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國
騎者與符號
兩個騎者,一前一后
斜跨著戈壁灘上發呆的嚴寒和朔風
兩個騎者,一左一右
懷揣著夜的海拔,窺視這杳無蹤跡的孤獨
你從自身的肉體里狩獵,讓靈魂追殺,讓
體液遷徙
兩只走累的靴子,一個煎熬成太陽,一個
煮熟了月亮
它們生出的翅膀,帶著身體里的嗚咽與雷火
讓日月趕路,讓天空的臉上傾瀉河流
當馬頭沉默的正前方出現一個秘符
當騎行者的凱旋來自頭頂著的一件獵物
當克制鬼神的符咒,在曼德拉神山盡現兩座 駝峰
你占卜,像算命先生,發現一前一后就是
一生一夢
一左一右就是一言九鼎,就是你難以脫身的
唏噓不已的蒼茫宇宙,以及宇宙之下
被上帝指認過千百次的、生與死的兩座高峰
放牧者的宗教
從曼德拉神山的巖畫中逃離
它們變成了牛羊、獵物或帳篷
變成了手印、蹄印、男女交媾和巫師的法術
它們放牧巖層,放牧原始的朔風,風能找到 天堂的鎖鑰
它們放牧寶石,寶石的夜空落座著神明的
篝火
它們放牧蒼生,牛羊的蒼生、馬群的蒼生
被送達靈魂的出入口
這是一種宗教嗎?是一種贖罪還是一種放逐
曼德拉神山重返人間,點亮了史前巖畫的
滿天星斗
這里游歷著馬群、一列列北山羊廝殺的畫圖
晃蕩著無數騎行者,有的手執弓箭,有的
如影隨風
這些人面善心,這些幽暗的光,腦后卻系滿 圖騰的飾物
這些蒼鷹,這些馬匹樣的盲流,這些北山羊 的孤旅
它們點石成金,從雅布賴山脈的烈酒與長調 中走出
它們滴水穿石,躲僻過瘟疫、洪荒、戰亂以 及先知的預言
它們怒發沖冦,而成為王者,而被上帝加冕 策封
一群時光的放牧者呵,從億萬年古海升騰的 浩瀚里走出
因為它們從石頭中走出,它們相信了石頭
因為它們從石頭中回來,它們說服了石頭
石頭呵,直到石不爛海不枯,直到蒼穹下
繁華落盡的馬群,跌跌撞撞的牛羊
又返回到曼德拉歇腳的奇山異峰
成為一幅幅睡不醒的巖畫,一道道解不開的 謎語
我要放縱這些栩栩如生的石頭
瘋狂的石頭,說啞語的石頭,向上蒼向神靈
禱告的石頭,我要帶著蕓蕓眾生的石頭們
來到天府之國的成都走親訪友
并親口將阿拉善大地的沉默一一說出
將曼德拉神山的神旨一一說出
將草原廣袤無邊的孤獨
游牧者無限事的疼痛一一說出
騎牧者的神靈
神啊,在這個水草豐盈的牧場
我們都曾是背負過荒野的罪人
我們都慈懷圣歌而加倍對土地的蒙恩
對神靈的滋養,一定是累了
一定是鐵器時代的來回與往返
太過遙遠的緣故,來自阿拉善的騎牧者
在一夜之間醒來,追逐著天邊隱隱的雷鳴與 風浪醒來
接著是巖羊醒來、北山羊睡眼醒松地醒來
生于斯長于斯的遠古游牧族的草原也醒來
無論豐腴或貧窮,祖先奔騰的血液
轉過身就流入我們的土地、森林與心臟
騎牧者開始有了無邊的夢想,無畏的風暴
無垠的沙漠與烏鴉,無懼的勇猛與刀光
在曼德拉神山,所有的石頭都成為了親人
所有的騎牧者,都為阿拉善的胎跡與神靈
用一千年、一萬年的時光來膜拜,頂禮的 神呵
牛羊就要上山了,在這漫漫黃沙飛渡的地方
我們都是騎牧者的俘虜,剩下靈魂
來測度這不期而遇的千古疆場
叉腰人與駱駝的滄桑
風暴停歇了,蒙難的大海走遠了
神奇的叉腰人在石頭上重現
在戈壁灘上重現,在蒙古包的開合與迷離間 重現
優哉游哉的北山羊,你的蹄子
恩重如山,你的狼群兩眼蒼茫
罕無人跡的野駱駝,一旦成為戈壁灘上的
釘子戶
便駝著草原無邊的黑夜,駝滿故鄉無垠的
重量
快誦讀天書吧,時間被天空隆起了野駱駝的 雙峰
你選擇逃亡嗎,叉腰人的長茅來自青銅的
傷害
來自部落的洪荒,快讓女巫
帶著羊角上路吧,云朵上的北山羊
騎馬者的弓箭來自命運,來自種族間
刀叉的不停切割、和解與驅離
就讓冬陽來主收藏吧,大地上驅邪的羊
神靈的萬物呵,你采摘天邊的信物
將陰陽五行、將木火土金水裝入行囊
你來自天底下的奔跑,讓它們生長
讓它們兩眼放光,讓它們不再成為天底下的
被獵射,被劫難,被追殺,最后留下天地的 遼闊
留下巴丹吉林大沙漠的駱駝,堆滿塵世的
滄桑
認識曼德拉神山
誰在借用你的臉看山
你的滄海,別人的桑田,你宿命般的孤獨
讓我風一程水一程地趕來
你將飛禽走獸的爪痕、眼晴
留在石頭上等我,將我重重的心事說出
其實我們誰也不認識誰
沒有一塊石頭認識我
沒有一雙石頭的耳朵喊過我
我們的手輕輕碰到一起了
我們的心輕輕拉到一起了
但你依然兩手插兜,彼此側臉
我們好象從未見過
沒有誰認識我,沒有誰打量我
不認識有多好啊,我們狹路相逢
沒有起伏,沒有迢遙
也無需改變些什么
知道那頁圣經書被你翻過
知道我的來我的去,我的前世與今生
已沒有什么好說的,沒有多少好想的
我在天上,在星星里呆得太久了
而匍匐在荒野的石頭是自由的
我只能在這里祈禱,為你唱一支圣歌
在右旗,你已是迷途難返的人
天空布滿了傷口,你淺淺一笑
已讓古老的血液在這里重現
阿拉善左旗的群山在這里重現
一輪戈壁灘上,人頭攢動的太陽重現
守著一闕荒涼,你的不毛之地
你的曼德拉神山的原著居民
一扇扇石窟上的門是向外敞開的
向風敞開向時光的秘密敞開
也許,我在它們中間
還要耽擱很多年很多年的時光
時光中的巖石,遠古而來的符號、氣息
還有你忘記帶走的文字、圖案、手印和體溫
還需要一萬年的時光來讀
一萬年的時光也是時光啊
盡管我沒見過那張時光之臉
我們依然不認識,不認識又有何妨
只要石頭說出了你的全部語言
只要日月說出了你的全部語言
只要阿拉善的神說出了你的全部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