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最近圍繞西方民主理論的聚訟增多。分析與探討當代西方的民主困境,已經成為勢所必趨的研究課題。在全面透視西方民主的理論與實踐時,有兩個民主理論范式是無法回避的,它們分置于民主理論的兩翼:一個是力求批判現代性而倡導“精英民主”理論的薩托利,一個是延續理性啟蒙而創建“話語民主”理論的哈貝馬斯。二人可以說以有著幾乎相同的社會經歷與相同的時代任務,然而卻造就了彼此相異的理論邏輯與相異的學術訴求。檢視薩托利和哈貝馬斯的民主理論的歧變與差異、對接與耦合,有助于全面分析民主與資本主義的矛盾的實質,從而更好地厘清當代西方民主的理論與實踐危機。
關鍵詞:薩托利;哈貝馬斯;現代性危機;西方民主困境
作者簡介:文長春,黑龍江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哈爾濱 150080)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正義的平等范式”(12YJA810015);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西方正義理論的嬗變與批判研究”(16ZZD02)
DOI編碼:10.19667/j.cnki.cn23-1070/c.2018.03.004
當代西方社會民主亂象頻發,有關西方民主理論與實踐的聚訟日益增多。毋庸質疑,民主在當代西方遭遇到空前危機,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就是,當代西方民主無論在理論層面抑或實踐層面均出現了大問題,已然無法有效地解答其身處其間的社會政治現實。反思與檢視西方民主理論困境,成為當代政治哲學研究的重要任務。作為民主思想肇始之地的歐洲大陸,始終是民主理論與民主實踐的重鎮。其中,薩托利與哈貝馬斯更是其中的鮮明代表者,薩托利被譽為構建20世紀主流民主理論的“建筑師”,哈貝馬斯則被譽為實踐歐洲一體化的“民主斗士”。二人的理論各據民主理論的兩端,正好形成了一對正反題,以二者的比較研究反觀西方民主危局,可以說是一個很好的詮釋視角。
薩托利少年時期的生活被法西斯統治所籠罩,他近距離地感受到了其殘酷的恐怖統治,正是源于對法西斯主義的怨恨,以及對當時意大利民主理論的切身體悟,薩托利開始反思民主的真正含義。這種納粹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黑色記憶”影響了薩托利一生的民主觀研究傾向,也成就了其民主觀的研究主旨。同樣,德國法西斯的暴行也對哈貝馬斯的世界觀和人生觀產生了重要而深刻的影響,對于哈貝馬斯來說,納粹主義的恐怖統治成為其人生成長階段的主要背景,對于法西斯主義的震驚成為貫穿其后所有作品的無法回避的知識語境。1哈貝馬斯思考的主題是如何重塑現代性。
與哈氏相反,薩托利徹底否定與拋棄啟蒙運動。因為在他看來,啟蒙運動帶來了令人生厭的、極權主義的現代性。薩托利痛恨它“在于支持并助長了極權主義權力擴張和滲透的技術的現代性”。2而從語義學上的批判則更為直接,極權主義將整個社會禁錮在權力機器之中,對非政治的生活進行政治的統治。這種極權主義的現代性導致的后果,就是“面臨著人類集體生活中一切自發的、獨立的、多樣化的自主現象遭到毀滅,簡言之,面臨著一個國家把群眾社會吞噬掉的龐大的政治兵營”。3現代性問題在薩托利看來就是理性的泛濫所致,他對現代性背后的理性主義進行鞭撻,“盧梭已燃起上千人的熱情,邊沁主義才說服了一個人”,“理性主義周游四方,經驗主義足不出戶。為什么?”薩托利指出:“在理性主義者的心里只有一個非人化的、與個人無關的法律形態?!?薩托利對民主持一種中和的態度,因為在他看來, 一方面“威脅著民主的不是現實主義,而是‘劣等的現實主義,是一種用錯了地方的現實主義”,另一方面,“威脅著民主的不是理想主義,而是‘劣等的理想主義,是‘至善論”。5為了反對極權主義的現代性,薩托利的解決方案是尋求一種拋棄傳統民主的新的統合,理性主義方法和經驗主義方法倘能殊途同歸,對雙方都是幸莫大焉。
