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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7號上的舒伯特

2018-06-26 12:05:30李靜睿
小說界 2018年3期

李靜睿

一九九八年,春天又暖又早,樓前連野草地都開出蓬蓬荊條花。好幾天了,我中午出門總能撞上段雪飛,蔫而吧唧的,半蹲在明黃花叢里,像一只舉棋不定的貓。

我家住鍋爐廠宿舍,七層紅磚房,一樓四戶,共用一個有沖水設備的衛生間;隔壁樓是鍍鋅鐵絲廠宿舍,他們廠不行,宿舍里一層一個公用廚房,上廁所只能出門再走兩百米,十幾個人一字蹲開,那場景但凡見過的人,都不可能忘記。老有他們樓的人跑我們這邊來解大手,按理說衛生間水費是走廠里水表,給人用用誰也不吃虧,但我們樓的人都覺得衛生間相當高級,而鍋爐廠理應比鐵絲廠高級,所以每層樓都在衛生間門上裝了鎖。這其實很麻煩,每天早上還得揣著鑰匙上廁所,有時候忘記帶,又憋不住,氣氛就會變得很緊張。

鎖經常會被鐵絲撬開,這也可以理解,畢竟是鍍鋅鐵絲廠的人,天時地利耳濡目染,使用鐵絲的技術比較嫻熟。但連續三天都遇到段雪飛,胖墩墩黑黢黢一個人,鬼鬼祟祟蹲在門口,我覺得這有點過分了,大聲叫住他:“段雪飛!你又要來撬我們廁所,我爸說了,里頭的鎖芯都被你撬壞了!”

段雪飛平日里吊兒郎當,梳郭富城頭,總學操社會的青年,雙手插兜,今天卻把右手背在后面,漲紅了臉,說:“誰撬你們鎖了,甭亂說!”

段雪飛爸媽都是鐵絲廠工人,鍍鋅工,永遠臉青白駭,嘴唇烏紫,遠遠看去有點像鬼,都說是在車間里被酸熏壞了,一個月可以多拿三十塊勞保補貼。小學三年級,我和段雪飛同桌,我媽偷偷給班主任送了一瓶雅倩潤膚霜,讓她給我換了個位子,“喲,誰知道他身上有沒有毒”,這就是我媽,任憑再小的事情,也能運籌帷幄一番。

鍋爐廠是三線企業,遷過來幾十年,我媽卻認為自己還是北京人,任何節日都在家雙刀剁餡包餃子,堅持說普通話,也逼著我說,但我對此沒什么興趣。我是個四川人,特別愛吃肥腸,口頭禪是“日起鬼哦”和“你給老子等斗”。

我后來被換去和薛凌峰坐,我媽感到滿意,因為薛凌峰是鍋爐廠副廠長的兒子。我媽是個有手段的女人,我和薛凌峰一直同桌到現在。上中學后段雪飛分到了差班,又留了一級,我們都高一了,他還在讀初三,我們再沒說過兩句話,直到他老來用我們樓的廁所。段雪飛撬鎖的技術實在不錯,有兩次我爸都在門口要堵住他了,他戳兩下就又得了手,把門反鎖,不緊不慢上完,再從窗戶跳出去。我家住三樓,窗外有一棵密密匝匝的黃桷蘭,段雪飛就先跳到樹上,再溜下來,整套動作行云流水,“這家伙,跟只貓似的”。我后來發現,我爸內心深處其實有點欣賞段雪飛,就像他欣賞我長期背著我媽,四處跟人說“你給老子等斗”,他就沒有辦法,還得正兒八經說普通話,加很多兒化音,做一個流亡在外的北京人。

我沖上去,把段雪飛的右手翻過來,說:“還說沒撬!你看看這是……咦?這是什么?”

他右手翻過來,不是鐵絲,是兩張《泰坦尼克》的電影票,粉紅色,在手里攥久了,汗津津的,有一張還缺了角,用作業本紙胡亂補了補。區里電影院正放這個,排隊的人早上五點就坐在門口嗑瓜子排隊,我六點起床,還吃了冬寒菜稀飯再過去,最后只在門口買到一堆摟摟抱抱的不干膠。

我又驚又氣:“你怎么能買到?!”

段雪飛支支吾吾,想了半天,說:“我舅舅給的,他在文化局上班。”

“賣不賣?”

“什么?”

“賣給我,怎么樣,你反正也看不懂。”

段雪飛臉又紅了,氣呼呼地說:“可以!老子本來就是要賣了買煙!五十。”

“什么?”

“五十一張,要不要?”

“你咋子不去搶?”

“不要算球。”段雪飛轉身就走。

“你給老子等斗。”我追了出去。前頭有個水泥乒乓球臺,臺下擱著巨大的潲水缸,每周有人來收一次,今天大概是第五或者第六天,天氣暖熱,那味道半旋空中,不易形容。段雪飛聽我叫他也不轉頭,不知怎么回事,卻跳上乒乓臺,蹲在那里,往潲水缸里吐口水。

我捂著鼻子:“三十,我就這么多錢。”

“四十。”

“三十五。”

“行吧。”他跳下乒乓臺,明明穿皮鞋,卻沒一點兒聲音,我想到爸爸說的,這家伙,跟只貓似的。

我從書包里拿出一團十塊,數了七張,扔進他手里,又把兩張票都抓過來。他愣了愣,沒說什么,把錢胡亂塞進褲兜,又對我揮揮手,走了。

花光三分之一畢生存款,我卻喜滋滋的,把那兩張票壓進數學書。下午一點,暖到近乎于熱,春天游移不定,讓一切變得渾濁,空中飄浮大團白色柳絮,潲水缸里有將餿未餿的紅苕稀飯,前方段雪飛走得極快,像一只倉皇溜走的貓。

那幾年大家都過得不好,到了九八年,身邊大部分同學的父母都下了崗。別人家不知道怎么樣,我們家反正總吃白鰱,活白鰱一斤三塊,剛死不久的一斤一塊,我們就總吃剛死的,拼命加辣椒和大蔥,這樣能壓住腥味。“多吃點,魚吃多了聰明。”我媽說。但我并不那么在乎是不是聰明,白鰱寡油,我變得很饞,想吃肥肉,我媽一直穩著不買,我就每天早上用豬油拌飯,睡前吃一小碟油渣蘸白糖,牙壞了,照鏡子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洞。

已經是這種情況了,我們鍋爐廠依然比別的廠高級,因為下崗人數只有三分之一,不到四十歲的不下,技術骨干不下,夫妻雙職工的,只有女人下崗。我媽不服氣,她是車工,工資本來比我爸要多二十五,我爸這種電工只能換換燈泡,拿電筆四處戳戳是不是漏電,沒什么技術含量。她去廠里鬧過幾次,先沒找到人,最后一次見到副廠長薛建國,也就是薛凌峰他爸,薛建國抱著泡了胖大海的玻璃杯,語重心長地說:“羅桂芳同志,你是黨員,應該發揮帶頭作用,支持黨中央和國務院的國有企業改革嘛……現在呢,我們廠里頭是有點困難,但這只是暫時的,等再需要的時候,你也要做好準備隨時回來嘛,再說了,你家肖全輝不是還在廠頭?”

