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上空的煙云和地面的廢墟

3014房間

當地時間2018年4月14日凌晨4時，尚未破曉的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霍姆斯兩地空中響起了導彈發動機的可怕嘯叫聲。這不是反政府武裝與政府軍的交戰，也不是偶有越境空襲各自目標的以色列或土耳其空軍。而是時隔一年有余，美國的導彈又來了。

深夜襲擊

幾乎就在同時，遠在華盛頓的美國總統特朗普發表電視講話。他宣布：美國剛剛開始了針對敘利亞政府軍設施的軍事打擊。這次軍事行動將不投入地面部隊，僅僅使用導彈，且還有法國與英國的參與，目的是回應網傳4月8日發生在杜馬鎮的化學武器使用事件——摧毀美國認為敘利亞政府軍可能擁有的化學武器設施與敘利亞政府的化學武器研究機構。

居住在敘利亞大馬士革的外國媒體記者紛紛跑到窗臺。不少人用手機拍到了敘利亞政府軍發射的防空導彈正在奔向黑暗的夜空。人們在導彈發動機的可怕轟鳴中聽到樓宇構成的天際線那邊的爆炸聲，一些人甚至看到了導彈在空中的爆炸火光。

稍后，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在深夜召開記者會說：“這次打擊是一次性的行動，且已經結束。”他還提到，這次打擊的目標不包括俄軍在敘利亞的駐地，使用了約兩倍于2017年4月美國導彈打擊敘利亞的彈藥數量。而英法兩國元首與國防部也跟進發布了各自國家參與這次軍事行動的公報信息。

這時，敘利亞國家電視臺和俄羅斯媒體的消息也紛紛傳來，敘利亞的防空部隊正在抗擊來襲的導彈，并已經取得了一些戰果。稍后，俄羅斯媒體援引俄羅斯國防部的消息稱，美英法的襲擊可能動用了107枚導彈，敘利亞軍隊的俄制導彈可能攔截了其中的71枚。俄羅斯駐敘部隊沒有開火還擊。

震驚之余，人們對于這場“還是沒能避免”的導彈空襲不免產生了很多疑問。這次空襲用到了什么裝備？俄制導彈攔截下“戰斧”了么？

問題1：三國聯軍打了哪些目標？動用了哪些裝備？

美國東海岸時間4月14日上午，美國國防部再次召開記者會。美國國防部首席新聞發言人達娜·懷特與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任肯尼斯·麥肯齊中將向媒體發布了美軍版本的行動詳細情況。其中包括了打擊目標的細節，涉及彈藥和發射平臺的數量和名稱。

◎目標和彈藥分配情況

據麥肯齊中將介紹，此次導彈襲擊的目標主要有三個，分別為位于大馬士革郊區的巴澤研究中心，位于霍姆斯附近的赫姆欣沙爾化武設施中的儲存設施，以及位于同一地區的發射碉堡。麥肯齊宣稱，美軍認為巴澤中心是敘利亞政府化學武器項目的主要研發生產單位，而赫姆欣沙爾化武設施參與了4月8日杜馬鎮的疑似化武事件。

對巴澤研究中心的打擊完全由美軍進行。共動用了76枚巡航導彈，其中57枚“戰斧”系列巡航導彈由美國海軍艦艇平臺發射，19枚AGM-158B聯合空地防區外導彈由美國空軍的B-1B轟炸機發射。

對赫姆欣沙爾化武儲存設施的打擊由美英法三國共同進行。共動用了22枚巡航導彈，其中9枚是美國海軍艦艇發射的“戰斧”，8枚是由英國空軍“狂風”GR.4攻擊機發射的“風暴陰影”巡航導彈，3枚是法國海軍“阿基坦”級護衛艦發射的海軍巡航導彈，2枚是法國空軍的“陣風”戰斗機發射的“斯卡普”巡航導彈。