哈貝馬斯則不以為然。在其理論視域里,現代性不是一個要批判與推翻的問題,而是一個如何進一步推動與重構的問題。哈貝馬斯首先指出,現代是一個開放的時間概念,而且是“徹底面向未來的”。6而現代意識離不開“理性”,現代性借助理性超越傳統。哈貝馬斯極力地肯定啟蒙運動,他強調:“18世紀為啟蒙哲學家們所系統闡述過的現代性方案含有他們按內在的邏輯發展客觀科學、普遍化的道德與法律以及自律的藝術的努力……啟蒙哲學家力圖利用這種特殊化的文化積累來豐富日常生活——也就是說,來合理地組織日常的社會生活?!?哈貝馬斯堅信,啟蒙所遺留的問題必須通過啟蒙來解決,他為現代性找到了新的奠基替代物,也就是所謂的“第三種民主模式”,這種民主是建立在交往前提之上,其優勢在于可以預測政治進程的理性后果,它表現為廣泛意義上的“話語模式”。8
如何證成民主的問題,就是如何證成民主的基石即共識的問題,這是民主理論形成的關鍵環節。薩托利與哈貝馬斯在這點上都意識到了共識的重要性。薩托利強調:“為了擁有民主,我們必須建立一定程度上的人民統治。”9而只有在選舉的時候,我們才會發現“統治的人民”,因為選舉能夠達成民意,能夠形成民主的共識基礎。薩托利認為,共識不是實際的同意,不是主動的同意,我們稱之為共識的現象就是接受的共識,即在消極意義方面的共識。因此,“共識—接受”有著不宜分開的、一般而明確的“共有”特征。薩托利為可能共有或可能一致的對象給出了清單:(1)終極價值,如自由和平等,它們構成了信仰系統;(2)游戲規則或程序;(3)特定的政府及政府的政策。這些對象分別可以轉換為共識的三個層次:(1)共同體層次的共識,即基本的共識;(2)政體層次的共識,即程序的共識;(3)政策層次的共識,即政策共識。
薩托利指出,18世紀下半葉之前的共識理論,仍然是全體一致的共識論,而現在的共識只能是多元主義共識論。他強調現實的共識是在選舉框架下,對于選舉結果的同意,是一種策略型的共識,它不能考慮參與者的感受和權利,只能考慮對方的反應對其目的的影響。那么這種共識能否達成呢?薩托利通過公眾輿論與民意共識之間的關系說明,人們的共識并不總是理性的選擇,而更多的是一種感情氣質方面的喜好所致,甚至是外力影響所致。薩托利清晰地認識到,如果沒有發言權,那么人民的主權不過是空洞的主權。人民主權與公眾輿論密不可分。從某種意義上說,輿論也必須是自由的。沒有自由輿論的選擇是空洞無意義的,“被統治者的輿論是一切統治的真正基礎”。1薩托利認為,公眾輿論首先是一個政治概念,是指“一群公眾或數群公眾的散亂思想(意見)狀態同有關公共事務狀況的信息流的相互作用”。2他注意到,公眾輿論的形成過程實質上是公眾的散亂思想與公共信息流之間的相互作用,因此可以將其劃分為三個過程,這個過程實質上是一種勢力對勢力、資源對資源、欲望對欲望的相互作用。
首先,精英階層自上而下的煽惑。公共輿論是由精英階層引導的,薩托利用多伊奇的瀑布模型來比喻這一過程,輿論以一種多階梯的方式自上而下地流淌,但是會被不同的水潭切斷并且產生分流,也就代表了不同的聲音。其中自上而下是經濟社會精英—政治統治精英—大眾傳媒—輿論領袖—人民大眾的水潭。盡管每一層次在流淌過程中,均產生了勢力對勢力、資源對資源、欲望對欲望的相互作用,但在每一空間或時間范圍內,我們會發現各種勢力或資源是不平衡的,它們不大可能相互抵消。其中大眾傳媒和輿論領袖的水潭的影響至關重要。其次,普通群眾的輿論向上蒸騰。薩托利認為,應該注意普通群眾中的“輿論蒸騰”,因為沸騰往往膨脹成強大的浪潮,輿論大潮可能是周期性的,其到來也無規律可言,不過一旦它們到來便會壓倒上層,使其大驚失色,它們會留下深遠的影響。再次,在這一過程中相關團體的認同。公眾輿論的個人意見又產生于對不同特殊的或相關的團體認同——如家庭、同業團體、工作團體、宗教團體、種族團體、黨派認同和階級認同,薩托利特別指出,認同與知情與否并無關系。然而,即使如此,個人意見先于知情,可能公然蔑視實情,否認甚或拒絕知情。3薩托利據此認為,人們的“知情”愿望可能是最不可靠的愿望,從傳播媒介獲取的越多,受其操縱的潛在可能性越大。就政治選擇而言,“政治選擇可以說類似于文化愛好……它們都屬于感情氣質方面的事情,而不是‘理性的選擇”。4
盡管哈貝馬斯與薩托利持有同樣的觀點,即都堅信公眾輿論實現其功能需要以大眾傳媒為載體。但是,二者的區別卻是主要的而且明顯的。哈貝馬斯在《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一書中認為,“公眾輿論”是作為公共領域范疇中的一個核心概念,是指“以話語交往為基礎的,所處公共領域空間內的社會公眾對于公共事務的討論”。5首先,哈貝馬斯認為,公眾輿論并不是毫無意義的。這種公眾輿論對于公共領域的公共事務具有“批判”“展示”“操縱”的功能,有利于公共權力的實施和公共政策的制定。其次,哈貝馬斯認為,公眾輿論是社會公眾在就公共事務相互交流的過程中,遵循超越個人利益的原則而達成的一致共識。它不是基于狹隘的利己心理,輿論的主體并不代表某一精英階層,它也不囿于勢力不均的利益團體,而是基于每一個平等地自愿參與的公眾,它具有“公共性”和“平等性”。再次,哈貝馬斯認為,公眾輿論具有理性的批判功能。因為公共輿論的程序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各種觀點互相碰撞。此外,公共輿論的主體也是互動的關系,在維護自身觀點同時也要互相批判。因此,在哈貝馬斯看來,這種公眾輿論中的人是可以對公共事務做出正確的判斷和選擇的。