我媽說:“肖全輝一個月工資才三百,過不下去。”

薛建國說:“不止哦,午餐補貼還有三十,防暑降溫費二十八,肖全輝一個月三百五跑不脫。”

我媽說:“三百五也過不下去,肖珉珉要中考了,需要補充營養,多吃點肉。”

薛建國說:“小幺妹,肉吃多了也不好,青春期發胖,以后瘦不下來,我看珉珉腿就有點粗,多吃點魚嘛,吃魚長腦殼。”

我媽還想說點什么,薛建國揮揮手,起身給胖大海續水,說:“羅桂芳,你差不多可以了,你看看邊上鐵絲廠,百分之九十幾都下了,人家也沒有怨黨怨政府,你是首都來的,北京人,素質高,高風亮節,你說是不是?”

我媽沒話說了,只能高風亮節,回家經過菜市場,買了一條沒死透的白鰱,白鰱一塊五,蔥姜蒜辣椒一共五毛,都快走到家了,又掉頭回去,買了三兩豬頭肉,七塊五,挑了特別肥的一截,老板都拌好了,回家她還加了一大勺豬油。

我吃完涼拌豬頭肉,滿嘴蒜味,刷了好幾次牙,又嚼了我爸杯子里的茶葉末兒,這才出門去電影院。我媽沒問我去哪里,她每晚都要在門口的爛茶館里打麻將,五毛錢的底,三番封頂,血戰到底,北京人按理說不應該打這種不上檔次的小麻將,但如果手氣旺,一晚上能起來一周的飯錢,我媽最近手順,考慮到我的豬頭肉,也就顧不上北京人的身份了。她打牌,我爸就坐在邊上,喝茶,剝花生,看黃易的武俠小說,要是我媽有一陣兒實在不順,他就上去換個手,贏家一般都不愿意有人換手,這會敗風水,但我媽說了,她有病,憋不住尿。她總是尿很久,再回來時,一上手就做三番,十之八九又能風生水起。

這就是九八年,連清潔工都有一大半下崗,如果總不下雨,走在路上就會吃土,那個冬天只有兩場小雨,于是人人都穿著舊衣服,灰撲撲吃土。沒什么人出去吃飯,路旁小飯館卻也沒有關門,生意不好,大家就湊在門口炸金花,也是五毛的底,但上不封頂,輸贏過了五十,氣氛就會非常緊張。賣肥腸面的老板見我經過,總讓我用棒棒手給他切牌,如果切出好牌,就獎我自己去鍋里夾兩塊肥腸。他家的肥腸不撕油,我細心選出肥腸頭那一截,兩塊下去確實止饞,何況我總夾三塊,肥腸油的味道縈繞口腔,幫我度過了那個冬天。

就這樣,每個人都覺得難,卻每個人都活了下來, 那年春天又來得如此迅猛急促,讓人覺得這一切都會過去得很快,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年之后,我還被困在一九九八年。

大年二十九我才回家,在T3安檢口遇到薛凌峰,拖一個藍色Rimowa,灰色大衣搭在手上,滿臉不耐地打電話。我們有半年沒見了,上次是在七月,暴雨預告三天,卻一直沒能下來,我滿臉油汗,坐在一輛沒有空調的846上,車上密密挨挨的人,我為有座位感到慶幸。那段時間我總這樣,提醒自己為任何事情感到慶幸,發票刮出五塊錢,搶到大望路一元剪發團購,吃味千牛肉炒飯牛肉特別多,諸如此類。

車剛過傳媒大學,薛凌峰給我發短信:“晚上要不要過來?我十點左右到家。”我在東大橋下車,不過下午三點,找了家麥當勞硬生生坐到九點五十,去衛生間補好妝,確認身上沒有汗味,這才走去薛凌峰的小區。

小區很大,底商很有幾家好餐廳,有兩次薛凌峰讓我下午五點過來,做過愛之后,他也請我下樓吃日本菜。兩個人坐在吧臺上,隔好一段距離,呆呆等著廚師做手握壽司,海膽、鰻魚、金槍魚腹,有一次吃到河豚,就是這些東西,沒什么意思,卻足夠我又一次為當下感到慶幸,以及發幾次朋友圈。吃過之后薛凌峰買單,客客氣氣給我打車,塞給司機一百塊錢,我回家走京通快速大概八十五,但有十塊錢過路費,我總等車開出去一會兒后說:“師傅,走朝陽路。”朝陽路堵一點,紅燈也多,但能省二十,我又并沒有什么著急的事情。

門鈴響一聲薛凌峰就開了門,正在扯領帶,他拉我進門,把我壓在玄關的換鞋長凳上,又撕開內褲,一言不發,就這么硬硬地進去。他總撕我的內褲,倒是沒有撕過裙子,畢竟我在這里也沒有換洗衣服,不穿內褲卻不怎么要緊,好幾次我就這樣,空空蕩蕩回家,夏夜暖風,鉆進裙底,像一雙充滿愛意的手,比薛凌峰溫柔一些的手。

性生活本身沒什么不好,不短不長,不管是時間還是尺寸,幾乎每一次我都能到高潮。只是薛凌峰從不把我放在床上,換鞋凳、三人沙發、單人沙發、地毯、料理臺,像某部狂熱的偷情電影。我卻還是比較喜歡床,料理臺非常硬,地毯上有貓毛和零散貓砂,真皮沙發入骨冰涼。房子是規規矩矩三室兩廳,有一個層高五米的陽臺,做完之后薛凌峰會去上面抽煙,靠在欄桿上,前頭是那種理應如此的北京夜景,國貿三期閃爍燈牌,三環堵得要命,世貿天階的天幕下似乎有人求婚。我洗完澡,也出去找他要了煙,他一直抽七星,一股薄荷味,煙霧緩緩上升,匯入無邊灰霾,一支煙可以拖得很長,我們都不說話,像兩個不怎么熟的人,不明白一切怎么走到了今天。

