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歌

劉國星

誰也沒想到，在韓知古七十壽誕的宴席之上，快槍梅林和飛刀北霸天竟湊到了一桌上。本來笑語喧嘩的大廳瞬間變得鴉雀無聲，仿佛被這兩尊神施了定身法。人呢，心若擂起了鼓，嘴呀眼呀手呀的動作，就有點變形。上菜的小二跌碎了一個盤子，人群引起一陣騷動。梅林和北霸天的兩個小跟班都噌棱棱亮出家伙，又引起一片尖叫。梅林和北霸天咳嗽了兩聲，兩個小跟班又不約而同地收起了飛刀和手槍。這時，老壽星韓知古嘴叼著玉石煙袋，在算命先生的陪同下，緩緩從后堂踱出來。梅林和北霸天忙不迭地拜倒在地。兩個跟班的碰碰眼睛，只好拜了下去。眾人也七零八落地相跟著。韓知古銀須飄飄，嗓音清亮，拱拱手，嘿嘿！謝謝捧場！又好似感嘆，嘿嘿，能瞧得起我一個窮教書的！

滿天的烏云散了，眾人都入了席。快槍梅林和飛刀北霸天這桌，就剩了他們四個。快槍梅林的小跟班叫青巴圖，飛刀北霸天的小跟班叫快腿蘇和。

其實這桌和其他桌也沒啥兩樣，四個人先向老壽星敬酒，然后四個人也互相敬酒、干杯，后來還行了酒令，都像久別重逢的老友啦！

可是，要說天底下最深的仇是啥？恐怕也就算是眼前這兩位了。殺父奪妻，不共戴天啊！北霸天帶人襲擊了王府，搶走財寶無數。王爺派梅林擒拿北霸天，卻擒住了北霸天的老爹。老爹面對頸上的刀子，吐口血沫子說，我兒雖墜入匪道，可他干的是替天行道，殺富濟貧的事。要想從我這里得到消息，做你的春秋大夢吧！為虎作倀的東西！老爹說著就撞向刀刃，眼見得不能活了。梅林臉紅漲成紫茄子。北霸天又在月黑風高之夜，為報父仇行刺梅林，撲空，卻俘虜走梅林的夫人如冰。如冰如花似玉，冰雪聰明。她對北霸天說，與爾等為伍，污我芳名，我夫梅林定會不辱王爺之命，一個一個將你們繩之以法。說罷，竟吞舌自盡了。北霸天臉都綠了。

十幾年了，北霸天找梅林，梅林找北霸天，總未如愿。今天，鑼鼓家什齊響，顯然有好戲看了。

天色晚了，酒席散了，眾人紛紛辭行。走出院落，走就變成了跑，可耳朵卻豎豎著，又生怕遺漏一點點的風吹和草動。梅林和北霸天也向韓知古辭行，祝老師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韓知古只是點頭、微笑。

四個人四匹馬，沒有分幫，相跟著走出十里遠。飛刀北霸天和快槍梅林都勒住馬。北霸天看看快腿蘇和，說，回山！快腿蘇和急急地喊，大哥！北霸天說，回山！蘇和一撥馬頭，消失在月色中。梅林也回首命令青巴圖，回去！青巴圖喊，梅林！梅林盯住他，說，回去！青巴圖也一撥馬頭，絕塵而去。

月亮升起來了，北霸天望著梅林，梅林也望著北霸天。有火焰在他們的心頭和眸子里燃燒起來了。梅林問，你有幾成把握？北霸天說，五成！梅林突然笑了，在老師家，我有兩次機會殺你。你拜倒時，你敬酒時，可是我未出手。北霸天笑笑說，我也是。場面突然靜下來，月亮鉆進陰云里，耳邊只有風吹樹枝嗚嗚的響聲。電光石火，一道閃電劃過梅林的脖頸，一聲槍響炸在北霸天的胸膛。兩個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去……

月亮鉆出云層時，青巴圖和快腿蘇和對峙著，青巴圖問，你咋不走？蘇和說，丟下大哥逃命，不是我做的事！你呢？青巴圖沒回答，只是冷冷地哼笑了兩聲。電光石火，一道閃電、一聲槍響，兩個人樹樁子樣齊齊栽倒在地……

消息傳到韓知古這兒，韓知古咬碎了玉石煙嘴，嘴角都沁出了血。他拿出一生的積蓄，托人厚葬了他們。

消息傳到王爺這兒，王爺樂得不行。失掉個梅林沒啥，能當梅林的多啦！關鍵是消滅了北霸天，他可算能睡個安穩覺啦！王爺思前想后的，覺得還應該感謝感謝韓知古，就派人制塊匾，上題“除暴安良”四個大字，敲鑼打鼓地送來了。

誰知，韓知古卻不領情，蒙了那匾，一頭撞在影壁墻上……一樹桃花開。鮮血流入土地，蜿蜒曲折，似蛇似龍。

三天前，算命先生曾言，韓知古大壽不過七十歲。

選自《小小說大世界》2017.11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