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

我覺得所有甲方與乙方天生存在著巨大的誤會。我的海報設(shè)計師朋友常跟我吐槽,甲方爸爸的要求沒有最驚艷,只有更驚艷,比如“你這個黑色我覺得太黑了,我想要黑中帶一點彩色,彩色的黑,明白嗎?”朋友當(dāng)然不明白,但他說“好的,兩天后給您”。然后朋友盡情玩了兩天,什么也沒干。兩天后甲方收到海報,滿意地贊嘆:“我說吧,調(diào)成彩色的黑,整體感覺一定好些!”
在賣字生涯中,我也遇到了許多奇葩甲方。有一種甲方,心里有幅《清明上河圖》,但到嘴邊就變成了《小雞啄米圖》。審稿時,他拼命把手臂往上舉,做出一副費玉清的樣子:“這不是我要的效果,我要的是……那樣的!那樣!”我從前常為此感到智商被侮辱,但現(xiàn)在的我,只要觀察甲方爸爸揮手的力度和神態(tài),就能猜到他們想表達(dá)什么。
我也寫點電影推廣文,時不時會遇到一些自戀的甲方爸爸——“之前的推廣文都是我給的方向,不然十幾億票房怎么來的?”這種甲方其實好對付,只要跟著他的思路走就行了,反正出了事他背鍋。
明騷易躲,暗賤難防。悶騷型的甲方爸爸就沒那么好搞定。這類甲方總是拐了十八彎的山路暗示我,要夸他們——不能簡單粗暴,得和他們“含蓄”作風(fēng)相符合。但“含蓄”夸獎有個前提條件:一個理解能力達(dá)標(biāo)的金主。有的甲方連最基本的“欲揚先抑”都欣賞不來。有一次,某電影公司要我不露聲色地贊美他們。我寫道:“該公司剛?cè)肴r出品的電影反響平平,但只發(fā)展了5年,就交出了如此高品質(zhì)的喜劇片。”多好的話啊,翻譯一下就是:我們起點低,但我們很努力;我們過去慘,可現(xiàn)在了不起。然而很多甲方不具備大局意識,一看到貶義詞就打死——這公司看到“反響平平”,立馬被戳到痛點,直接找我領(lǐng)導(dǎo),害我跪了3天A4紙。
還有一種終極甲方,叫作“無理取鬧型”。曾有經(jīng)紀(jì)人請我給他家一名走搞笑路線的微胖男明星寫文章。前期溝通時,我們相談甚歡,可收到稿子后,他立馬翻了臉:“兄弟,你這事兒辦得不厚道啊。”“怎么了哥?哪里出了問題?”我慌了神,趕緊打開他發(fā)過來的文檔,發(fā)現(xiàn)有句話被標(biāo)黃了——“他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個可愛的小胖子,很討喜,出演這類角色渾然天成。”對方聲色俱厲地說道:“請把‘小胖子這樣的描述換掉,不要丑化藝人!”丑化?請給全世界的微胖人士道歉好嗎?!
還有一次是某位演偶像劇的女明星接到了一部不錯的劇情片。宣傳公司請我寫篇稿。我熬夜把劇看了,覺得確實演得不錯,于是動情寫道:“難得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復(fù)雜的情欲與糾結(jié),令我十分驚喜。”誰知宣傳方看完初稿后,怒氣沖沖地讓我把“情欲”這種詞換掉,“有損我們家藝人的形象”。嚯!那還演什么劇情片,回去繼續(xù)演偶像劇吧。
在歷經(jīng)磨難后,我終于徹悟,其實很多時候甲方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要的只是“閉嘴!聽我說”的帝王感。所以各位乙方同仁,當(dāng)我們面對這些紙老虎時,我們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站起來熱情地、響亮地回答:“好的!爸爸!”翻譯為人話是:該干嘛干嘛。
(黃玉薦自《環(huán)球人物》)
責(zé)編:E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