安檢時薛凌峰終于看見我,點了點頭。后來再見就已經登了機,他坐商務艙第一排,換好拖鞋,低頭讀一份英文報紙,通道上有人放行李,我站了好一會兒,他就一直沒讀完頭版。座位在倒數第二排,也不靠窗,因為買得早,機票打了五折,飛機升空時遇到氣流,我這位置顛得厲害,有那么一瞬間,我以為會死在今天。死倒是沒什么,只是那樣人人都會以為我和薛凌峰死在一起,想到這種可能,我突然感到不可遏制的惡心。

剛上大學那一年,我們算談過戀愛。我高考失誤,讀一個根本沒想到會那么爛的學校,又正好遇到新校區搬到良鄉,薛凌峰卻在北大,見一次面需要往返坐六個小時公交地鐵。剛到北京,我們都有一種恐慌式孤獨,于是每個周末都見面,總是我去看他,和現在一樣,我并沒有什么著急的事情。公交一路往北,因為上車早我總有位子,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看窗外經過一家沙縣小吃,又一家沙縣小吃,我一直沒有相信這件事是真的,我是說,有一個讀北大的男朋友這件事,我甚至沒有和任何一個人提起過,我認為這樣以后就不至于讓自己顯得太難堪。

一開始薛凌峰也會在未名湖邊上抱著我,久久接吻,后來他有了一點變化,這種變化微妙,然而明確,在他回我短信變成兩三天一條時,我提出分手,他表示同意,整個過程和我的想象完全一樣,有一點無人知曉的屈辱,卻也不算難看,確定分手時我們甚至沒有通過一次電話。那時我們也沒有發生過什么,因為并沒有錢去開房,有幾次他非常沖動,讓我把手伸進褲子,替他解決問題,精液又黏又腥,我不怎么喜歡,但像別的我不喜歡的事情,我并沒有拒絕。很多年后我才開始為這件事后悔,替男人手淫不怎么重要,但那種甚至沒有想過拒絕的心情,在后面的時間中,出人意料地慢慢變得重要起來,有一次半夜想到,突然憤怒地摔了手機,對著有青白霉斑的墻壁,我大聲說:你給老子等斗!

等到2012年,我和薛凌峰通過初中同學群互加了微信,有一個周末他突然問我:“你這兩天會經過國貿嗎?”我分明應該揣著一把刀去復仇,但真他媽日起鬼,我居然換了裙子化好妝,在他家的沙發上,和沒有戴套的薛凌峰做了第一次。也是盛夏,中央空調開得極低,我一直發抖,中間有兩次想貼住他取暖,但他又挺身起來,除了連接的地方,我們一直有點距離。房間里不知道什么地方藏著音響,放那種極悶卻極合適的音樂,后來我發現薛凌峰總放這一首,就問過一次,他剛結束,漫不經心從我身上下來,躺在地毯上,伸手去扯抽紙,“好像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他也不怎么確定,“買音響送的碟,一直沒拿出來”。有一次我拿套的時候看到那張CD的盒子,“Schubert Schwanengesang, D 957”,后來我在家也常常聽,舒伯特第957號作品。

這種關系就這樣持續下來。如果遇到例假那幾天,我還是替薛凌峰手淫,中間那幾年的后悔與憤怒并沒有消失,卻和另外的東西并行不悖,拽著我走到今天。我也想過等我交到男朋友就和他斷掉,但還是日起鬼,兩年里我一直沒能認識什么合適的人,不合適的倒是有幾個,都和我一樣,掙稅前六七千的工資,在通州破小區里租房,出入地鐵,吃二十塊以內的晚餐,臉上有一種一眼即知的窘迫,我甚至沒法假裝自己對他們有什么興趣。

三十歲生日那天我在樓下吃麻辣燙,有個男人看我一眼,又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問能不能加我的微信,我覺得他有點面熟,就讓他掃了二維碼。回家后我沉沉睡了一覺,夢中有魘,半夜醒來,窗外路燈斜斜照進余光,房間逼仄,似有鬼影流動,眼前是多年前的一場大火,這讓我終于想起來,那男人長得圓頭圓腦,頂上有兩個旋兒,看起來一股傻相,正是一九九八年的段雪飛。

去電影院是想碰碰運氣,我手上沒有票。中午到學校,薛凌峰已經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寫作業。我們從幼兒園起就是同班,他一直是個端端正正的男同學,職工子弟幼兒園就在廠里,原本是個廢棄車間,里頭有幾個壞掉的耐熱爐箅子,那東西有點像個帶縫隙的圓桌,廠里省錢,下面墊一個鍋爐風帽,再鋪上油紙,我們就在上面畫畫、撕紙和吃白糖泡粑。門前有一個巨大的水泥壩子,每逢組裝鍋爐,幾十個小孩兒屁滾尿流,堆在壩子里圍觀,焊槍火星四濺,如果遇上冬天,每個人的棉服都被燒出小小黑洞,讓這更像是在過年。

只有薛凌峰,丁點兒大一個人,謹謹慎慎地爬到窗前長桌上,透過污臟玻璃往外看,“我爸說了,這有危險”。就這樣,大家都到了十五歲,小時候人人都長得一團混沌,也就是這兩年我才意識到,原來長得像他那樣端正的男同學,并不是很多。課間操舉目四望,要不瘦得像猴兒,手長腳長,滿臉膿包,要不就像段雪飛,圓圓短短一張臉,校服褲子卷了兩卷還拖在地上,袖口臟得堆泥,整個冬天都只穿一件手打黑色高領毛衣。

十五歲,好像必須得喜歡個什么人了,我思索良久,決定喜歡薛凌峰,一是同桌比較方便,二是班上也并沒有更合理的人選,三是我覺得這樣我媽會比較高興。下崗后她過得不好,吃著吃著飯也會無端端哭一場,如果我的未來能和薛凌峰扯上一點關系,她也許會稍感安慰。我們班有二十八個女生,我疑心有二十個決定喜歡薛凌峰,這也讓我感到安全,我總是走擁擠的道路,因為這總是讓人感到安全。

我坐下來也醞釀了一會兒,這才推推薛凌峰:“喂。”

他看看我,繼續寫作業。

我又推他:“喂。”

“嗯。”

“電影看嗎?”