與薩托利相同的是,哈貝馬斯同樣要面對價值世界的“諸神之戰”所導致的現代性祛魅,而區別在于二者選擇的解決方式不同。哈貝馬斯認為,現代性所造成的這種分歧,完全可以通過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活動來協調和彌合。哈貝馬斯主張,“通過實踐的話語和理性的爭論,交談者對規范的有效性主張進行檢驗,最后在合理的推導基礎上(即在理由的基礎之上)達成一種認為某些規范是正確的共識”。1顯然,哈貝馬斯認為的共識與薩托利的共識論差異較大。首先,這種共識是一種建構的共識。哈貝馬斯的共識論是發生于公共領域中的公共交往,是一種話語共識,并且這種交往自由依賴參與者主體之間的相互承認的原則,認為這種模式下的人們與世界的關系不是一種直接的關系,而是一種建構和反思的關系。其次,這種共識是一種理性的共識。在哈貝馬斯看來,真理性、正當性和至善性是共識必須具備的三大有效性要求,“形式上的表決一致是一種帶有策略性的欺騙”。2在對話過程中,對話者應該保持真誠,并對他者保持包容,不利用、不同化他人,必須尊重差異。如此才能使“每一個一致性都能夠以合乎理性的方式通過新的論證而被再次置于問題之中,也就是說,置于流動之中”。3最后,這種共識是一種倫理的共識。哈貝馬斯理論中的“共識”,不僅僅要完成程序上的共識,而且要達成一種高階共識,首先需要在道德層面達成共識,而普遍利益就是一種道德共識。哈馬斯認為,共識的道德性與正當性只能源自于普遍利益而獲得,而普遍利益只能由交往而被分享?!爸灰撟C希望對利益的普遍性加以檢驗,而不是聽命于一種關于表面上具有終極意義的價值趨向多元化,那么,決定論對實踐問題處理的局限性就會被克服?!?
對民主奠基的公共輿論的不同認識,必然導致薩托利與哈貝馬斯對于民主為誰的民主載體問題有著不同價值取向?;趯Υ蟊娸浾撆c共識的分析,薩托利認為,關鍵的問題是引發人們思考:對于公共事務公眾知道多少?其所知又有多大錯誤?抑或干脆一無所知?簡言之,公眾輿論的信息基礎是什么?雖然證據堆積如山,回答卻出奇地相似,那就是由最初的漫不經心,繼而無動于衷,最后明顯無知??梢?,“冷淡癥和非政治化是普遍的……僅僅有出自情緒和感情變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而已”。5 薩托利分析列舉了歷史上的眾多診斷與措施,指出公民既不知曉政治分歧所在,也不想知道政治措施及其后果,甚而對于無論哪個政黨或政治團體的候選人主張也漠然無知。因此,薩托利堅信人民不可信,也無從找到適當的載體充當“統治的人民”,薩托利認為,在復雜龐大的現代社會,直接民主除了產生效率低下、權威貶值以及付出高昂成本之外不會有其他結果。
薩托利在反思熊彼特的精英民主理論和達爾的多元民主理論基礎上,又結合了弗里德里希的“預期反應”原理,提出了“競爭-反饋式”的民主理論。從輸入的層面看,少數的精英通過競爭選舉獲得政治權力;從輸出的層面看,選舉權會以反饋的方式讓當選者留心選民的權力,精英們會受到因定期選舉可能丟掉職位的制約,因此,在進行決策的時候就必須考慮民心的向背和民眾的意愿。由此,主流的民主理論在薩托利這里衍變成選舉民主,“人民是作為選民,亦即從選舉權角度行使他們的權力”。6民主在薩托利眼中是“以競爭方式錄用領袖的副產品”,民主就是一個在被選舉出的少數精英之間相互競爭的選擇系統。真正的民主就是選舉精英的過程,薩托利認為民主不是選舉政策,而是選舉由誰來制定政策,因此現代民主只能是“被統治的民主”,其中的關鍵“并不在于被統治的多數能否親自掌握和行使政治權力,而在于有效制約統治的少數”,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民主“走向自己的反面——多數專制”。1薩托利進一步強調,精英民主并不與平等相悖,他說:“自由主義的平等本身的意圖首先是——經由自由之路——推動良好的精英政治?!?
