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人

燕壘生

20世紀80年代末，國家重新發行股票時，人們對此心存疑慮，很少有人敢買，因此當時還要求機關單位必須購買，那些被單位逼著買股票的人背地里怨聲載道。

不過，當時知道股票的還只是大城市里的人，對于一般的小城鎮，除了在電影《子夜》里知道一點證券市場的知識，根本不知道股票是什么東西。

有一回，小鎮上有個四十來歲的人突然問起哪里可以買股票，別人也莫明其妙。后來有人知道了才告訴他，只有深圳、上海有得賣。本來只是一說，沒想到過幾天，這人居然還真拿了幾張股權登記證回來了。

這人是個在街道廠里做事的工人，“文革”高中畢業，也就是會寫幾個字，字也寫得歪歪扭扭，平時每到廠休，就去鄉間河塘里釣魚玩。突然花幾百塊錢買股票，別人都覺得這人是瘋了，他老婆更是跟他大吵大鬧了一通。沒想到幾年后股票大漲，這幾百塊居然一下成了幾千塊，登時轟動了小鎮。

到了90年代前期，股票熱漸漸轉到了小鎮上。開通了電話委托后，人們紛紛去辦股權登記證，而這人屬于得風氣之先者，在鄰居們眼里成了股神，老是有人去問他買什么股票。

那時雖然錢開始多起來了，但一般人買股票資金也就是兩三千塊，算是賺個小菜錢。說也奇怪，這人推薦的股票居然大多有得賺，往往幾個月就能賺百分之二三十，于是更讓人相信他是股神。

這時候廠里下崗，他干脆就專門做股票。因為做出了名聲，開始時是親戚朋友拿錢托他代買，后來鄰居街坊也托人讓他做。一時間他成了小鎮的紅人，出入衣著光鮮，當時就買了輛摩托車，一時間像換了個人一般。

每隔一陣，他就把賬戶公布一遍，旁人見他買的股票個個在漲，同樣大為感激。

沒想到后來股指狂跌，他買股票的眼光也一下不靈了，幾乎買什么跌什么。這時候那些托他買股票的人都翻了臉。因為他還不出錢來，幾個虧慘了的鄰居每天都來逼債，最后聯名告了他，結果他因為詐騙罪勞教了幾年。

他的一個表弟去勞教的地方看他，問他向來謹小慎微，為什么會這么膽大妄為？他嘆了口氣，說了一件事。

原來有一次，他去鄉下釣魚，坐在一棵柳樹下。這柳樹年頭很長了，樹干很粗，空了一個樹洞。他釣著魚，覺得有點犯困，就打起了盹，突然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魚上鉤了！”他睜眼一看，果然浮子沉下水里，他連忙拉起來，是條半斤重的野鯽魚，差點兒就把魚食咬走逃掉了。釣上了這條魚，他想謝謝提醒他的那人，可是回頭一看，身后哪里有人。他詫異不已，看了看周圍，卻在樹洞中發現有個東西。拿出來一看，是個雕得相當粗糙的小木人。柳樹中怎么會有這東西？他感到奇怪，但也沒多想，便放在衣袋里回家了。

當天晚上睡覺，他把衣服脫在床頭，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想起門好像沒關嚴，但已經睡下了，也懶得起來。到了半夜，忽然又聽到那聲音說：“有賊上門。”

他一直在擔心這事，登時翻身起床，才一開燈，只聽見外屋“嘩”的一聲響，有人逃了出去。出去一看，只見外面的門已被人撬開，好在發現及時，沒什么損失。于是他明白了這小木人是個寶貝，就高興地把木人放在枕下，希望小木人能經常提醒自己。

只是并不是每天都聽得到小木人說話，一開始他想不通，后來發現，原來自己睡前在想什么，睡著后這小木人才會說話。雖然多半不是什么大事，但每回都很靈驗。

有一次，他突然想起，每天在廠里做死做活只賺這點錢，不妨問問小木人怎么發財。當天晚上，聽到這小木人說：“快買股票。”他那時還不知股票是什么東西，問了人才知道。當時花幾百塊錢買股票，他也實在下不了決心，整天都在猶豫。第二天睡下去，又聽到這小木人說：“快買股票。”聲音也越發清晰。這時他才下定決心，趕到上海去買了一些。

剛買來時股票還沒漲多少，老婆也哭鬧了一陣，他也覺得是不是全是自己的幻覺。可是當時他連股票是什么都不知道，平時又不讀書不看報，幻覺也不知從何而來，只是把這小木人收好了。

過了兩年，股票大漲，一查之下，當初幾百塊成了幾千塊，居然馬上就要破萬了。

20世紀90年代的萬元雖然比不上80年代的萬元，但也不是小數目。

這一下，他喜出望外。而當時廠里下崗，他也干脆就專職做股票。每回睡下時就想著買哪個好，醒來便買，每回都能買準。很快，這幾千塊的本錢成了幾萬，又成了二十幾萬，這時他躊躇滿志，覺得靠這個能變成千萬富翁。

而別人也慕名讓他幫著買股票，他便順水推舟，一路做下去。只道靠這小木人無往而不利，但在股指大跌前夕，他聽到小木人在說：“全部加倉”，便大著膽子統統撲下去，結果碰上了大跌。每回做夢時，小木人又總是說滿倉持有，到最后越做越慘，鬧了個血本無歸。

后來他表弟把這事說給別人聽，聽的人笑了起來，說表弟上當了，這八成只是編的鬼話罷了，出了事想要博人同情。

我那時也在場，雖然覺得那人說得也在理，但那人說的，實在太像清人筆記里說的樟柳神了。

樟柳神是過去術士做的一種小木人，一般用樟木或柳木制成，據說可以預知吉兇。但樟柳神有靈性，不愿受術士拘束，因此并不很靠得住，往往無關緊要的小事靈驗，重大的事便不靈，而帶在身邊時間一長，說的話也越來越真真假假摻雜，無從分辨。

那人不讀書不看報，更不看小說，到底是從哪里得知樟柳神的故事？

那人后來勞教放出來，再不幫人做股票，自己倒時常玩玩，也不知他做得如何，反正他雖然家里沒有太多的錢，但不見他上班也一樣活得下去，不知那樟柳神的確是鬼話，還是真的小事靈驗，大事不靈。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