“嗯?”

“《泰坦尼克》,就是挺好看那女的……”

“我知道《泰坦尼克》。”

“我有兩張票,就今天晚上的,我舅舅在文化局……”

“多少錢?”

“啊?”

“都賣給我,多少錢?”

我有點泄氣,但到了這個份上,我也不在乎趁機賺一筆:“一百。”

“可以。”他沒再說什么,從校服褲子里摸出一百塊,這張錢和薛凌峰所有的東西一樣,嶄新,體面,干凈利落。我想到我遞給段雪飛那揉成一團的七十塊,拿出那兩張用作業本補過的電影票,薛凌峰皺皺眉,收了下來。教室里人漸漸多了,值日生開始擦黑板,青天白日,塵埃在光中清晰地畫出一道實線,我在這邊,而薛凌峰在另一邊。

電影院門口都是我這種人,不想花錢,又想碰碰運氣。三四十個人聚在售票處前頭,不知道誰帶了瓜子,于是大家都蹲在地上嗑瓜子。有人說開場了總能溜進去,又有人說,電影院后面有個小門,看門那老頭兒姓李,平日里兇是兇,給他買包“嬌子”脾氣也就好了。我遠遠看見薛凌峰,似乎在等什么人。他還是穿著校服,洗得藍是藍白是白,里頭一件白得不合理的高領毛衣。我也還穿著校服,里頭也是白毛衣,因為一周只能洗一次澡,領口一道黑垢,有時候不得不把領子往下翻兩圈,我媽也不是不洗衣服,只是非常奇怪,她再怎么努力,也不過洗成糊里糊涂的灰色。

七點半的電影,到了八點,誰也沒能溜進去,也沒人舍得十塊錢去買“嬌子”,人先散了一半,剩下一半就近找茶館打牌。我有點失望,但想到一天里平白賺了三十塊,又不想回家,就在電影院對面找了一家小面館,吃加兩份肥腸的肥腸面。

火大概在八點半燒起來,我正猶豫要不要再點一籠粉蒸肥腸,抬頭已看見隱約火光。開始以為是燈,旋即聞到煙味,電影院大門涌出驚慌人群,我放下碗,卻鬼使神差向那火光沖去,像黑暗之中有莫名暗示,提醒我如果不是這樣,就會錯過某些莫名又確定的東西。往外奔跑的人太多,我沒能進大門,倒遇見臉色蒼白的薛凌峰,都這個時候了,他明明鼻尖粘黑灰,身上一股怪味,卻還是那副全然潔凈的模樣,實在是日起鬼。

我拉住他的袖子:“咋子回事?”

他略微焦急,看著前方:“燒起來了。”

“哪里燒起來了?”

“放映室。”

我還想問兩句,他卻掙脫我的手,急匆匆走了。我看見前頭有個女孩子,和我一般穿著校服,束高高馬尾,薛凌峰追上她,側過頭去和她說話,我這才認出來,那是林小云,我們校長的女兒,原來另外一張票去了這里。

林小云長得也就和我差不多模樣,瘦瘦長長,卻有張鼓鼓的圓臉,麥色皮膚,額頭上有一個黑灰圓印,倒像是特意化了印度妝。她大概有點冷,這么遠也能看到在發抖,睫毛垂下,要哭不哭的模樣,薛凌峰低頭拍拍她的背,拍得很輕,又更輕地說了幾個字。空氣彌漫煙灰,以及一種讓我陌生的柔情。薛凌峰這個人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情感,考第一名是什么樣子,吃包子時他就也是這么個樣子。我有點怕他,同桌這么多年,開口說話還得猛提一口氣,永遠不敢抄他作業,看了幾本言情小說,我恍然大悟,喜歡一個人原來就是這樣的,帶著距離、陌生和恐懼。

火并沒有熄,不緊不慢燒著,往不確定的方向蔓延,消防站就在附近,消防車卻好一會兒才到。電影院門前是個窄窄斜坡,車進不來,幾個消防員滿面酒氣,不怎么耐煩,慢悠悠在那里鋪水管,鋪好后發現消防龍頭沒有水,又把管子接到肥腸面館,老板大概想到水費,期期艾艾不肯把水開到最大,那水管癟了很久,才漸漸充盈,等水的時間里,幾個人就蹲在面館門牙上,若無其事點上煙。耗了這么些時間,火已經漸漸弱下去,走遠的人又陸續回來,大家都頂著漫天煙灰嗑剩下的瓜子,像看一場比《泰坦尼克》更讓人入戲的電影。這附近都停了電,火光如水流動,在黑暗中越行越窄,漸至干涸。

我也站了一會兒,開始只看見火光,后來發現火光中總浮動著林小云的臉,圓圓鼓鼓,兩頰酒窩,睫毛垂下時似有陰影,像我用了魔鏡,照出一個更美的自己。我在人群中找了又找,她和薛凌峰都不在。他們大概覺得這些事情沒什么意思,想到這個,我覺得自己沒意思極了。

火遲遲未滅,我嗑完手里最后幾顆瓜子,轉身回家,快到家的時候,身后天空又亮了一亮,我應該看見一點余光,然而挫敗和厭倦讓我對這一切失去了興趣,連回頭都不愿。我走進黑漆漆的門洞,又走進黑漆漆的房門,爸媽沒有回來,我在黑暗中想了許久,試圖想清楚一些不確定的問題,但最終我只是決定忘記這該死的一天,然后睡了過去。

大年初十,我去羊肉湯館參加小學同學會。此前我已經參加了初中同學會和高中同學會,這種聚會當然非常無聊,總在火鍋店或者羊肉湯館里,帶空調的包間里擺三張油膩圓桌,永遠只能坐滿兩桌,剩下一桌零星有三五個人,對著一桌子菜,也不喝酒,開最大瓶的雪碧,默默吃到最后。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我總是坐在這第三桌上吃到最后,菜太多了,為了避免和人交流近況,我只能一直埋頭苦吃,有兩次甚至吃到惡心,回家后吐了一場,黃色胃液翻騰,馬桶里有完整的毛肚和羊頭肉。

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我也想過,明年索性不要參加,卻一年比一年去得更早,說不上什么原因,大概人落魄時就是這樣,連最微不足道的地方,也會失去勇氣。薛凌峰就從來不參加同學會,小學的,初中的,高中的,有一次和他上床后我才猛然意識到,我們從幼兒園一直同學到高中。

