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照片

歐陽晨煜

在從前釀酒的暗房里收集好復古膠片，折疊反光黑漆三腳架，關掉清酒漾苦澀的音響，拉緊被創傷浸洗過還余波蕩漾的窗簾，捂好一個女孩剛留下的幾公升新鮮眼淚，記錄她心碎戰爭里最普通不過的一次余震，描摹她全紀實坍塌的臉孔，最后以陌生人的身份，無聲地送給她這個房間的月亮，痛苦時回來借光芒。

他是徐圣淵，每天都在重復著上述“少女悲傷計劃集”工作程序的臺灣攝影師，6年間無償把相機的持續光借給了500位哭泣女孩。500位報名的女孩陸陸續續坐在昏暗的陰影里，花一分鐘篩選曾經隱忍的痛苦，然后緩緩走到素色的反光板前，用力反射那些藏在斑斕后面的人生。鏡像前的她們坐著哽咽、抽泣、痛苦甚至嘔吐，面部漲紅、抽筋、扭曲甚至失控。1982年出生，曾擔任馬英九官方攝影師的徐圣淵全都通過鏡頭看在眼里。本著尊重人性情緒和真實的初衷，他給她們這個公開釋放的珍貴機會，用照片這個更具力量且凝結時光的形式，把她們的眼淚一直停留在那里。

為脆弱傷口松綁后的每個女孩，都對這段經歷表示虔誠的感謝。在鏡頭以外，她們開始搖曳得更加生動，仿佛背后升騰起淋露的玫瑰，藤蔓悉數爬過更輕松的生活和未來，把所有芒刺留在照片上。

但收集悲傷的過程并沒有一帆風順。拍攝起初，徐圣淵面臨的最大困難就是找人，因為大多數愛美的女孩都不愿以淚示人，無法在他人面前坦然流淚，害怕被洞穿心事。部分拍攝對象明明答應了，卻在拍攝前一天因為無法說服自己而反悔，然后消失了。而另一個困難則是為了“排除照片里存在的謊言”，徐圣淵要求女孩們不能化妝，以求達到自然真實的效果，而女孩們卻在真實流露與暗自期望成片之間猶豫不決。素顏，袒露秘密，表達悲傷，這三者的組合讓無數人望而卻步。悲傷果真是這世界上最打動人心的事，有的女孩默默流淚，有的女孩咆哮大哭，有的女孩卻無動于衷，躲閃逃避。為了給拍攝對象足夠的安全感，徐圣淵曾蜷縮一旁，從黎明到深夜，無言陪伴，直到對方情緒爆發，對這些女孩的故事和隱私負責。

悲傷被如此溫暖的珍藏后，《哭泣的女孩》終于集結成冊，成為徐圣淵的代表作品。在與拍攝對象的交流中，他也開始學著愈合自己，“我了解到三種情緒，愛、不愛及不被愛的感受”。

用笑掩過的痛——“成為女諧星以后的我，再沒有在人前落淚，總是用無所謂或自嘲的方式輕輕帶過。”

素未謀面的痛——“今天本該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滿十周的日子，可是他卻被抽離了我的身體。”

感情糾纏的痛——“我刪除了你所有的聯絡方式，我好討厭那個看著你賬號上上下下而痛苦的自己。”

孤獨患者的痛——“家里不會有人等我，或給我準備一碗熱湯，打開門永遠是一片漆黑。”

這每一分無比沉重的痛，都真真切切地打敗了很多人，而承認被打敗，對我們來說比經歷脆弱更艱難。每個人都有心境花園，寄養著吞噬無數消極的情緒野獸，我們從小受到的文化教育是希望我們擁有掩藏悲傷的勇氣和自愈能力，隱忍那些被愛刺痛的傷口，從而馴服野獸。可是，沒有人告訴我們，馴服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打開蔓延青苔的花園，留出足夠釋放的出口，給野獸喘息的空間和痛苦的機會，然后慢慢趨于平靜才是對自己的拯救。悲傷和絕望從來都不是可恥或羞于啟齒的事，悲傷的交流和對傷口的處理才是最好的解脫。從“哭泣照片”里看到自己脆弱的真實模樣，反倒使人對眼前的難題有了更深的剝離。

學會和悲傷妥協，也是一種可愛的能力，相信那時，這500位女孩重新回來拍攝原創微笑主題的作品時，能看到自己的蛻變，她們會記得悲傷并不只是災難，也會是幸福重新噴發的營養。

在從前釀酒的暗房里懸掛好哭泣照片，支好锃亮的三腳架，打開甜酒漾美妙的音響，拉開被微笑灌注過還波光粼粼的窗簾，展開一個女孩剛留下的幾百個新鮮笑容，記錄她幸福旅程里最普通不過的一次綻放，描摹她全紀實的燦爛笑顏，最后以二次攝影師的身份，嬉笑著接受她這次給自己的太陽，欣喜時歸來借光芒。

那時，這將是徐圣淵新的工作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