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在水中，推杯成夢

王思宇

人們似乎都有這樣一個習慣，總是擅長把最近的地方變成最遠的。比如我，臺兒莊離老家不過短短一百多千米，卻從未去過。若不是因為在老家寫畢業論文寫到古運河而提及了臺兒莊，幾乎又要錯過這座久聞其名而不得見的城市。

臺兒莊肇始于秦漢，發展于唐宋，繁榮于明清。清初時，臺兒莊已經相當繁華，清代《嶧縣志》記載：“臺（兒）莊跨漕渠，當南北孔道，商旅所萃，居民饒給，村鎮之大，甲于一邑，國朝高宗賜為‘天下第一莊。”當時的臺兒莊繁榮富庶，商賈云集，船舶迤邐。而正是入夜時分的一河漁火，歌聲十里中夜不罷市，使得臺兒莊成為我的心心念念。

臺兒莊，是我要去尋夢的地方。

清明假期的暮色四合時分，我終于和掛著紅燈籠的搖櫓船，一起搖曳在碧波蕩漾的水街水巷里，伴著一曲搖櫓姑娘的歌聲，緩緩駛入那夢里的水鄉，享受這一葉扁舟漫游古城的灑脫與愜意。

此時的臺兒莊運河華燈齊放，色彩流轉。船兒載著我，越過護城河，穿過城門洞。城門下，我駐足仰望，通明的燈火與黑色天空中閃閃的星星交相輝映，遠遠看去，巍然屹立的城樓，翹角飛檐。灰色的城墻上掛著紅艷艷的大燈籠，上面隱隱有著幾個黑色的大字，陡然間仿佛置身于古代繁華的大都市。

兩岸斑斕的燈光映在河水里，步云橋旁，華燈初上，星星點點的燈光，勾勒出不同風格的建筑輪廓，又因為水，而顯出幾分柔和隨意，仿佛是一幅唯美的彩色水墨畫。

岸上的市樓簡樸端莊，復興樓璀璨高貴。船形街成為映在波光粼粼中的倒影，超凡脫俗。放眼遠眺，能看到一座連著一座的拱橋被明黃色的燈光勾勒成模糊的形狀，映襯著河里的倒影和兩岸的燈光。此情此景，真可謂是舟行碧波上，人在畫中游。

上岸站在遠波橋上遠看時，畫舫搖曳，燈火璀璨，河水蕩漾，虹橋飛架兩岸，亭臺樓宇古香古色，燈影波光瀲滟，絢麗奪目。分不清是水在城中，還是城在水中，一切仿佛是向往已久的熟悉模樣。

臺兒莊因河而興，成為漕運樞紐、水旱碼頭。臺兒莊自古水系發達，河道縱橫，汪渠相連，有近百條水街水巷，水網密度超過了“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巷小橋多”的蘇州。據歷史記載，乾隆皇帝曾數次游歷臺兒莊，見其繁華甲于一邑，欣然御筆欽賜“天下第一莊”。但看著燈光點亮的逶迤河道，大部分真正到過這里的人也許都會感慨，“中華古水城”的稱譽并非帝王所賜，而實屬名副其實。

同樣的夜色和燈光中，我從運河走進了古城。燈火流轉間，魚龍火舞處，這座古城驚艷得猶如展開的“清明上河圖”。首先是依河而建的民居，重樓疊院，古樸清幽；夜幕下的商鋪鱗次櫛比，街道暗香陣陣，石板發亮熠熠，明溝流水潺潺。璀璨絢麗的霓虹燈，把古城秀美的樓宇、廊亭、河道、古橋勾勒得輪廓畢現，美輪美奐。沿街逶迤綿延的紅燈籠，映射出溫馨柔和的亮光。果然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比不上臺兒莊古城的燈火輝煌”。

夜幕下的古運河，與熱鬧的古城相互呼應。“商賈迤邐，一河漁火，歌聲十里，夜不罷市”的繁華盛世再現了。

一路走來的石牌坊、船型街、青銅雕，高低的馬頭墻、蜿蜒的石駁岸、艷麗的紅燈籠、肅穆的舊宮宇，齊魯的民俗風韻在流光溢彩的夜色匯集交織著，正如街口“水陸通衢”牌坊楹聯所云：“南來北往燈影槳聲河蘊人間千古情；神蕩心馳水鄉漁火世稱天下第一莊。”臺兒莊盡顯天下第一莊的艷麗和繁華。

我曾去過不少地方，但是唯有臺兒莊對我的震撼最大。坐在臺兒莊的運河旁，我找到了這份震撼的原因，它在我心中的分量不僅僅只是一個旅游景點，而是一部厚重的歷史。

有位詩人說過：“臺兒莊并不認識世界，但是世界都知道了臺兒莊。”當我站在一個埠頭觀望，細細咀嚼這句話時，夜色中蜿蜒的運河，清澈寂靜，泛著幽藍的亮光，四月的微風輕拂時，漣漪微皺。這條風貌遺存完整、仍在發揮自身功能的“活著的運河”，在亙古的流水聲中見證著臺兒莊因河而興、因戰而名的歷史。

臺兒莊位于魯蘇交界，乃山東的南大門、江蘇的北屏障，地處要津，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1938年春天，震驚中外的臺兒莊大戰爆發，使得這座古城“無土不沃血，無墻不飲彈”。如今流連于涅槃重生的臺兒莊之間，猶如穿越了時空的隧道，“久行見空巷，但對狼與貍”“生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田園寥落干戈后，骨肉流離道路中”，臺兒莊大戰期間，著名詩人臧克家三赴臺兒莊進行戰地采訪，曾用這三句悲壯凄慘的古詩句，來描摹大戰之后的臺兒莊慘狀，每每讀來總是引人傷感哀嘆。

2008年，臺兒莊古城重建工程上馬，成為繼意大利龐貝、中國麗江和波蘭華沙之后第四座重建的古城，并以世界二戰遺跡最多、保存最完好的二戰紀念城市而聞名遐邇。想到這些時，身旁楊柳依依，遠處燈火闌珊，空中夾雜著一聲聲柳琴戲，增添了些許古樸的旋律，好似為古城訴說著前世和今生。

古城臺兒莊猶如一部神話，復活的臺兒莊古城猶如一個夢境，卻又是一種實在，一種可以體驗的實在，既是一種滄桑豪邁，又是一種讓人放松的古樸和典雅。

有人說：“周莊是懷舊，平遙是療傷，麗江是艷遇，臺兒莊是夢鄉。”古城之游，總會帶來許多思索。臺兒莊里，古樸典雅是夢，滄桑豪邁是夢，令人著迷沉醉。她的古樸，她的繁華，她的創傷，她的驚艷，都是夢。

揮手告別臺兒莊時，月掛中天，夜沉如水，淡淡的霧氣籠罩著整個水城，游人也一一散去，古城也褪去先前的紛繁與喧囂，恢復它一如往日的靜謐。似乎一切什么都沒有發生，只剩下華燈千盞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