進包間不過五點半,里面稀稀落落有七八個人,都是班上過得不大好的那種,每年我們都是來得最早的一批,男男女女都顯得過分隆重,男同學明顯剛擦了皮鞋,女同學穿著紫色拼貂大衣。我知道這種衣服,皮草批發市場上賣兩千五,可以打九折,我媽去年剛買了一件,自貢的冬天并沒有冷到這個地步,但她每日每日地穿著。北方人都穿這個,我媽說。她現在不怎么說自己是北京人了,只偶爾提到北方,像一種遙遠而不切實際的意象,過年照舊包餃子。

我穿一件駝色羊毛大衣,這是薛凌峰去年送我的,春節前我去他家,結束之后他本來裸身躺在地毯上刷手機,卻突然站起來,從四周散落的衣服里摸出錢包,又扔給我一張購物卡:“新光天地的,你拿去隨便買點東西。”卡里有一萬塊錢,我于是買了這件打完折九千多的大衣,含30%羊絨,純羊絨的更輕更薄,但要兩萬出頭。卡里剩下的錢我拿去超市買了一些水果和酸奶,超市非常貴,幾百塊錢并沒有買到多少東西。我拎著幾個塑料袋,去新光天地對面的公交車站,坐930回家。

進屋后一會兒我才發現,當中有個陌生面孔。遠遠看過去有點面熟,定睛一看又的確不認識。圓頭圓腦一個人,穿胖墩墩的黑色棉服,襯得皮膚更顯病態蒼白,他坐在角落里,并不和任何人說話,卻面帶饑渴,認真聽每個人說話,手捧一個巨大的保溫杯,每隔幾分鐘要續一次水,這讓他頻繁進出去上洗手間。在看著他第四或者第五次躡手躡腳把門掩上后,我終于意識到,這個走路像貓一樣悄無聲息的中年男人,是多年未見的段雪飛。

飯局七點才開始,大家一直在等一個當了副區長的男同學,最后他在群里發了語音信息,表示自己“給大家賠罪,實在來不了”。

我照例坐的沒滿員的那一桌上,這次坐了五個人,對住面前起碼五斤羊肉羊雜,和一大鋁盆碧綠豌豆顛。我暗暗下了決心,今天要少吃一點,再早一點走,并沒有什么人和我說話,我卻每年都是最后一批離開的人,這樣就不用和任何人告別。

桌上的人年年都見到,但我忘記了他們的名字,想來他們對我也是如此,大家甚至沒有裝作應該互相加一下微信。也許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坐這一桌的人,并不值得加什么微信。湯很快沸了,大家沉默著往自己的小料碗里加湯和小米辣椒,我一時走神,撒了太多調味鹽,湯勺已經遞給下一個人,鼓了許久勇氣,我才敢出聲把湯勺要回來再加一點湯,心虛和膽怯一旦開始,似乎就會這樣無止境下去,這讓我非常疲憊,卻又無計可施。

這家的羊肉湯在自貢是有名的,剛才去后院上衛生間,一張血紅羊皮掛在竹竿上,下頭有人在剔羊頭肉,旁邊板凳上一字排開幾個剔得干干凈凈的羊頭。回到桌上,第一筷子就夾到帶眼珠那塊肉,我猶豫半刻,吃下了那顆眼珠。

羊眼珠柔軟滑膩,蘸上小米辣并不難下口,但這仍然讓我許久才夾了第二筷子羊肉,這塊卻又太肥,剛裹著飯勉強吞下去,段雪飛拿著保溫杯,坐在了我邊上。他剛才坐在旁邊那桌,倒也沒人說什么,只是沒人和他說話,到了現在,他大概醒悟過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位子,他的位子和我一樣,在這第三桌上。

桌子很空,大家都間隔著坐,段雪飛卻實實在在坐在了我邊上,我感到困擾,但又能怎么辦呢,我并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他悶頭吃了一會兒,我看他只揀肥肉和帶油羊腸,把雪碧倒進保溫杯里,并沒有喝酒,吃了一會兒卻滿面通紅,終于,像我一直擔心的那樣,他開口和我說話了。

“珉珉,你過得挺好的吧?”他側身過來,想看著我的眼睛。

“還行。”我不顯山不露水地挪了挪位子。

“你們一家都回北京了?”

“沒有,就我在北京。”出于奇異的自尊心,我沒有解釋并沒有“回北京”這種選項,我父母被困在自貢,就像我如今被困在北京。

段雪飛“哦”了一聲,放下筷子,雙手抱住保溫杯,他那臉本就紅,現在則近乎于大火燒傷。他努力許久也沒有找到下一個話題,卻始終不肯把頭轉回去。羊頭湯熬成某種膠質,大家開始下豌豆顛,我佯裝沒有注意到段雪飛一直微微側身坐著,他不再吃菜了,只是一直用保溫杯加雪碧喝。包間里起碼有二十五攝氏度,他卻沒脫棉服,衣服拉鏈拉到下巴底下,更顯縮頸縮喉模樣。我吃了兩筷子豌豆顛,又起身加了一次米飯,終于為自己的沉默感到不忍。

“你……出來多久了?”

“三……三……不對,四個多月。”他的聲音幾乎是在發抖。

“哦……那……你現在住哪里?”段雪飛的父母都死了,前后只差一年,都是癌,“我早說了有毒”,這是我媽的評價。鍍鋅鐵絲廠得癌的人很多,那兩年哪個廠得癌的人都很多。段雪飛他媽死之前遇上公房改革,花幾萬塊可以買下宿舍產權,但她自然沒有幾萬塊,她死了之后,房子就被收了回去,“人家廠里還是可以,讓她住到死,就是孩子可憐,出來也不知道住哪里”,這也是我媽的評論,除此之外,起碼有十年,我從來沒有聽到誰提起過關于段雪飛的一切。

“住單位,有宿舍,我找到工作了,在電影院做保安,假日影城,你去過沒有?”也就是他這樣的人,也不是公務員,卻還在說“單位”。

“去過,就還在以前電影院那地方。”我想,他倒是不避諱。

中學時的電影院前兩年拆了,建成商場,底樓是電影院加游戲廳。和薛凌峰的戀愛跨了一個寒假,大年初三我們約好看電影,兩點的票,我等到兩點四十,發過去的八條短信都沒有回音,我撕掉那兩張票,轉頭進了游戲廳。那天似雪非雪,游戲廳里沒有空調,又壞了一扇窗,我正好坐在窗邊,打到最后雙手僵硬,窗外霧雪沉沉,我明明停下來搓手,不知怎么回事,一拳砸向操作桿,游戲機發出怪響,春麗的雙腿半懸空中,是那個冬天留給我的最后一點東西。