相較薩托利,哈貝馬斯截然相反,他不但沒有漠視公眾輿論與人民的權利,而且主張借助民眾的廣泛而理性的溝通為民主奠基。在薩托利這里,民主與人民大眾似乎是相悖離的,但是在哈貝馬斯這里民主卻要仰仗人民的理性判斷。薩托利認為,人民的選擇大多是非理性的選擇,而哈貝馬斯的民主所要依靠的恰恰是人民的理性選擇。哈貝馬斯沒有像薩托利那樣簡單地依賴少數的精英,而是強調規范當且僅當“得到(或能夠得到)所有受影響的參與者在他們能力范圍內的認可”的情況下才有正當的合法性。3哈貝馬斯指出,真正的共識只能來自于自由的論說,并指出論辯必須堅持以下規則:(1)所有具有道德言說和行為能力的主體都是共識參與者;(2)所有話語主體都可以自由地質疑任何論斷,堅守自己的意愿與主張;(3)不可以以任何方式強迫話語參與者放棄上述權利。哈貝馬斯想要強調的是,“有效的規范必須得到所有相關的人的認同”。4與此同時,哈貝馬斯認為,所有受影響的人都能夠接受規范的后果及其帶來的副作用。
哈貝馬斯與薩托利不一樣,他不需要依托選舉民主。他需要的是商談的過程。顯然,他對于民主的理解是建立在理性的溝通與商談基礎上的,即一種建立在程序主義基礎上的規范性民主模式。哈貝馬斯的話語民主是一種程序民主,強調民主政策的形成過程,而不是強調對其結果的關注。哈貝馬斯認為,這種形成過程“既不依靠自發運作的市場社會的力量,也不依靠有意運作的福利國家的措施,而是依靠產生于市民社會和公共領域、通過民主程序而轉化為交往權力的交往之流和輿論影響”。5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突出了主體間的可對話可交流性,突出了可批判性和可討論性,突出了程序和規則的合理性”。6話語參與者自由、理性而平等地參與商談,才能達成共識。這就從根本上排除了薩托利瀑布理論中優勢水潭的影響。 哈貝馬斯強調,交往行為的核心是建立“主體間性”,而不是少數人的統治。如果說薩托利所謂精英民主是一種主體獨白的統治,那么哈貝馬斯所謂程序民主就是一種“主體間性”互動的統治。哈貝馬斯以平等的、合理的主體間性結構,替代了薩托利所謂的“少數人的統治”和“被統治的多數”這種關系。
哈貝馬斯基于“交往理性”的話語民主,“不僅是承認個人的價值觀念的不同,而且認為不同的價值觀念的人可以通過溝通、對話的過程達到意見一致,產生共識”。7哈貝馬斯注意到了薩托利所說的私利主義,并且認為公共自主與私人自主是互為前提的,而沒有如薩托利那樣敵視私利。并且,正是通過公共自主與私人自主之間的互動,哈貝馬斯構建了權利的邏輯,法律形式體現的是私人自主的維護,商談原則體現的是公共自主的表達,而真正的“民主原則是商談原則和法律形式相互交疊的結果。這種相互交疊,我把它理解為權利的邏輯起源”。8可見,哈貝馬斯認為,資本主義現代性危機就是合法性危機,而自主自律的公眾基于話語溝通的交往行動,就能很好地解決合法性危機。
為化解現代性危機,薩托利和哈貝馬斯基于不同的理論旨趣,分別構建了大相徑庭的“精英民主”與“話語民主”。無論歷史視域抑或理論邏輯,兩種理論在解決現代性危機方面均告失敗。
