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刀

許仙

華山之戰，柳上月單憑一柄柳葉刀，鏖戰七天七夜，最終挫敗少林智空大師、武當石門道長和峨眉了塵師太，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柳上月和他的柳葉刀頓時名滿天下。這一年他剛滿二十歲。

年少得志的柳上月，熱衷于爭強斗勝，又自封正義的化身、真理的代表，卻只在刀上見分曉。數以千計喪命于他刀下的，不知有多少冤屈之魂;單是被他滅門的穹窿一派，就有百余人。

穹窿派雖小，但行事磊落，孫掌門對柳上月借正義之名濫殺無辜，頗有微詞，竟招來滅門之災。智空大師聞訊趕到當年孫武著《孫子兵法》的穹窿山時，早已尸橫遍地，叮滿了黑黑一層蚊蠅，嗡嗡作響。大師收尸后，以悲憫之心勸說柳上月，誰知他惱羞成怒，失手殺了智空大師，令整個武林震驚。

明空大師獲悉師兄被害，召集天下名門正派，舉旗討伐柳上月。但柳上月先聲奪人，在途中截殺崆峒、青城、華山三派掌門后，討伐大軍四分五裂，不攻自破。少林派硬著頭皮上山，總算討還了智空大師尸首，才灰頭土臉地回去。由此，柳葉刀在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威震四海。

柳葉刀長一尺半，最寬六寸，鋸齒刀背，刀尖有一魚眼;由玄鐵所鑄，名匠所制，削鐵如泥，吹毛斷發。江湖人對此既恐懼萬分，又饞涎萬分。就是柳上月自己，也認為是靠它奪得武林盟主之位。寶刀在手，戰無不勝。闖蕩江湖多年，柳上月才漸漸地領悟到，最好的刀也不過是一把刀，他之所以戰無不勝，靠的是狠勁和速度，是招招出于人先的結果。即使他手中只是一根枯柴，同樣威力無比。

柳上月閉關修煉，從有刀到快刀，從快刀到無形刀，悟出刀人合一的刀法后，武功更是登峰造極。人人敬他為刀圣，望刀喪膽。柳上月獨步江湖三十余年，世人皆以為柳葉刀使然，但他卻不以為然。在這年春天，他突然宣布，九月初九重陽日，將銷毀這柄柳葉刀。

消息不脛而走，整個武林為之動容。誰若獲得此刀，盟主寶座唾手可得。

柳莊貴客盈門。當年血氣方剛的青年，如今已是穩重老練的壯漢，柳上月為往昔的種種過失，向大家賠禮道歉。他知道大家為何而來，就將柳葉刀親手奉于明空大師道：“大師用此刀打過我，您就帶走;打不過，就放下。”

兩人到了大院，柳上月折柳為刀。少林派素以剛勁威猛著稱，明空大師揮舞柳葉刀，招招老辣。百招過手，柳上月只守不攻，身輕如燕，廣袖輕揮，封得密不透風，最鋒利的刀也無法破入。只見軟若無骨的柳枝輕輕一揮，劍走偏鋒，明空大師手腕一麻，柳葉刀當啷落地。來者都是頂尖高手，不信這個邪。武當石門道長和峨眉了塵師太繼華山戰后，潛心研究破解柳葉刀法，欺他手上無刀，無奈相繼失手，再無人敢叫板。江湖上瘋傳柳上月絕技，無不談“柳”色變。

九月初九，柳上月如約邀來天下群雄，把酒談笑間，彈指將柳葉刀震碎，令在座者無不驚恐;更令人驚愕的是，柳上月宣布退隱江湖，不再過問武林之事。此話既出，江湖風云突起，各路高手為奪盟主之位，腥風血雨，江湖倒成了血湖。

說來也巧，柳上月歸于深山，閉關修煉數月后，突然暴病身亡。

天下群雄聽聞后，有雪洗當年之辱的，有尋找柳葉刀下落的（據說柳上月彈指震碎的是柄假刀），各懷鬼胎，不約而同地殺上山來。柳莊弟子被殺得片甲不留，血流成河。他們將柳莊挖地三尺，又炸開柳上月之墓，均無所獲，最終燒了柳莊，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柳風隱姓埋名數十載，臨終立下遺訓，本家子弟只許耕讀經商，不許習武，請工匠在柳葉刀上鑲以七粒價值連城的鉆石，形同北斗七星，只作鎮家之寶。從此由子傳孫、孫又傳子……柳氏一脈枝繁葉茂，漸漸發展為一個大家族。

柳風長子，用金絲編織流蘇，系一塊通靈寶玉于刀柄。柳風長孫，將畢生所獲的兩枚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嵌在紫檀木刀柄上，夜明如白晝。總之，柳氏后人千方百計往柳葉刀上添花，家中出文人，就往柳葉刀上刻詩句;家中出畫家，就往柳葉刀上雕圖;家中出知府，就往柳葉刀上鏤官印……傳到柳氏第三十七代長孫手上，這柄柳葉刀與柳上月手上的那柄柳葉刀，早已不可同日而語。當然，舞槍弄刀的時代也早已結束了。

柳氏第三十七代長孫，繼承先祖遺風，又在柳葉刀上添加光輝的一筆，讓工匠在刀背上鉆了九個孔，每個孔鑲以象牙梅花，每朵梅花上微雕了柳氏族譜。此外，他還用沉香木特制了刀盒。柳氏族人跪地膜拜，恭請柳葉刀，舉行盛大慶典儀式。祭祖大典結束后，第三十七代長孫雙手托起柳葉刀，將它輕輕放入盒子時，這把被柳氏族人整成奇形怪狀的、很難說是一柄刀的柳葉刀，仿佛下定了決心，突然粉碎了自己，鑲鏤嵌雕刻在它身上的寶貝，快樂地滾滿了沉香木盒。

選自《小說月刊》2018.1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