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做自己才最重要

◎六神磊磊

《天龍八部》中的阿朱有一手獨門絕活—易容術。她第一次出場，就扮成了個白胡子老頭，惟妙惟肖。然后，她短時間內又改裝扮演了中年管家和慕容老太，把頂級高手鳩摩智都忽悠得團團轉。

這還只是最初級的cosplay，她進階版的易容則是讓熟人也分辨不出。比如她突發奇想要去少林寺偷《易筋經》，便扮成了小和尚止清，以假亂真到竟把止清的同門師兄弟都騙過去了。也是因為這次的經歷，阿朱被少林僧打傷，和當時同在少林寺的蕭峰產生了交集，一段解衣擦藥、輸送真氣的愛情故事就此展開。

不僅易容術高超，她的演技也是一流，舉止神態都能模仿，還會變聲。這么厲害的易容術，她是跟誰學的呢？“沒人教的。我從小喜歡扮作別人的樣子玩兒，越是學得多，便越扮得像。”對于阿朱來說，易容只是為好玩。扮作別人，可以短暫地經歷另一種人生，確實很好玩。誰不想偶爾從自己的生活中跳出來，去當一回別人呢？

但這好玩的背后，卻有一絲淡淡的憂傷。阿朱的性格，是典型的金庸女郎，嬌俏可愛、古靈精怪，但其實她的內心沒有安全感，甚至有些自卑。她是段正淳和情人阮星竹的私生女，書里說阮星竹家教甚嚴，絕不能接受她帶回私生女，阿朱從小便被送去寄養，終于流落江湖。

在慕容家，她算是幸運的，名為丫鬟，其實過著準小姐的生活，甚至連未來的嫁妝都準備好了。但大概總會有一絲自憐自傷在心里，不能散去。雖然不至于像晴雯那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但她越好看、越聰明、越優秀，可能這種自傷就越強烈。

而裝扮成別人，她就可以逃出自己的身份和身世，就不用管自己姓阮還是姓朱。各種各樣的偽裝、面具，就成了她保護自己的一層外殼。易容之后，她不再是一個身份不明的孤女，一個寄人籬下的丫鬟，她可以是自在的漁夫，可以是江湖上的豪客，總之，可以是任何人。

久而久之，這個“做別人”的愛好，也就成了她的生活方式。遇到問題，她的首選方案也是易容，是“做別人”。陪蕭峰南下去找“帶頭大哥”，如何才能不引人注目打草驚蛇呢？蕭峰想的辦法是“白天歇店，黑夜趕道”，而阿朱很自然地想到“易容改裝”。一路上，他們一邊解謎一邊探案，很多次也都是靠著阿朱的易容術。

蕭峰答應，大仇報過，就陪她遠走塞外，騎馬打獵，牧牛放羊。最后，他們找到了段正淳。阿朱發現，男朋友的仇人居然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那一刻她崩潰了，親情與愛情兩難抉擇。更重要的是，她認為段氏勢力強大，不愿蕭峰結這個仇家。怎么辦呢？愁腸百結之下，她想到的辦法還是易容。于是，青石橋、小鏡湖，扮作段正淳的她，死在了蕭峰的降龍掌之下。

“你為什么不跟我說？”悲痛欲絕的蕭峰問她。如果她擺明立場，講出自己的態度，明白地告訴蕭峰，蕭峰未必還會執意報仇。就算他放不下仇恨，至少能拖延一些時間，等再來找段正淳時，或許那時候大家就把話說清楚了，會發現這是一場誤會。可阿朱偏偏沒有這么選擇。關鍵時候，她還是選擇了去“扮別人”，沒有大膽做自己。

也許是因為她覺得蕭峰太執著；也許是因為自卑，對自己在蕭峰心中的分量沒信心。她平時習慣了說“我只是一個小丫鬟”，關鍵時候，大概便真覺得自己是個丫鬟，自己的意見無關緊要了。這可能也是《天龍八部》給出的一個小小啟示：人，始終要勇敢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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