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張微微
抗戰時期,梁思成、劉致平先生給我們留下了一座“影子之城”,讓我們到這座神秘的“城市”走走、看看
“主要城市今日已拆毀逾半。蕪雜可哂,充滿非藝術之建筑。純中國式之秀美或壯偉的舊市容,或破壞無遺,或僅余大略,市民毫不覺可惜。”這是著名建筑學家梁思成在《為什么研究中國建筑》一文中寫下的痛惜與憤慨之辭。
民國時期的中國遭受西方文化的巨大沖擊,城市面目全非。1939年、1941年,身為中國第一個以研究中國古代傳統建筑為宗旨的學術團體——營造學社成員的梁思成及同事兩次走進四川省廣漢縣(今廣漢市),拍攝了560張關于廣漢古建筑的珍貴照片。七十余載后,斯人已逝,這批照片卻成了中國古建筑史上珍貴的文化遺產。
2018年6月8日,“中國文化和自然遺產日”前夕,根據這些照片策劃的展覽《影子之城——營造學社鏡頭下的廣漢》以及圖書《影子之城——梁思成與1939/1941年的廣漢》在成都博物館與公眾見面。

成都到廣漢的路上四座清代節孝牌坊魚貫而立圖/梁思成 劉致平
中國營造學社是中國第一個以研究中國古代傳統建筑為宗旨的學術團體。在其活動期間,學社成員在戰火紛飛的艱苦條件下堅持不懈地從事學術調查與研究,積累了大量珍貴的基礎研究資料,對于中國建筑史學與文化遺產保護事業有著開創性與奠基性的深遠影響。
一批塵封的照片、一段湮滅的歷史,終于重見天日。
“梁思成先生在世時會經常給我提到西南的一座小城,它地處成都以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讓人記憶深刻,這座城就是廣漢。”梁思成的第二任妻子林洙曾回憶說。
1939年,內遷昆明的營造學社開始了籌劃已久的川康古建筑調查。梁思成一行到廣漢前,已走過都江堰、雅安、蘆山、樂山、夾江、新都等地,他們沿途考察了大量古建、崖墓、漢闕、石窟。
這次田野調查,梁思成僅在廣漢停留了4個小時,拍攝了文廟、會館等幾個重點建筑。因日軍空襲,梁思成一行不得不匆匆離開。然而驚鴻一瞥,只是他與這座西南小城緣分的開始。
1941年,內憂外患,新舊文化也進行著激烈碰撞。時任國民政府考試院院長的戴季陶倡議以新式體例重修廣漢縣志。戴季陶生于廣漢,他找到營造學社,請他們研究廣漢古老的建筑如何融入現代城市建設,并拍攝一套完整的建筑影像資料。1941年6月下旬,梁思成再次來到廣漢,在這里度過了整個夏天。他與同事劉致平走街串巷,拍攝古建筑七十余處,留下了一整套建筑物的照片,并進行詳細測繪。廣漢也因此成為營造學社停留時間最長、拍攝建筑最多的縣城。
“當年營造學社在中國匆匆走過許多城市,囿于精力、經費,往往拍攝的是當地最精美、最古老的建筑。而在廣漢,梁思成、劉致平先生卻幾乎拍下了這座城市的所有古建筑,文廟、文昌宮、字庫塔、廣東會館、陜西會館、四川會館、開元寺、龍居寺、關岳廟、城隍廟、娘娘廟……它們幾乎是中國每座城市的標準配置。”林洙為《影子之城——梁思成與1939/1941年的廣漢》一書所作序中這樣介紹。
這些照片無疑成為研究西南地區,乃至中國古代地方城市形態及建筑文化的珍貴史料,也是前輩學人奮力研究、保護文化遺產的直接見證。然而遺憾的是,隨著當年營造學社的匆匆離去,這些珍貴的照片也不知所蹤。

《影子之城——營造學社鏡頭下的廣漢》展覽上的文物圖/陳暉
“幾年前,央視編導胡勁草拍攝《梁思成 林徽因》紀錄片時,在清華大學建筑學院資料室查閱資料,她偶然發現一個落滿灰塵的藍布包裹,打開一看,里面有300多張黑白照片和底片,而這些照片正是當年營造學社在廣漢拍攝的照片。”《影子之城——梁思成與1939/1941年的廣漢》作者蕭易說,“這些照片也只是全套照片的一部分,后來我查閱梁思成先生《西南建筑圖說》等著作時發現還有大量廣漢的老建筑照片存在,其數量遠遠不止300多張。后來我們在清華大學檔案館里又重新找到了200多張照片,總共加起來就是今天的560張。它們終于重見天日了。”
為了讓大眾欣賞到這些珍貴的老照片,了解中國古建筑所承載的文化價值,2018年6月9日至8月31日,由成都博物館、四川廣漢三星堆博物館、廣漢市文物管理所與中國皮影博物館聯合舉辦的《影子之城——營造學社鏡頭下的廣漢》展在成都博物館三樓四號臨展廳免費向公眾開放。

