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愛一條生路

衡德宏

鐘海山三十多歲，日子過得很不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這天，鐘海山在堂屋里喝茶，忽聽到老婆楊梅輕聲叫他：“海山、海山，快過來！”鐘海山抬頭一看，只見楊梅站在院門外，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一個勁地朝他招手，又把手往下壓。鐘海山一看就懂了，楊梅這是叫他不要弄出動靜。

鐘海山連忙輕手輕腳地走過去，順著楊梅手指的方向一看，嗬，來了一頭大野豬！

鐘海山住在山腳下，獨門獨戶的就他一家。楊梅之前抱了一頭小母豬回家養，等它長大后好生下小豬來。現在這頭母豬已經長大了，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算得上豬界美女了，不想今天招了一頭大野豬來。此時兩頭豬正隔著鐵柵欄哼哼嘰嘰，不住地舔啊嗅的，不用說是在談情說愛啦。

鐘海山連忙把楊梅拉進門，以防被野豬驚覺，然后雙眼放光小聲說道：“我這就殺了它，野豬肉可貴了，咱家要發筆小財啦。”

誰知他話一說完，楊梅就瞪起眼來，嗔道：“你傻啊你，野豬肉再值錢，還能比小野豬值錢？咱就讓它們自由戀愛唄，咱家鐵柵欄不算高，野豬身高力大性子野，它一定跳得進去，等生下一窩小野豬來，那多美呀，這好事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啊！”

一說起“自由戀愛”，鐘海山心底的那根弦立即被撥動了，想當年他和楊梅就是自由戀愛的。他點點頭說：“行，聽你的，咱不吃野豬肉了，就讓它們自由戀愛去！”

當天晚上夫妻倆一直熱烈討論著：今夜大野豬會跳進豬圈嗎？它們會生多少頭小豬呢？小野豬好養嗎……

誰知第二天一大早，鐘海山還在睡覺，就聽得楊梅一迭聲地尖叫起來：“海山、海山，快起來，豬沒啦！”鐘海山一驚，睡意全無，跳起來跑出門一看，只見豬圈里空蕩蕩的，甭說野豬，連家豬都沒了。

楊梅眼睛瞪得溜圓，一臉的不相信，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高的鐵柵欄，咱家的母豬是不可能跳出去的，再說它也從沒逃過啊……”說著她頓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喃喃說道，“難道說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太神奇、太感人了！”鐘海山一蹦三尺高：“還愛情的力量哩，這是拐賣良家婦女好不好？我這就進山把它們抓回來！”說著他轉身進了門，等再出來時已是全副武裝，又是刀又是弓弩的。

鐘海山正要邁開大步進山，身后楊梅開腔了：“海山，它們這是你情我愿，這叫私奔！”鐘海山一驚，回頭一看，楊梅眼圈紅了，他一下子止住了腳步。

這話說起來有點遠了，當年鐘海山和楊梅戀愛，遭到了楊梅父母的反對，原因只有一個：鐘海山家窮得叮當響。鐘海山怎么苦求都不行，兩人又不忍分開，最后只能私奔了事。私奔后，楊梅父母也就無可奈何了，任憑二人成了家，但感情上可就生疏了，始終不肯原諒鐘海山。鐘海山也是個犟驢，結婚這么多年來一次沒登過丈人家的門。

最終，鐘海山還是沒有進山找豬，家豬他不要了，因為楊梅一說出“私奔”兩個字，他就心軟了，想著：那就放愛一條生路吧。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楊梅越來越茶飯不思，因為她爹六十大壽快到了，可是，她知道她是無法說服鐘海山給她爹做壽的。鐘海山知道她的心思，說實話，這么些年來他也有心想去丈人家，請丈人原諒自己，兩家從此成為一家，可一時半會兒又下不了決心，轉不過彎。

這天中午，鐘海山做了幾個楊梅愛吃的菜，可楊梅不肯吃，怎么勸都不肯，鐘海山郁悶之下來到屋外抽煙。在屋里的楊梅面對香噴噴的飯菜無半點胃口，正出神，忽聽到外面鐘海山扯開喉嚨大叫起來：“楊梅、楊梅！”

楊梅一驚，心臟怦怦直跳，海山如此失態，是發生什么大事了？這樣想著，她連忙跑出來，一看之下頓時呆住了。

只見豬圈外，十多只小東西滿地亂竄著、叫喊著。天哪，那是棕色的小野豬，小家伙們跟家豬明顯不同，個個野性十足，一刻也不停歇。在一旁站著一頭母豬，正是他們家的那頭，此刻正望著小家伙們。等母豬見到鐘海山和楊梅，頓時哼哼起來，一臉親昵的樣子，它這是領著它的孩子們回家來了。

鐘海山眼光一瞥，看到遠處林子邊有黑影一閃，隨即不見了。鐘海山眼尖，一下子認出了是那頭大野豬，它護送母子們回來后，便放心地回歸山林了。

鐘海山和楊梅抖著手打開鐵柵欄，母豬和小豬們一擁而進，亂蹦亂叫。楊梅表現出從未有過的大方，弄來最好的豬飼料給它們吃，讓它們吃個夠。

楊梅一邊嘴里“嘍嘍嘍”地哄著小家伙們，一邊說：“海山，算起來我就是小家伙們的外婆嘍，可豬都曉得來看望我這個外婆，卻沒有人叫我媽一聲‘外婆……”

鐘海山再也忍不住了，眼含熱淚說道：“楊梅，我們馬上去你爸媽那還不行嗎？我認錯還不行嗎？如果你爸媽還不肯原諒我，我就跪著不起來，任憑他們打罵……”

（發稿編輯：劉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