對赫姆欣沙爾化武發射碉堡的打擊由法國空軍單獨進行。共動用了7枚巡航導彈，它們全部是由法國空軍的“陣風”戰斗機所發射的“斯卡普”巡航導彈。

根據美軍的說法，行動共使用了105枚導彈，這與俄國媒體早先聲稱的107枚存在微妙區別。

◎涉及的裝備

這次行動中出現的裝備不少，其中近來很受中國軍迷關注的AGM-158 JASSM導彈是首次參與實戰（關于JASSM導彈的詳細情況，請參閱《兵器》雜志2018年第3期相關文章）。其發射平臺是美國空軍第28轟炸聯隊34中隊的兩架B-1B“槍騎兵”戰略轟炸機。這兩架飛機是從卡塔爾的烏代德空軍基地起飛參與行動的，該中隊的B-1B此次部署卡塔爾剛剛不滿一個月。

行動中使用最多的“戰斧”巡航導彈，是軍迷們十分熟悉的兵器。這型定義了現代巡航導彈技術特點的裝備由雷聲公司生產，至今已經發展了數個型號，經過了多場軍事行動的考驗。本次行動中發射“戰斧”的平臺中，既有進入服役末期的提康德羅加級導彈巡洋艦“蒙特雷”號，相對古老的阿利伯克1型導彈驅逐艦“拉布恩”號和阿利伯克2型導彈驅逐艦“希金斯”號，也有突然出現在世人面前的弗吉尼亞級核潛艇“約翰·華納”號。

這些軍艦的部署位置與發射導彈數量，也是早有安排。其中“約翰·華納”號核潛艇部署在地中海，該艇發射了6枚“戰斧”。“蒙特雷”號巡洋艦、“拉布恩”號驅逐艦部署在紅海，各發射了30枚與7枚“戰斧”。而“希金斯”號是從波斯灣北部發射“戰斧”巡航導彈的，這艘最老的驅逐艦發射了23枚導彈。連同B-1B轟炸機發射的JASSM增程型導彈，其間85枚巡航導彈幾乎是從四個方向到達目標的。這直接展示了美軍在西亞地區巡航導彈投送平臺部署狀態。

英法兩國海空軍使用的導彈也是軍迷比較熟悉的型號。它們全部為歐洲聯合研制的“風暴陰影”系列巡航導彈的子型號。其中英國空軍稱其為“風暴陰影”，法軍空軍稱其為“斯卡普”，至于法國海軍發射的MdCN導彈，其實就是“風暴陰影”的艦載垂直發射版。

此戰也是該導彈的首次實戰。在行動中發射了3枚MdCN導彈的是法國海軍部署于地中海的FREMM型阿基坦級護衛艦“朗格多克”號。雖然阿基坦級護衛艦已經在近年的幾次多國聯合演習與針對北非地區的數次干預行動中有了“些許露面”，但此戰是該級艦第一次參與較為正式的聯合作戰。這對于法國爭取這兩型裝備的出口，有著不言而喻的“廣告作用”。

與網傳的信息不同，發射“斯卡普”導彈的“陣風”機隊是從法國境內基地起飛，前往地中海發射陣位的。

與法國借戰爭行動“推銷武器”的行為相對應，英國軍隊在本次行動中的登場則有一種微妙的苦澀感。雖然英國空軍出動了多型戰機參與行動，但此戰卻極有可能成為承擔導彈發射平臺任務的“狂風”GR.4攻擊機的“謝幕演出”。

隨著近年來國家財政壓力與議會國防預算計劃的變遷，英國政府已經正式決定將于2019年4月退役全部“狂風”GR.4。此舉也將使得繼轟炸機后，重型攻擊機這一機型在英國空軍徹底消失。而當前整個英軍具備“風暴陰影”巡航導彈發射能力的平臺，僅有“狂風”GR.4（“臺風”戰斗機的相關改裝還沒完成，英國海軍與空軍未來的攻擊型無人機項目更前景不明）。至于英國海軍“麻煩頻傳”的45型驅逐艦，則尚完全沒有艦炮之外的對陸打擊武器使用能力。這也是英國當前國防實力現狀的真實體現。