(左)《影子之城——營造學社鏡頭下的廣漢》展覽上的古建筑模型圖/陳暉
展覽從中國營造學社所拍攝的560張廣漢建筑老照片中精選出122張作為主要內容,輔以廣漢市文物管理所收藏的漢代“雒城”銘文磚、漢代彩繪陶房、宋代陶樓、成套的文廟祭祀與禮樂器物和南華宮建筑構件、成都博物館館藏木雕和中國皮影博物館館藏皮影等55件(套)材質等形式多樣且緊扣展覽主題的展品,不僅立體展示昔日廣漢的城市風貌,傳遞出中國傳統建筑之美,講述了古建筑承載的歷史文化內涵,也深層次地解讀了被光影記錄下的小城故事,讓一段圖、文、物、景并茂的往事立體鮮活地展現在大眾面前。
與展覽同期發布的書籍《影子之城——梁思成與1939/1941年的廣漢》以廣漢為古老中國城市建設的縮影,卻并未局限于一城一隅的興亡,也不囿于“眼見它起高樓、眼見它樓塌了”的傷感,而是以全面、深入的視角解讀這段歷史。

(右)新豐場街道,兩側的前廊伸出屋檐,形成一條寬闊的檐廊,起伏有致的風火墻,翹角飛檐的門樓圖/梁思成 劉致平
該書歷時數載,收集了共300余張照片,以15萬字細細描繪建筑與人、人與城市的緊密關系,刻畫出古老中國在歷史發展的關口悄然轉身的落寞背影。平面、零散的照片,讓人們領略廣漢曾經的風采,而這些建筑所承載的生活,更是組合成有血有肉、立體真實的文化,喚起人們對傳統建筑及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意識。

廣漢文廟欞星門歷來以高大繁復聞名,欞星是古時主管功名的星辰 圖/梁思成 劉致平
“2017年廣漢想圍繞營造學社的這些老建筑照片做一本介紹城市文化的書,找到我幫忙整理資料。我最開始還有點猶豫,因為我畢竟不是學建筑學的,可后來看了這些照片,我深深意識到我們要呈現出的不僅僅是建筑本身,而是要挖掘老建筑所承載的地方文化、甚至中國文化。建筑不只是一個物理空間,也是一個生活空間,它們跟人發生著密切的聯系,情感、道德、信仰、宗教等人文因素就烙印在建筑的審美和設計上。”蕭易說,其實不只是廣漢,中國的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古建筑,它們大多走向同樣的命運,集體消失了。這些老建筑照片給我們呈現的不僅僅是一個地域上的概念,而是中國城市曾經的文化背影。
為了完成《影子之城——梁思成與1939/1941年的廣漢》這本書的創作,蕭易不僅到北京拜訪了林洙,了解到一些當年梁思成到廣漢的故事,還走進廣漢的街頭巷尾,與80歲以上的老人進行攀談。“我們后來找到的那些照片上只有編號沒有圖片說明,很多建筑又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被拆掉了,照片拍攝的建筑局部無法印證時間地點名稱,而中國的古建筑都是有一定規制的,不能胡亂組合拼接,必須在學術上嚴謹。這就讓資料整理難度加大不少。”蕭易說,后來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在廣漢文化館的“攝協空間”里播放照片投影,吸引了不少老人來觀看。他們為蕭易提供了大量的線索,這些老建筑出現的原因、類型、扮演的社會功能、歷史意義的演變以及背后的故事漸漸變得清晰。

《影子之城——營造學社鏡頭下的廣漢》展廳陳設 供圖/成都博物館
“梁思成先生曾在《中國建筑史》中談道:‘建筑活動與民族文化之動向實相牽連,互為因果。作為中國古代傳統文化的物質載體,中國古代建筑具有獨特的個性與意趣,表現著中國式的智慧與美感,蘊含著豐富的社會、歷史與文化信息。’廣漢是中國建筑和文化的縮影,反映著中國城市的傳統布局和市井文化、歷史文化。營造學社機緣巧合之下遇見了古城廣漢,是廣漢的幸運,也是中國的幸運。梁思成、劉致平先生給我們留下了一座‘影子之城’,每個中國人都該到這座神秘的‘城市’走走、看看。這就是我創作《影子之城——梁思成與1939/1941年的廣漢》的初衷,也是本書的價值所在。”蕭易說。
(責編:范宇)
聲音
我們了解古建筑,并不是思古懷舊,古建筑其實是了解中國文化的窗口,比如文廟,代表著儒家文化與所在城市的投影;比如宗祠,見證著一個個家族繁衍生息的歷程。不同的建筑,體現了不同的社會功能,對應著中國傳統文化里的科舉、道德、宗族、同鄉、信仰等等。通過廣漢,我們能探討中國城市布局,解讀不同類別的建筑在城市中的功能和主次關系,也勾勒出中國人與建筑的關系。——林洙
梁思成老師對中國古建筑的熱愛不僅僅在審美的角度,其實更多的還是他的偉大愛國情懷。當時國際上都推崇效仿西方建筑,很少有人去審視我們中國建筑的美學價值,是以梁思成老師為代表的這批中國建筑學家一直以來的不懈堅持與傳導,才讓西方人見識到了東方建筑之美,讓中國古建筑在世界建筑史上占據了重要位置。
——梁思成先生學生、原西南建筑設計院總建筑師 何干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