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龍生病了

冉浩

每當我面對來自遠古時代的動物化石時，看著那巨大的骨架，總會情不自禁地想，它活著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那時候它是怎樣生活的呢？2016年，一根特殊的肋骨化石呈現在我們的眼前。我們花了兩年時間來解讀它，透過它，我們看到了一個發生在大約兩億年前的故事。

骨頭上的奇怪穿孔

這根肋骨屬于保存于云南玉溪博物館的一具祿豐龍化石。祿豐龍是生活在侏羅紀早期的植食性中等蜥腳形類恐龍，也是中國人自己發掘、研究、裝架的第一種恐龍。祿豐龍腦袋小，脖子長，后肢比前肢更加粗壯，與后期著名的梁龍、迷惑龍、腕龍是遠親。從發現至今，古生物學家已經在我國西南地區發現了百余件祿豐龍標本。玉溪博物館這件祿豐龍化石相對完整，長約6米，包括了肩胛骨、肋骨、肱骨、坐骨、肢骨和椎骨等。

玉溪博物館的王溢老師在檢視化石時，發現它的一根肋骨存在異常——這根肋骨有一定程度的變形，并且在三分之一處有一個奇怪的穿孔。這個孔長5.4厘米，寬2厘米，且穿孔貫穿了整根肋骨。但是，孔的邊緣看起來非常圓滑，不像是后來破壞形成的，更像是在生前便出現的狀況。

我們很快就判斷出，這應該是一種病理特征——骨骼在恐龍生前就已經被侵蝕了。這種情況在化石研究中曾有先例，加上與現代動物骨骼侵蝕情況進行的對比，我們基本可以認定，這種類型的穿孔是由細菌感染造成的。

遠古的骨髓炎

那這根肋骨到底被侵蝕到了什么程度呢？或者說，恐龍生前的病究竟有多嚴重呢？隔著化石，我們該如何進行評估？

幸運的是，現代科技賦予了我們足夠的探查技術。那就是能夠對樣本進行掃描的顯微CT技術，它與醫院里的CT機原理相似，但是分辨率更高。掃描的數據被軟件處理后，我們對肋骨進行了三維重建。結果顯示，恐龍肋骨的內部已經形成了空腔，這意味著，病變已深達骨髓。換句話說，就是恐龍得了骨髓炎。

在這之前，已經有人在阿根廷的包魯巨龍化石上報道過骨髓炎的證據，但那是一種生活在白堊紀晚期的大型蜥腳形類食草恐龍，比我們的祿豐龍要晚得多。所以，這次發現的是至今為止最早的蜥腳形類恐龍骨髓炎病變。對我們來說，這是一次激動人心的發現，有助于我們更加充分地理解這類恐龍的古病理。

然而，對恐龍來講，得了骨髓炎肯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傷口感染到這種程度需要足夠的時間，這意味著恐龍在受到傷害后又存活了一段時間，它忍受著越來越嚴重的病痛。

我們可以通過現生的鳥或爬行動物的情況來推斷它當時可能具有的一系列癥狀和行為變化，如體溫升高、免疫力減弱、嘔吐、乏力、活動范圍減小等。我們不知道它是否最終死于這次感染，但毫無疑問的是，這次感染給它的生存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誰是兇手？

至于恐龍生病的起因，應該是來自于一次傷害。某種鋒利的東西刺傷了恐龍，傷及肋骨，且傷口沒有及時愈合，細菌沿著傷口侵襲了肋骨，并逐漸擴散感染，最終造成了骨髓炎。

事實上，我們相當懷疑這背后可能隱藏著一次捕食事件。在祿豐龍生活的時代，還有另一種著名的恐龍——中國龍。這是一種長約6米的肉食性恐龍，頭部有兩個突起骨脊，它有牛排刀一樣鋒利的牙齒和強壯有力的頭部，非常適合捕食祿豐龍和云南龍這樣的大體型獵物。至少，我們目前還沒有找到更好的替代者。也許祿豐龍受到了中國龍的攻擊，雖然它成功擺脫了追殺，幸存了下來，但它也受了傷，可能是牙齒的咬傷，也可能是爪子的抓傷。創傷給祿豐龍帶來了長時間的痛苦，讓它在去世之前變得虛弱，甚至有很大的可能因此喪命。

但是，在億萬年后的今天，它成了珍貴的標本。它的發現填補了我國在蜥腳形類恐龍古病理學上的空白，豐富了恐龍病理學知識，讓我們知道了，早在距今大約2億年前的時候，能夠引起骨髓炎的微生物就已經出現了，也加深了我們對侏羅紀早期各種恐龍之間相互關系的理解。

鏈接：本文作者為這次研究的主要參與人之一。該成果由中國、美國、英國、南非等多國科學家組成的團隊完成，已經在近期發表在英國自然出版集團旗下的學術期刊《科學報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