此次行動中的“狂風”GR.4是從英軍在塞浦路斯的阿克羅蒂里基地起飛的，這也是北約在塞浦路斯最重要的空軍基地之一。

問題2還有哪些裝備參與了本次行動？

本次軍事行動發生之前，美國總統特朗普已經利用社交配體配合美國外交政策需要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言論準備”，不少軍迷都使用民航查詢軟件對該地區的空管信息進行了高密度關注。在行動前后，多個民航軟件以及媒體均公布了一些導彈載機之外的美英法俄等國的軍機動向。在此，筆者也為讀者簡單解讀一下這些飛機的部署原因和目的。

根據法國媒體的報道，為了協調本次聯合行動，聯軍還出動了北約駐歐洲聯合部隊建制下的KC-135加油機，E-3F以及E-3歐洲型等預警指揮機。而根據民航查詢軟件的情報，行動前后，在敘利亞沿海北部接近博斯普魯斯海峽空域還始終有至少一架美國海軍的P-8“波塞冬”巡邏機在飛行。另一方面，美國空軍駐歐洲的KC-10也可能在行動前后出沒于地中海上空。而還有情報指出美國海軍的E-6“水星”指揮機與空軍的E-4指揮機也在行動期間于美國本土起飛，并在美國本土上空飛行。

這些情報并不是三國聯軍出動的軍機的全部。根據五角大樓4月14日記者會公布的消息，三國聯軍還出動了多個型號的戰斗機與電子戰機進行了對空掩護和復合電子支援行動。

由于電子偵察機與戰斗機、轟炸機一般不會向民用民航查詢軟件公布自己的航行信息，所以這些飛機顯然不容易被軍迷與民航軟件“查到”。考慮到任務發生時的情況，美國空軍應當出動了F-15/16甚至F-22戰斗機為B-1B轟炸機護航（這點得到了麥肯齊的證實，但他沒有公布具體機型），而美國空軍駐西亞、地中海地區的RC-135電子偵察機顯然也出動了。后者與美國海軍的P-8巡邏機共同承擔了針對敘利亞境內及該國后方敘利亞與俄羅斯、伊朗等國的防空平臺、作戰飛機、無線電通信等情報的偵察任務。

另一方面，弗吉尼亞級的突然登場也折射出這樣的事實：地中海方向上的美國海軍核潛艇部隊與反潛機部隊保持了對俄海軍潛艇部隊的監視。這進一步向軍迷揭示了地中海水面下的美俄潛艇對峙至今仍在繼續。

另外，法國空軍還出動了“幻影”2000戰斗機為“陣風”戰斗機提供對空掩護。而英軍從塞浦路斯的基地出動了“臺風”戰斗機掩護“狂風”及三國聯軍的其它平臺。它們與波斯灣阿拉伯半島方向的美軍戰斗機共同擔負了應對行動中俄羅斯、伊朗的戰機可能升空迎擊的掩護任務。

如果仔細觀察英法兩國國防部在社交媒體發布的參戰飛機照片，讀者不難看到，它們均采用了較為全面的掛載。“狂風”GR.4除了攜帶數據鏈及電子支援吊艙外，在翼下內側均攜帶了“阿斯拉姆”格斗導彈。而法國空軍的“陣風”則均在掛載“斯卡普”外，較大數量地掛載了昂貴的“米卡”空空導彈。這充分的說明了三國聯軍在執行任務前，考慮到了沖突規模可能升級，與俄軍爆發空戰的可能。

至于美國海空軍在本土上空飛行的指揮機，筆者認為這應與美軍當時進入的整體戰備狀態有關。因為E-4與E-6主要負責指揮核武器平臺，這些武器都沒有直接投入對敘利亞的導彈打擊，所以它們只是在“進行戒備”。當然，不能排除美軍的部分部隊在借此機會進行實戰化的演習。

