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貢多拉的少年不會哭

徐蕊

1

第一次在來來往往的擁擠人潮中見到林商，是2012年威尼斯初夏的一個雨天。那一張東方面孔，帥氣、俊朗，混雜在一眾歐洲游客五顏六色的雨傘底下，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身后的背包——哦，不，準確地說，是他整個人，都已全部被細碎的雨點淋濕。抬起眼來張望，他的眉目閃爍，仿佛一條橋，布滿歐洲最隆重的文藝氣息，正通向某個遙遠而不知名的遠方。

我急急走上前去，將手中的一柄碎花陽傘遞給他：“你好，我就是你這次威尼斯之旅的地陪導游，尹珊珊。”

高大的教堂旁邊，青春少年就這樣帶著一股遠道而來的狼狽，沖我笑笑。濕漉漉的右手隨意地在那件湖藍色的運動衫上蹭了蹭，隨即伸出：“你好，我叫林商。”

垂留在發梢的一滴清澈雨水，就因為這樣輕微的震動，適時晃蕩起來，折射出剛剛放晴的斑斕陽光，輕輕落在了我心底，激起了層層漣漪。

我不由怔住了。

時光仿佛靜止。就是那一刻，我終于知道，自己千里迢迢來到威尼斯的全部意義。也就是那一刻，我知道了，因為林商，才讓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收起天邊最曖昧的那縷海風，伴隨著郵輪轟隆的汽笛聲，綻放出了彩虹。

2

我一直是老師和家長眼里不折不扣的叛逆少女。

18歲那年，因為成績不佳，沒有考上理想的國內大學。父母一咬牙，花了高價，把我送到歐洲留學。可天性熱情如我，又怎肯用枯燥的術語和單詞桎梏自己飛揚的青春。我在威尼斯彎轉的水巷里自由穿梭，因為愛玩，我很快便通過學校社團的介紹，在當地一間旅行社找了一份兼職導游的工作，主要負責對接亞洲地區的游客。

而林商，正是我接待的第9位華人游客。

天色放晴，整座城市波光粼粼，倒映出他英挺的背影，我們一起并排走在嘆息橋上摩肩接踵的行人中。他是性格恬淡的少年，話不多，我一邊走，一邊琢磨著怎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打破僵局，拉近與他之間的距離。

“威尼斯其實并不大，可供參觀的景點大都集中在圣馬可廣場周邊。不過有一個項目卻是你來到威尼斯，不得不挑、不得不看的。”我堆起滿臉笑顏，諂媚地向林商靠近。

“哦？是什么？”眉毛被他的一個抬頭，揚起了漂亮的弧度。

我成功挑起了林商的興趣，不禁在心底竊笑，伸出手摸一摸旅行社塞給我的項目清單，游船一項下清晰地列明兩個選擇，一個是乘坐客輪游覽威尼斯大運河，另一個則是乘坐貢多拉游覽威尼斯水道。

“我選擇乘坐貢多拉。”林商毫不猶豫地說。“因為我總覺得，只有貢多拉船頭的風，才配得上威尼斯。也只有貢多拉船頭的風，才夠憂傷、夠浪漫、也夠孤獨。”

我又怔住了。

我沒有想到在他那副無比陽光的外表底下，掩藏的居然是一顆柔軟且多愁善感的心。他與別的游客不同，我知道。吟誦過尼采的詩歌，彈奏過帕格尼尼的小調，他身體力行地拒絕著任何一處大工業產業的侵蝕，只想循著自己一份完滿的愿景，去尋天上人間，曲徑通幽。

緋紅暈上了臉頰，熱熱的，就像少女的沖動。

林商，這個蠻不講理的男孩，就這樣帶著我對初戀少年的全部幻想，真實地出現在眼前，令我無處可逃。

3

聯系好船夫的時候，天空中又飄起了綿綿細雨。我俯身站在河岸千叮嚀、萬囑咐：“一個小時后，一定要在上船的碼頭等我。”

林商歡欣雀躍地點頭，想象那艘精巧的小舟，將載著他與他的夢，輕快地穿越威尼斯的大街小巷，好不快活。于是，我放了心，轉身跟其他導游朋友聊起天。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夕陽爬滿天涯，廣場上的人潮漸漸散去，我才驚覺，原來林商一直沒有回來。

我把他弄丟了。

這個可怕的念頭一直縈繞在腦海。我急得滿頭大汗，跑遍整個老城，卻依然一無所獲。朋友們紛紛勸慰，不要擔心，林商不會走丟。可是只有我知道，一個導游弄丟了她的游客，是多么愚蠢且致命的錯誤。