“你什么時候看電影就來找我……我……我請你。”最后三個字說得很輕,段雪飛的臉突然之間白了下來,卻還留著一點紅印,像一個熱氣騰騰的人驟然入了冰天雪地,一時間拿不準如何反應。

說一句“好的”應該非常容易,我卻無論如何沒有說出口,只是起身去了一次衛生間。天已黑盡,通往衛生間的小院滅了燈,隱約能見陰森白骨和斑斑血跡,站在院中躑躅許久,我終于意識到,那是剔干凈肉的羊頭。

拖了十五分鐘我才回到包間,段雪飛已經走了,在我碗下壓了一張紙條,用純藍墨水端端正正寫著“珉珉,上班先走了,有空和我聯系。雪飛”,下面是他的手機號。真是日起鬼,我們從來沒有過可以互稱“珉珉”和“雪飛”的關系,

我再看一眼,發現段雪飛寫一手漂亮顏體,小時候我們同桌,一起在書法課上臨過帖子,寫“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但現在誰還會寫字?也只有他這樣的人,還隨身帶著鋼筆,用純藍墨水。

里面可能太閑了,也就能寫寫字。他可能以為外面還在用BB機。我略帶快意地想,卻不知道這快意來自哪里。

桌上其他人都看過來,我反倒不好意思撕掉紙條,只能若無其事揣進兜里。

飯局到了盡頭,羊肉湯早關了火,屋里迅速冷下來,每個人都裹上外套,吃店里送的醪糟湯圓。自貢的醪糟湯圓應該是無餡兒的,我卻吃到一粒里頭有芝麻和花生,這讓我又一次隱秘地感到慶幸。和往年一樣,有人開始約飯后去大時代卡拉OK,我向來都是去的,人均一百的消費,我一首歌都沒有唱過,也不喝酒,不過在超大包間里默默坐到凌晨一點,吃兩瓣果盤里的橙子,果盤里還有西瓜、櫻桃和草莓,但橙子最便宜。橙子總是很酸,天花板上有旋轉彩燈,照得每個人都像鬼,而每個人唱歌也都非常難聽。

但今年,今年將會不一樣,今年我下了決心,要做最早一批從聚會上離開的人。今年,今年是開始,也是終局,明年我會退出所有的群,不給任何人發新年祝福,不再參加小學、初中以及高中同學會。

老板進來買單,我正打算給份子錢就走,卻聽到有人說:“等會兒卡拉OK別湊錢,讓薛凌峰買單,狗日的總算要來了,好歹還是個班長,集體活動一次都不參加……我們班現在是不是他最有錢?”

我在虛空中點了點頭。薛凌峰城里的房子起碼值一千五百萬,有一次上床后他無意中說起,自己剛在順義買了一棟別墅,“有空帶你去看看”,他說,從手機里翻出幾張照片,一看就是開發商自帶的裝修,水晶燈、歐式沙發、羅馬柱、噴泉、假山、齊齊整整的草坪,有錢的人可能都是這樣生活的,我對此也并無其他想象。

“真漂亮。”我穿上內衣,努力顯得真誠。

“還行吧。”他連襯衫都穿好了,轉頭問我,“你怎么回家?”

大概怕我再不肯回家,薛凌峰并沒有帶我去過別墅,但我知道,我們班現在數他最有錢。

“大時代”開了怕有二十年,最早叫“歡歌KTV”,也就一百多平方的一個廳,擺了二十幾張小圓桌,大家擠擠挨挨坐在一起,像一粒一粒粘住的湯圓。五塊錢唱一下午,等麥克風輪到自己大概要兩個小時,一下午最多能唱三首。中學時大家都來,自帶瓜子、話梅和撲克牌,四人一桌,沒輪到麥克風的時候,我們就打拱豬,輸最多的人替另外三人付那五塊錢。老板是個胖胖的男人,坐在門口收錢,老板娘是個胖胖的女人,化極其隆重的妝,卻只是整日坐在吧臺后面看一個黑白小電視,廳內大家都扯著嗓子唱《海闊天空》,她依然鎮定自若,看鄭少秋演的《大時代》。

就這樣,老板終究是發了財,把平房擴建成三層樓,變成遠近聞名的“大時代娛樂城”,每次過去,老板本人還是坐在前臺收錢,似乎這成為一種個人愛好,胖胖的老板娘則多年不見,也許她不再是老板娘。每個人的生活都有一種隱秘劇變,即使那些看來停在原地的人,也是如此。

薛凌峰在群里說了三次“馬上就到”,真到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大衣濡濕,他用灰色圍巾擦擦頭,說:“下雨了。”本來有人在唱不知道哪首張宇,薛凌峰進門后,他們就把伴音關了,包間里驟然安靜,頂上彩燈空轉,分明是黑漆漆的地方,我卻清清楚楚看見薛凌峰的臉,黑眼圈極深,鼻子上長了一個粉刺,他還是少年時的輪廓,只是像一幅畫洇了水,邊緣漸漸含糊不清,整個人外擴了一圈。

薛凌峰坐在環形沙發的正中,有個女同學讓出那個位子,就坐在旁邊。我則坐在最靠門的那個小墩上。我總是坐這里,一是離衛生間近,二是隨時要出門叫服務員送酒和小吃,到了半夜大家都會點宵夜,我就一一記下,幾碗抄手,幾碗排骨面。有些人麻煩,要吃炒飯,我就去和廚房溝通,能不能炒一鍋蛋炒飯。廚房在走廊盡頭,經過一排羅馬柱和水晶燈,踩在有斑駁花紋的仿大理石地磚上面,薛凌峰的別墅應該就是這種樣子,但他會用真的大理石。

不知道誰說,“別唱了別唱了,大家聊聊天”,于是大家都圍坐在一起聊天。我出去讓服務員又送了兩打百威,兩個特大果盤,一斤焦糖瓜子,猶豫了一下沒有叫宵夜,還沒到時間。這么進進出出,薛凌峰卻似乎并沒有看見我,果盤上來時他俯身拿了兩顆草莓,抬頭正好撞上我的眼睛,他沒有停留,把草莓扔進嘴里。

說是聊天,話題一直只是繞著薛凌峰旋轉。他已經脫了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羊絨毛衣,半明半暗中是一種耀眼銀白。自貢的冬天一直下雨,四處泥濘污臟,我們都穿深色打底,但薛凌峰從來不是我們。