問題3：看不見的裝備發揮了什么作用

空襲結束之后的4月16日，中國千尋位置網絡有限公司發布了一條耐人尋味的消息。該公司發布的《關于GPS L2信號異常公告》稱，通過國家北斗地基增強系統“全國一張網”連續監測發現，自北京時間4月13日晚上8時起，美國GPS系統部分衛星L2信號突然增強，信號強度為平時的兩倍以上。

GPS是美軍現代精確打擊手段的核心技術。有了GPS，精確制導彈藥可以在任意航程上保持相同的精度，不再受到慣性導航器件漂移問題的困擾。但是GPS衛星部署在20200千米高度的宇宙中，衛星的發射功率有限，GPS信號到達地面就已經很微弱了。不要說故意干擾，就是高壓送電設施和民用電子通信廣播設備都有可能把GPS信號干擾得無法使用。

為了應付這種干擾，美軍一般采用兩手抓的解決方式。在接收機一端，采用抗干擾天線和抗干擾算法來更加有效地處理信號。在衛星一端，采用增強發射功率的方式來對抗干擾。但衛星上的功率放大器壽命有限，如果持續工作在高功率狀態，很快就耗盡壽命了。所以，美軍一般在即將發起精確打擊的時候，才會突然提高部分衛星的功率。被選中的衛星在作戰時段里，應當正好覆蓋戰區，形成良好的幾何構型。

這種戰法對美國空軍航天司令部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了。在反恐戰爭中，負責GPS的第50空軍聯隊經常要執行這種操作，有的時候甚至要為單獨一門M270火箭炮的單發攻擊加強GPS信號。至于L2信號，則是GPS的專門軍用頻段，用來承載高精度的P碼。所以L2的增強必然意味著美軍要搞軍事行動了，不是試驗演習，就是實戰。

這也帶來了一個問題，其它國家如果購買了美國的GPS制導彈藥，而得不到第50空軍聯隊的支援，是不可能實現說明書上的精度指標的。韓國空軍在開放日中展示的GPS制導彈藥精度數據，就比美國人自己公布的差很多。

問題4：俄制防空導彈到底起作用了么？

空襲過后，俄羅斯與敘利亞均宣稱攔截下了71枚導彈。俄國防部甚至公布了詳細的參戰俄制導彈的具體型號以及各型號的攔截戰績。

這是不是真的呢？美國媒體記者也將這個問題提給了14日出席記者會的麥肯齊，這位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任對此的回答也很干脆：“沒有一枚導彈被攔截，敘利亞的防空系統是在空襲結束后才開始胡亂開火的。”他還表示，敘利亞境內所有的俄軍防空武器當時都“沒有被部署”。

綜合美軍公布的三處目標空襲后對照圖像，不少人認為，麥肯齊的“沒有一枚被攔截”與俄國防部的“71枚被攔下”，都不太像真的。公允地說，依靠敘利亞對外展示的幾型俄制地空導彈與彈炮合一武器系統，確實是可以打落諸如“戰斧”這類傳統巡航導彈的。但取得攔截的成功需要有個明顯的前提，那就是敘利亞防空部隊需要取得連續的空中目標情報，并擁有完整的抗擊指揮體系。

換句話說，光有導彈和火控雷達不夠，需要有看得夠遠夠清楚的警戒雷達。而且這些雷達需要保持開機警戒，看到的信息要通過指揮系統及時傳達到反導抗擊部隊。

考慮到敘利亞政府軍當前的裝備狀況，以及敘軍長期以來與以色列空軍博弈時的戰法習慣，筆者認為，除非戰前敘利亞得到了比較明確的三國即將開始導彈打擊的情報，否則敘利亞政府軍不太可能獲得足夠的預警信息。也就是說想組織全面的、體系化的反導抗擊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較好的雷達要防止暴露，不可能全時開機。而俄軍營地內的同類設備與敘政府軍的指控體系不太可能“打通”到了不需要敘利亞自己部署警戒雷達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