fā)地對抗寒意。在湖面呼嘯的冷風(fēng)中，映照著微弱朝霞的云彩上，我的眼前浮現(xiàn)出阿雅活潑的面龐。

請不要辜負(fù)這一生！我在心中向她喊道。

假期結(jié)束之后，我們回到學(xué)校。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又像之前一樣禮貌客套，除了偶遇時點頭問好，鮮有往來。幾個月后，青木君結(jié)束了交換留學(xué)的課程，準(zhǔn)備回到東京去參加畢業(yè)典禮。我們一起在市中心的餐廳里吃了一頓飯，當(dāng)作餞行。但那次我們的話題只有他回國求職的計劃。

我沒有再回國內(nèi)。結(jié)束了語言學(xué)校的課程，我輾轉(zhuǎn)在以色列的各家公司之間，賣過葡萄柚果樹苗、滴灌設(shè)備、西紅柿，后來又學(xué)了一點阿拉伯語，在約旦和土耳其工作了一段時間，還在迪拜當(dāng)過珠寶銷售員。再后來，我又靠著一點波斯語的基礎(chǔ)，在伊朗做起了建材生意。奔波輾轉(zhuǎn)，一晃好幾年過去，青木君再無消息。日本大地震的那年，我因為工作的原因正巧在東京過圣誕，特意按照他以前的郵箱地址寫信詢問他的近況，意外地收到了回信。

他在郵件里附上了一家三口的近照，用十分快樂的語氣寫道：“林桑，結(jié)婚也沒有那么罪惡，千萬要試一試啊！”

日暮降臨，淺草寺外的街道人來人往，店鋪亮起閃爍的招牌，食物的香味帶著熱氣四處飄散。我被裹挾在滾滾紅塵之中，任洶涌不息的人潮將我淹沒。

自問自答

在你寫的志異系列里，主人公基本都很落魄，是說一個人得很倒霉才能遇到精怪嗎？

你說呢。精怪們是犀利的，又是溫柔的，能救人一命，也有點明真相的殘忍。它們在文學(xué)作品中存在了數(shù)千年，對人類來說，只有夜深人靜、孤身獨處、遠(yuǎn)離外界紛擾的自省時刻，才有望見到它們。

你的志異小說有的很治愈，有的很悲傷，哪種更接近于你對生活的理解？

很不幸，是后者。我常感到生活是灰燼，但灰燼中有閃亮的星光，像螢火蟲一樣飛舞。對我來說，寫小說是想要抓住星光的努力。

寫這種“壽司打架”的小說多了，會不會分不清真實和奇幻？

在這篇小說里，游蕩中東的經(jīng)歷是真的，青木君是真的，希伯來語考試、圖書館、草坪、宿舍、車站都是真的，去加利利湖的旅行也是真的。至于壽司一家的“家族之苦”，時時刻刻都發(fā)生在真實生活當(dāng)中，難道，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