首先,薩托利民主實踐面臨著不可避免的內在張力。就民主的主體而言,存在著精英民主與大眾民主的張力。薩托利民主思想傾向于精英民主,對于大眾民主顯然秉持一種“排斥性”。他不擔心民主是否體現了民意,而擔心的是“多數人的專制”的出現。一方面,薩托利認為普通大眾“漫不經心、無動于衷、信息不足、明顯無知”,1并且認為這種狀態不可改變。另一方面,即使民眾關心政治,公眾輿論也往往會被一些別有用心的團體利用和引導,這些集團能夠在很大限度內改變甚至制造人民的意志。所以大眾輿論不足信。實質上,薩托利的民主理論已經將大眾與精英擺在兩個完全對立的位置上,如此造成的后果就是合法性無從談起。薩托利民主思想認為,由人們意志達成的共識不是政治過程的驅動力,只能是它的產物。因此,民主也不再是指人民的統治,而只能是作為選賢舉能的一種工具,人民僅僅擁有選擇的權利。他甚至強調,“一切權力屬于人民”不如“一切權力不屬于任何人”。薩托利完全將人民主權拋到一旁而片面執著于精英權力,這無異于對民主思想釜底抽薪,致使其民主思想的合法性缺失。就民主的價值而言,存在著自由民主與平等民主的張力?;诰⒅髁x的薩托利民主思想重視自由而輕視平等,薩托利認為“自由民主”是民主唯一的正當形態,通過比較自由與平等,他認為以自由為工具,少數和多數之間并不能彼此壓制,而以平等為手段,少數與多數無形之中就給自己戴上枷鎖,即“自由的原則在實際操作中不可能顛倒成它的反面,而平等的原則卻有這種可能”。2薩托利甚至斷言,平等是一種太容易墮落的理想。它以恢復公正這一最純潔的努力開始,卻可能作為貶低他人抬高自己的托辭告終。“越是相信平等易得,就越會使平等淪入這樣的結局:要么貶值并自毀,要么自欺?!?薩托利尖銳地批評到,“把平等問題與自由問題混為一談的傾向”,“平等是自由的形式;更糟的是這樣的論點:平等是一種‘更大的自由和‘更高的自由,盡管沒有堅決地稱其為‘真正的自由。應當強調指出,所有這些說法中的真理成分都遠遠少于謬誤成分”。4如果一個民主思想無法實現平等的理想,民主的意義與價值何在呢?為了自由而犧牲平等,就像為了平等犧牲自由一樣,民主價值體系無法以閹割而茍存。
就薩托利與哈貝馬斯而言,可以說相同的問題和任務、相反的路徑和邏輯造成二者理論上的必然“交接“。薩氏理論與哈氏理論似乎構成了一對正反題,形式上似乎以哈貝馬斯理論可以彌補薩托利理論的內在張力,“以協商民主化解精英民主的弊端”5似乎可行。其一,可以以話語民主的“包容性”彌補精英民主的“排斥性”。按照話語民主理論,不同的利益主體通過民主協商尋找在公共領域中的共識,并通過大眾傳媒聚合成輿論的“共振板”,進入權力中心的核心領域,轉化成公共政策輸出。精英民主排斥大眾的政治參與,它認為大眾中存在著政治冷漠、非政治化、自我利益、自我意識,而這些恰恰是話語民主需要吸收的因素,繼而用一種理想的交談和決策程序把它們聚合起來,從各自偏好中獲得規范性的共識。其二,可以以話語民主的“價值性”彌補精英民主的 “工具性”。話語性民主強調“參與性”而非工具性的選舉。話語民主整合了自由主義和共和主義的雙重優勢,為建立主體間的多面參與和理性的多維互動提供了有價值的嘗試,民主不再淪為選舉精英的工具。在價值偏好的轉換基礎之上尋求多元價值的共識,從而實現多元主義的利益一致性。其三,可以以話語民主的“合法性”彌補精英民主的“危機性”。晚期的資本主義精英民主面臨合法性危機的一個關節點就是公共領域的淪喪,哈貝馬斯認為,政治制度的合法性是一個可以批判的事實,強權之下的順從不配稱“合法的統治”,合法性的基礎只能是重建公共生活實踐領域,就是以理性批判和公共討論基礎之上的話語民主來重振公共領域,從而實現多元的價值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