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車上的白衣女孩

宇塵庸蘭

白衣女孩

天陰沉得可怕，地平線邊不時閃過幾道強烈的閃電。我看了一眼表，已經午夜十二點了，發完這班車，我也可以回家休息了。我是末班午夜巴士的司機，今天第一天上班，在我之前，據說已經有四任司機辭職了。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我也不會接這份工作，這最后一班的巴士司機并沒有輪班，永遠是我一個人。

當車子離開始發站時，醞釀了一天的暴雨傾盆而下。我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閃電劈中了遠方的大廈，那劇烈的雷聲震得我心旌搖蕩。我支撐著開到第一站，我的第一批乘客就讓我有些厭惡，那是幾個滿頭黃毛的年輕人，滿身的酒氣，走起路來也搖搖晃晃。我掃了一眼手表，奇怪的是，我的表竟然依舊停留在午夜十二點，這破表，地攤貨果然不怎么樣。

看著他們走到最后坐了下來，我悻悻地發動了汽車。好在接下來的一些乘客都還正常，是一些加班到深夜的白領，他們除了埋怨車子來得慢了些，并沒有多余的話。當車子開到一座橋邊時，最先上車的那幾個年輕人卻突然鬧著要下車，我不滿地皺了皺眉：“對不起，車子還沒到站！”

“你一個午夜公交還講什么站不站？哥幾個就要在這里下，這兒離家近！”其中一個人囂張地叫道。

我不想惹麻煩，停了車。看著他們冒著大雨下了車，我重新啟動車子，無意間看了一眼后視鏡，手上一抖，方向盤劇烈地扭動了一下，車子險些沖上一旁的路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那幾個年輕人剛剛坐著的地方，一個白衣女孩緩緩升起，慢慢飄浮到了車頂。我看不清她的臉，但卻知道，那一雙烏黑濃墨的眸子正死死地瞪視著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那個女孩的身體猛然間劇烈膨脹，砰的一聲炸開，身子迅速地委頓，只剩薄薄的一件衣服掉落在座位上。

車后傳來一陣劇烈的哄笑，透過倒車鏡，我看到那幾個混混互相攙扶著，都已經笑岔了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沖上了大腦，我拉開車門，沖著他們破口大罵，可那些人卻當我不存在一樣，只是自顧自地笑著。

與此同時，我也發現，車上的其他乘客都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我，不理會外面瓢潑般的大雨，像見了鬼一樣逃下了車。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想，這些人的腦子都有問題！

投訴

我坐在領導的辦公室里，面對著眼前的一摞投訴記錄無所適從。我萬沒想到，昨夜的事情會造成如此重大的影響，除了那幾個年輕人，幾乎每一位乘客都將投訴電話打到了公司，而投訴的內容則無一例外都是質疑我的精神的。

按照他們的說法，昨天，我先是將車子停在了不是車站的地方，又對著空氣大吼大叫。要知道，午夜公交就和紅眼航班差不多，司機都是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駕駛的，如果精神狀態再有問題，怎么保證乘客的安全？

可是，怎么能說我是對著空氣大吼大叫呢？那幾個年輕人，那件白色的衣服，他們明明都是我看在眼里的啊？對了，那件衣服，我是眼睜睜看著它落在座位上的，可等我將車子開回停車場時，卻不見了;還有我的手表，在我下車之后，它又恢復了運行。

我趕忙將我的想法說給了領導聽，看著領導那沉思的表情，我懸著的心漸漸放了下來，工作的事情，總算還有轉機。可讓我沒想到的是，領導沉思了良久之后，說出了一句讓我目瞪口呆的話：“我看，你還是去檢查一下吧，我知道午夜公交對于你來說是一種挑戰，不要太緊張，適當放松一下，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么。“那今天我還上班嗎？”我有些沮喪地問道。“上吧，事情太突然，一時我也騰不出人手來！”領導說著，拿起了電話，不再理會呆坐著的我。

衣服

午夜十二點，帶著些忐忑，我再一次登上了那輛保障我的生活，卻又給我帶來無限煩惱的公交車。這一次，我刻意看了一眼表，發現只要我一靠近這輛車，表就會停走，離開它一定距離，表又恢復運行，這讓我大惑不解。

帶著疑問，我將車子駛出了車站，出乎我的意料，一路上竟然沒有人上車，當他們看到午夜公交的司機是我時，便毫不猶豫地遠遠走開了。看來，一個神經病開公交的故事已經流傳開了。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按部就班地停車、開門、關門、開車。車子很快開到了那座橋邊，讓我意外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攔住了我的車。雖然這里不是車站，但我還是停下了車，因為從他的身上，我隱隱察覺到一絲熟悉的氣息，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他。

他一上車，我立刻感到一股燒紙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我很不舒服。可他只是沖我微微一笑，便徑自走到最后一排坐了下來。當我在后視鏡中仔細觀察著他時，一陣河風拂過，一直掛在車前的一張照片轉了一圈。我的大腦轟的一下，與此同時，我也注意到，那個唯一的乘客臉色也變了變。

這兩個人，根本就是一個人！

“小伙子，剛上這班車？”還沒等我開口，他已經走到我的旁邊，主動開了口。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昨天晚上，那東西出來了吧？”他接著問道。

我一愣，將車子停在路邊，猶疑地問道：“你都知道？”

“我當然都知道！”他嘆了口氣，打開了話匣子，“你不用害怕，她不是來害你的。大概你也知道了，我是這輛車的第一任司機，那時候午夜公交才剛開，沒幾個人坐。也是一個雷雨夜，有一個穿白色長裙的女孩上了車，就坐在車后，隨后又上來了幾個年輕人。一看就知道是混混，滿身的酒氣，他們走到那個女孩的身邊，對她輕薄地笑著，我知道她遇上麻煩了。可是沒等我做些什么，一把刀已經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只能老老實實地開我的車。”

“那孩子也是個貞潔烈女，見我也被控制了，努力掙脫了他們，順著打開的車窗就跳了出去，就在這座橋邊啊，那下面可是洶涌的河水，這樣下去，哪還有得活？那幾個混混卻像沒事人一樣，讓我把車停在路邊，留下一個人看著我，剩下的幾個下去把女孩撈了上來。我以為他們善心大發，沒想到，那孩子都那樣了，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扒了她的衣服，裹上了氣球，放到了車里，逼著我開車。也不知碰到了什么，砰砰幾聲之后，氣球就癟了，那件衣服也落在了車里！”

“孩子你放心，那姑娘不會來害你，因為當時是我報的警，那幾個小子一個也沒跑得了！”他哈哈一笑，隨后神色一暗，“可我也想不明白為什么，以后每到雷雨夜，那一幕幕就總是在車上重演。起初的時候從那女孩子上車開始，后來聽說，就只有那幾個小子上車和那件衣服了！”

午夜場，繼續

他不知道的事情，我卻未必也不知道，我從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鬼魂一說，但卻知道有一種辦法能將過去發生的事情完整地記錄下來，在特定的條件下重放，而強大的磁場、電流就是最基本的條件。

毫無疑問，事情發生的那天，這些條件都具備了。這輛車子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磁場，這也是我的手表一靠近這輛車子就停走的原因。

我將這個想法和領導說了之后，他將信將疑地請人檢查了車子，果然如我所料。領導很快調了另外一輛車過來，自那之后，再也沒有發生過第一天夜里的事情。

選自《新故事》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