“薛班長是不是發了財就看不起我們這些老同學哦,同學會咋子從來都不來?”一個看來眼熟的男同學給薛凌峰倒酒,我想了想,發現自己根本不記得他的名字。

“這么說就沒意思了……來,干一杯干一杯。”薛凌峰干了那杯酒,于是大家都干了一杯。

“班長現在到底在發啥子財哦?”一個女同學問,我記得她叫王媛媛。去年有同學發錯群,說“你曉得不?王媛媛離婚了,說是分了一套房子,還有三十萬現金”,這句話很快撤了回去,但我疑心每個人都已經看到,后來再看到王媛媛我會想,就是這么個人,發面饅頭一張臉,口紅涂到牙齒上,卻也有一套房子,和三十萬。

“發個龜兒子財,還不是隨便在北京混混日子。”有時候做愛中途有電話過來,薛凌峰看看手機,會決定是不是中斷起身,去衛生間接電話。我從來沒有搞清楚過他到底做什么,想來也就是和投資、金融、商業這些詞語有點關系,我也是第一次聽他說“龜兒子”,我們都長大了,一直有禮有節,只說普通話。

“班長謙虛了噻。”大家都這么說,薛凌峰微微笑起來,又拿起一個草莓。

話就算這么聊開了。半個小時之后,我知道薛凌峰本來在基金公司,這兩年出來自己做私募,前幾年賺自然是賺的,去年股災時幾個產品則虧了不少,“……跑贏了滬深300,當然……但還是損失慘重啊……誰損失?客戶損失不就等于我損失,你們說是不是?……我給你們說,明年不要再買銀行這種大藍籌,國家不會再拉銀行股了……鋼鐵不錯,去年我見朋友開峰會,哪個不說鋼鐵去產能、業績提振?這說明什么?這說明他們都介入了唄,流通市值已經鎖住了,這時候不進場什么時候進場?”薛凌峰的話一直有一種精妙平衡,既要說明自己的確掙了錢,又不能顯得掙太多,就像他那套我一直沒有真正見過、卻又知道確實存在的別墅。

說到股市大家都激動了,起碼有三個人打開手機錄音,我也拿出手機看了看,十二點四十,再不點宵夜,廚房師傅就要下班,去年我們拖到一點半,面條硬心,抄手破了皮,蛋炒飯是我自己去廚房炒出來的,蛋炒得太老,飯汪在油里,最后我自己全部吃了下去。

我用手機把大家點的東西記下來,五碗排骨面,五碗牛肉面,三碗肥腸粉,七碗抄手,兩份涼皮,今年沒人點炒飯。薛凌峰點了牛肉面。我知道他喜歡牛肉,他帶我下樓吃日本菜,上來一份血紅生牛肉,用生雞蛋拌開,他吃了一口,點點頭。

“你也試試。”他說。

我只得夾了一塊最小的,說:“好嫩。”其實那味道非常惡心,牛肉和雞蛋的腥氣久久不散,喝多少冰水也壓不下去。

我寫好備忘,薛凌峰突然說:“誒,我不要香菜,也不要蔥。”

其實我知道。我們在北京吃過一次川菜,薛凌峰吃紅燒牛肉不要香菜,家常鯽魚不要蔥,那頓飯吃得非常倉促,因為中途來了一個他的熟人,薛凌峰對他介紹說:“這是我的小學同學,姓肖。”于是人家客客氣氣地叫我“肖小姐”。

“知道了。”我按了叫鈴,出門去等服務員。

服務員還沒到,我就聽到薛凌峰問:“那是誰來著?”

“肖珉珉呀!你們以前同桌那么多年你不記得了?她不是也在北京?”

“哦,可能吧,我不知道,工作實在太忙了。”

服務員還是去年那個小姑娘,大概困得不行,臉上妝容花了一大半,頂頭燈光又劈頭蓋臉照下來,讓她看來更顯不耐。

“要啥子?肥腸沒得了,排骨還能做三碗面。”

我拿著手機愣了一會兒,刪掉那條備忘,說:“按錯鈴了。”

的確在下雨。剛出“大時代”時還只是細細雨點,沿著河走了一會兒,路燈下我驟然看見雨中帶雪,急急沖向黑暗水面。這條河上游原本有個紙廠,多少年我們都習慣了黑灰色的腥臭河水,紙廠放污水時河面堆滿泡沫,就這樣的河水中居然也有活物,盛夏時我陪爸爸在河邊釣魚,一個傍晚能釣起十幾條二指寬的小鯽魚。偶爾我們會遇到段雪飛,黢黑黢黑一個人,光著膀子,穿猜不出原本顏色的大褲衩,拿一個破網兜,探頭探腦看我們竹簍里的魚。

我大聲喝住他:“段雪飛,你又想偷魚!”

他照例臉紅:“……亂說……哪個偷魚……肖珉珉,龍蝦要不要?”

他把手里的網兜遞過來,里頭是擠擠挨挨的龍蝦,剛從河里摳出來,糊滿污泥,河水里沒什么吃食,龍蝦比我的鯽魚還小。

我撇撇嘴:“哪個要你的龍蝦,咪咪兒大,剝半天還吃不到指甲大一塊肉。”

他的臉又白下來,氣呼呼把網兜收回去:“不要算球!老子拿回去讓我媽炒酸菜!”

雨雪下得更密,像千萬根錐心刺骨的針直直扎進身體。

對岸是露天夜宵攤,塑料頂棚下半懸閃爍白熾燈,隔著滔滔水面我也聞到酸菜炒小龍蝦的濃烈味道。我本打算過橋去吃小龍蝦,但那座橋真長啊,像是永遠不可能抵達對岸,直到我看見不遠處紅紅藍藍的巨大霓虹燈招牌:“假日影城”。

保安室就在影城門口,單獨搭的一個小亭子,不知道有沒有五個平方,里面倒是擠下了一張床和一張小桌,桌前極為勉強地放下一張矮凳。段雪飛穿著保安服躺在床上,蓋一床起碼八斤重的棉被,我拎著兩飯盒酸菜炒小龍蝦進去的時候,他正在聽一個還能拉出天線的收音機,像是一個音樂節目,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哪里找到的收音機。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我,猛地起身掀開被子,想站起來迎接我,但屋內窄到無法承受如此劇烈動作,他膝蓋撞上桌腿,發出可疑聲響。

“我沒事我沒事……是這桌子不穩當……”段雪飛急得不行,“……你……你怎么來了?”

