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面

髯子

夕陽被一只烏鴉追得匆匆落山了

站在地上，自西向東看去：夕陽

被一只烏鴉追得匆匆落山了——

一粒炭，愛上大火

一根秒針，追求湍流不息的大河

天空是遼闊的熒幕

大海，東邊為一座暗礁漲潮

西邊為一粒沙退潮

黃昏里，地球載著我飛

像我和地球，一起追那只烏鴉

一片荒原：一直在等

一片荒原

一直遼闊著，一直蒼涼著

它一直在等：天，落下來

群鳥落下來，天

沒有落下來，雨揚揚灑灑落下來，天

沒有落下來，雪

飄著舞者落下來，天

沒有落下來，夕陽西沉

遠山冶石成金，晚霞爆出情感的底色

遺憾的是，天

沒有落下來，月落

那么直白，準確無誤，這時候

往往以為天應該落下來了，然而

天仍然沒有落下來

一直古老著，一直神秘著

一直孤獨著，一直悲傷著

一直空著

像我的心在等你的心——

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山梁上：一棵樹

葉子，迎風磨得很快，像暗器

但沒有一枚射入喜鵲的后背。主桿彎曲

折斷過許多條直線

和數代木匠的目光，也順從過

天空巨大的壓力。粗糙的皮

以及皮上的裂口，讓人相信

約束自己的枝節，多么不易。只有根

無人看見過——

這是它向下生長的部分，土里不吹風無鳥叫

日月被睡眠者的雙目閉上了，偶爾可以聽見

亡靈倒推石磨計時的摩擦聲

和削足適履的斧鑿聲

它長在村后的山梁上

今年春節回老家，當大巴車拐進山口

遠遠看見它：孤零零的，還在

而山坡上的村子，也沒有更姓換名

——當“一顆樹村到了”，像吊鐘準時釋放出

禁錮的聲音，車門打開

我從外面

一下進入村子里

不再顛簸、搖晃，仿佛到了時間的深處

一棵樹：背著一捆濕柴，在落日的后面

不知所措

困境

一顆草長在荒原上，要說

它長在這里，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要說它長在這里，就把荒原固定在這里了

要說它長在這里，就把時間

固定在這里了

當它搖擺不定，要說

它擺脫了風，當它靜止不動

要說，它把風固定在這里了

——當我目睹了

它的一榮一枯，以及枯榮之間

往返的葉子、花朵，我只能說

是它，把自己固定在荒原上了

從來都是自己困住自己

一生短暫。首尾不能相顧

來時貪生，去時怕死

一生漫長。開始是將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

把世界一眼一眼收進來

最后是將睜著的眼睛慢慢閉上

把世界一眼一眼還回去

西面

西面

我從未去過，據說叫崦嵫山

據說是太陽落下去的地方

我常常面朝西面

開闊視野，一對齊飛的鳥

讓我想到，太陽那么紅

那么孤單

有朝一日

我要跟隨一場白茫茫的大雪

一路留痕而去，站在天邊的一塊巉巖上

看太陽匆匆入巢

濺我一身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