雨滴夾雜涼風吹拂到我臉上，像我呼之欲出的淚。我在心里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哪怕徹夜不睡，把整個圣馬可廣場翻過來，也一定要把他找到。

抱著這樣的信念，我再一次走進圣馬可大教堂。

穹頂和立柱上的彩色壁畫投下圣潔、寧靜的光，我不敢大聲喧嘩，只有順著禱告的人流，一個一個默默看去。忽然間，一晃眼，那個蹲在角落里專心繪畫的少年，是誰？

“林商。”我忍不住呼喚出聲。

只見他緩緩抬起頭來，清亮的眼眸自一團幽暗中蘇醒，仿似兩顆閃閃灼人的寶石。我再顧不得什么儀態與優雅，飛撲上前：“林商，說好的等我呢？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

他拿起畫筆的手，似乎懸掛在半空，頓了頓，隨即便笑了，那笑容一滴一滴傾灑在教堂的地板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漫過我的身體，直達我心。我想，我能在這世上獲得的最大溫暖，也不過如此吧。

“對不起。”林商說。

然后，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畫具，他開始與我并排坐在圣馬可廣場薄涼的地板上，敞開心扉，娓娓講述他的故事。

林商是天生的畫家，從小便夢想以優異的成績考入清華大學油畫系。可天不遂人愿，經歷了3次落榜，他的自信心受到了強烈打擊。但他沒有放棄，只是獨自一人背上畫夾，由此開始游歷歐洲的獨立創作。從巴黎到羅馬，從梵蒂岡到佛羅倫薩，他看過了許多美景，威尼斯是最后一站。

我艷羨地聽林商講述他的旅途見聞，只覺眼前一片活色生香，妙趣橫生。末了，他輕聲道：“珊珊，你這一生有什么想拼盡全力去做的事么？”

我頓時愣住了。

如果“玩”可以算作一項事業，那么我這輩子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玩遍世界的每一個國家。可這樣難登大雅之堂的想法又怎能向林商啟齒，于是我便只有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沒……沒有……”

“如果可以，請你找到它。”林商認真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因為它或許會成為你的夢想，而有夢想的人生，才是沒有被辜負的人生。”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人正在替我這樣的混丫頭規劃未來。

連空氣都沉默了。

半晌，林商站起身來。我抑制不住心中悸動，抬起頭來，滿懷期待地看他：“我可以給你寫信么？”

“不如送你一幅我的畫吧。”林商沒有回答，只輕輕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畫夾。“其實我的夢想，不只是考入清華大學，更是成為全球知名的油畫家。你只要記得，在威尼斯，曾經有一個男孩擷取了貢多拉船頭最溫柔的風，送給你了他20年來全心創作的最好的，或許將來會價值連城的一幅畫。”

我笑了，自顧自地接過了畫，塞進書包。只是短短一天時間的陪伴，大概任何與眾不同的說辭，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從今往后，我和林商，依舊會是兩個天各一方的陌生人。那么，就讓那些一廂情愿流淌出來的曖昧，化作天邊云、海底星，讓林商這個站在貢多拉船頭、迎風招搖的少年，化作我一個深沉的期盼，一個遙遠的秘密。

4

很多年以后，我畢業回國，應聘成為四川青年國際旅行社的金牌導游。那個時候，我已經可以在我去過的世界很多地方看到林商的畫作。在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中，他們不過說他年輕有為，天賦異稟云云。

我亦替他高興。

林商終于達成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不知還會否記得我，那個曾在威尼斯的夏日街頭，悄悄為他怦然心動過一次的女孩。

我多想告訴林商，是因為他，我才認清了自己人生的方向。那些年，我早出晚歸，用自己做兼職導游賺來的錢，還清了父母當年為支付我的留學費用而欠下的外債。是因為他，我才把自己懵懂的愛好變成了事業，終于一步一步在旅游行業做出成績。

但沒有人知道，在成功之前，我們的堅持與付出。

就像后來，林商坐著貢多拉，哼著歌，行走在威尼斯四周，再多的偽裝也掩蓋不了心中惆悵。他的世界里充滿太多的大風大浪，哪怕跌倒也不會哭，也只會隱忍地躲進教堂，把心事書寫在畫中。

而那幅林商送給我的畫，我一直不舍得打開，一直熨帖地夾在自己開滿薰衣草的日記本中——它現在早已價值連城了吧。

直到我決意辭職，要去環游世界的前夜。

漫天如花的星斗，耀目傾城，像是在召喚我未了的心事。月光下，我虔誠地拿出圖畫，就著街角忽明忽暗的燈光。只一眼，便淚流滿面。

誰說當年的林商，沒有心動。

原來他送給我的那幅炭筆圣母肖像，那一個在眾多小天使環抱之下的少女，眉眼之間，竟好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