酸菜的味道在逼仄房間里更顯明確,我把飯盒打開,說:“不是你說要請我看電影。”

他又愣了一會兒,才說:“……哦……但今天沒有電影了……明天,明天我請你……”

我自顧自剝起了龍蝦:“你吃不吃?還是自貢的海椒辣得舒服,北京的小龍蝦八塊錢一個,放的都是辣椒素。”

他搖搖頭:“我現在胃不好,在里面穿過一次孔。”

“里面”這個詞讓我不安,像有什么義務把對話引向那邊:“……你在里面……這么些年……到底怎么樣?”

他想了想,這才說:“開始不怎么好,后來……后來也就習慣了……十幾年其實過得挺快的,你說是不是?”

并不是這樣,我這十幾年像剛才走過的那座橋,怎么過也過不完,但我總不能和一個一直在監獄里的人說,我過得比他還要緩慢艱難。

“沒想到你會做電影院保安。”話一出口我就感到后悔,有什么必要反復提起那場大火,以及它所帶來的一切:死去的電影院保安,十六年的刑期,一場大火,大火后第二天突然去自首的少年。

他倒是好像不怎么在意,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一個紙杯,給我倒上水:“……找不到別的工作……我這種人……這是我舅舅介紹的。”

我猛地想起那兩張電影票:“對,你舅舅在文化局。”

他眼睛亮起來:“你還記得?”

“記得,他給你的《泰坦尼克》的票。”

他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是我自己買的。”

“買?怎么買得到,我早上七點過去都排不上。”

“七點是不行,我五點就去了。”

“……為什么?”

他笑一笑:“不為什么,想請你看電影。”

酸菜浸透汁液,辣得我一下說不出話,也無法問出另一個“為什么”。十六年之后,我當然知道這是為什么。在無數次羞辱、挫敗與不知所以的性交之后,我終于意識到當年那個胖墩墩的少年做的一切,不可思議地,這是為了我。

我突然想給他一點慰藉,在這冰冷的小屋冰冷的冬天里,我坐到床上,握住他的手,試圖吻他干裂烏紫的嘴唇。

他嚇得再一次跳起來,又再一次撞到膝蓋,說:“……你不用這樣。”

“為什么?”

“你不用補償我。”

“什么?”

“我沒有后悔。”

“什么?”

“……真的,珉珉……我想過這件事,一開始我是后悔的,后來……也沒多久,大概兩三年后吧,我想明白了,我不后悔。”

“什么?”

“珉珉,你不用這樣……我都知道,我不怪你,真的,我后悔的時候也沒有怪你……那天我溜進電影院了……我用你給我的錢,給保安買了包煙,他就放我進去了,就是燒死的那個保安,你不知道吧,他人挺好的,一個老大爺,還問我要不要吃杏子,那年的杏子特別甜……我……我就想看看你和誰一起去看電影……我記得那張票的座位,不大好,倒數第二排……我就躲在后面,看到你們了……你和薛凌峰……我看到你們電影放了一會兒,就去了放映室……我看到……看到他親你……后來,后來就起火了……我不知道火是怎么起來的,我在監獄里問過人,那人是個化學老師,他跟我說,可能是不小心把碳精棒頭和用過的油棉紗頭撞到一起了……我想,可能是你們踢到了什么垃圾筐……開始我以為燒了也就燒了,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個大爺死了……珉珉,我也沒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我總不能讓你坐牢……”

段雪飛不認識林小云,他只認識我。他只知道那兩個他五點排隊買到的位子上,坐著薛凌峰和我。他只知道我是一個穿著校服、扎高高馬尾的姑娘。漆黑影院中他看不清我的臉,他只知道那是他喜歡的姑娘,他愿意為之坐整整十六年牢、而且不后悔的姑娘。

收音機里一直一直放著同一支旋律,我聲音沙啞,問他:“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

“什么?”

“這個音樂,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哦……剛才主持人說,什么小夜曲。”

我點點頭,說:“957號,舒伯特。”

“什么?誰住在957號?”

“沒什么,一個外國人。”

從窗口望出去,雨已經停了,真正的雪降落下來,覆蓋骯臟萬物。我伸出雙手,握住三十二歲的段雪飛,像隔空握住那個蹲在我家門前野花叢中的羞澀少年。

“我們出去跳支舞吧。”

“什么?”

“我說,我們出去跳舞,跟著957號上的舒伯特。”

自問自答

喜歡舒伯特嗎?

一般吧,舒伯特好像有點無聊,我喜歡拉赫瑪尼諾夫和肖邦,其實都聽得不多,一個門都沒有進的愛好者。

前段時間看一篇寫舒伯特的文章,他二十七歲的時候精神危機(應該是因為梅毒),在信里寫“我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最可憐的人”。但在藝術家這個領域,舒伯特算過了一種普通人生吧?生前既沒有完全暴得大名,也沒有被徹底埋沒,只活到31歲,卻留下很多作品。貝多芬漸漸耳聾,聽不見自己彈出的旋律;肖斯塔科維奇一輩子都在提心吊膽等待槍決。但痛苦這件事就是這樣,在每一個人身上都無比具體和完整,有一種絕對性,人無法通過比慘來獲得慰藉。

為什么寫這個故事?

想寫愛情。之前也寫過幾個,《微小的命運》《我和你只有四個夜晚》,現在都覺得不耐煩,愛得實在小心謹慎啊,好像愛成為了人生各個面向的集合體。于是產生了更大的好奇心,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寫出絕對的、沒有猶疑和試探、算計和退縮的愛情,一個少年的愛情。

前兩年讀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里面最喜歡的一篇是《獨立器官》:“用獨立器官在戀愛……是本人意志無法左右的他律作用。事后局外人自行其是品頭論足,悲傷地搖搖頭總是容易。但是,我們的人生……心靈會受到迷惑,看到美麗的幻象,時而還會被逼迫至死,如果沒有那樣的器官介入,我們的人生會變得相當平淡無奇吧。或許就在單純技巧的羅列中終其一生。”

寫了之后才意識到我寫的就是一個這樣的少年,整個人就是一個戀愛器官,沒有什么理性,也沒有悔意,人生的種種大詞在他那里失去了意義,他從來不是我們中的一個,他是一個自行運轉的小小星系。

寫出來了嗎?

沒有,但我盡力了。希望有人會記得段雪飛,記得這一首《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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