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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糖

2018-06-16 11:14:08薛原
延河·綠色文學 2018年4期

薛原

從醫院打點滴回來,一凡的高燒退了下來,他立刻有了精神,媽媽,我要吃水果糖。我的身體猛然冷冷地一抖,全身像被蟲子咬了那般瘙癢,接著全身顫抖,淚流滿面。我板起臉,咳嗽不能吃水糖。我刻意避過了這個字眼。一凡哇地一聲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嚷,就要吃就要吃。一凡不哭,水——我心軟下來,后面的字還沒出口,趕緊咽了回去,自己去拿好嗎?就吃一塊啊!一凡小手背抹了抹眼淚,我要兩塊,吃一塊留一塊。我卻趕緊躲進衛生間里,是有意在躲著水果糖,也躲著水果糖這三個字。

我說不清自己為什么得了這么一個奇怪的毛病。一聽到水果糖三個字,就全身顫抖,淚流滿面。其實我小時候就喜歡吃水果糖。輕輕剝去糖紙,把糖含在嘴里慢慢溶化,甜甜的暖暖的,感覺極好。現在對水果糖卻恐懼、害怕,雖然食品柜中,常年備著橘子、草莓、葡萄味的水果糖。我卻不敢接觸,只留給兒子。一聽到水果糖,就會想起父親。我的心就會痛,就會全身顫抖。

吃完糖,一凡在我懷里睡著了,他手心里還握著一塊糖,我不敢看,而是用我的手把他的小手握緊,生怕糖掉出來。第一次嘗到水果糖是在1974年初夏的一個下午。那一年我六歲。我在大院里用磚塊壘起的乒乓球臺上拾沙布袋玩,鄰居家比我大兩歲的雯雯放學回來,她見我一個人在那里玩便走了過來。雯雯個頭還沒我高,跟她一般大的小伙伴都說她人小鬼精,不太喜歡跟她一塊兒玩。她從口袋往外掏沙布袋時,一塊水果糖掉了出來。她撿起來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小娟,吃過水果糖嗎?我搖搖頭。她小心翼翼地剝開糖低,糖有些化了,一小片糖紙還粘在了糖塊上。她把糖塊放進嘴里咬開,吐在手心,拿了小的一半遞給了我。我拍了拍手,又在衣服上噌了幾下,接過來填進口里。我還沒有吃過水果糖。水果糖真甜呀,我抿嘴使勁吮咂著,心里暗暗地對自己說,我的口袋里也要水果糖。

我們家的日子過得拮據,有兩個哥哥,母親患有哮喘病沒有工作,全家五口人就靠父親一個月四十幾塊錢工資過日子。父親最寵愛我。吃晚飯的時候,我把小板凳往父親身邊靠了靠,輕輕地扯扯父親的衣襟,小聲地說,爸,我要吃水果糖。

母親咳嗽了兩聲,白了我一眼說,連飯都吃不飽還吃什么水果糖。

父親歪頭看著我說,小娟,怎么想起要吃水果糖來?

雯雯就吃水果糖。我撅著嘴說。

母親把碗往飯桌上一蹾,說雯雯家大人都掙錢,咱能跟人家高攀嗎?

我低下頭,委屈的眼淚落到了碗里。

幾天后,我不死心又纏著父親要水果糖。父親沒說話,只是用他的大手撫摸著我的頭。父親不喝酒不抽煙,領工資后一把都交給了母親。不過我聽母親說過,父親不喝酒,煙過去是抽的,他是在我出生后才把煙戒掉的。

自從我說要吃水果糖后,父親上早班回來晚了,上中班早早地就走了,上夜班吃過午飯就上班去了。那天父親上早班,回來比往常早了些。他把一個紙包塞給了我。我打開一看,是幾顆花花綠綠的水果糖!恰巧母親過來看見了,她問父親:哪來的錢買糖?

我……我評了個先進,獎了個鋁飯盒換的。父親支支吾吾地說。

我揣了兩塊糖在大院門口老遠看見雯雯,我跑上前去把一塊糖擱在她的手心里,說我爸評上先進給我買糖了。雯雯很高興,和我蹦跳著回到院子里。第二天,雯雯放學見到我,她撅著嘴沖我說,小娟,你爸撒謊,我爸說你爸家是富農,評先進沒有他的份。你爸是偷摸著去云南路拉崖兒掙錢買的糖!我哭著跑回家,拽著大哥,讓他帶我到云南路去看看雯雯說的是不是真事。

那個時候,馬路上很少能看到汽車駛過,許多運輸的活兒基本上是靠人力地排車來完成。因而在一些上坡的路段會有一些拉崖兒的人。拉崖兒掙錢是件挺丟人的事兒。我和大哥跑到云南路,云南路往西走是個大上坡,我倆由西往北走,走到路的中段,看見一輛地排車上裝著滿滿的一車面粉,拉車人旁邊拉崖的人很像我父親。那人光著膀子,頭戴一頂草帽,脖子上掛著的那條白毛巾臟得幾乎不成樣子。他弓著腰,頭低得很低,右胳膊肘子套在繩索的圈中,左手拽著繩索,用力地拉車。他黑紅的脊背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走近了看,那人不是我父親。

我吁一口氣,抹抹眼角。眼角是干的。

小娟,你看!你看,咱爸!

順著大哥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影像兒一點也不清楚,眼里汪出的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有幾天,我不再想吃糖的事了。一天晚上,我最終還是沒忍住糖的誘惑,從枕頭底下摸了一塊水果糖跑到院子里。我攥著水果糖,望著天上的月亮,心里有一點兒猶豫。一只花貓從黑暗處竄出來,嚇了我一跳。離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洗衣盆,滿滿的一盆水靜得像一面鏡子。我突然發現天上圓圓的月亮掉在了水盆里。我走過去蹲下身,水盆里又多出一張圓圓的臉蛋。臉蛋和月亮碰在了一起,我咧嘴笑了。剝開糖紙把水果糖放進嘴里,糖果慢慢在口中溶化,依舊甜甜的,可心里卻泛起點點苦苦的味兒。我把手指伸到水里輕輕一攪,臉蛋和月亮碎了,不見了。想像著父親拉車時的情景,我流出了一串眼淚。眼淚流進了嘴里。糖是甜的,眼淚是咸的。

睡夢中的一凡,突然咳嗽了幾聲,我的心隨之顫了幾下。我一只手抱著一凡,另一只手往小茶缸里兌了些溫水,輕聲喚:一凡,來喝點水。一凡的小手一擺,茶缸里的水灑了我一身。等我再次把茶缸湊到一凡的嘴邊,他卻又睡了過去。我抱著兒子踮著腳尖走進臥室,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到床上,輕輕地拉上窗簾。心里面想著去換下濕了的衣服,可身子歪在沙發里懶得動。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鉆進來,碰到白白的墻壁,跳在我的臉上。昨夜里起來給一凡喂了好幾回水沒怎么睡好,這會兒想打個盹,睡上一覺。當我閉上眼睛,卻沒了睡意,過去的一些往事又飄飄忽忽,斷斷續續地浮現在眼前……

母親的哮喘病已發展成肺心癥,在我上小學一年級的下半年終因心臟衰竭,撒手人寰。家中里里外外的事兒全壓到了父親身上,他忙完廠里的工作,回到家又得忙家里的活,又當爹又當媽的,累得他連吃飯的時候都打瞌睡。

有一天,我上體育課跑了二百米。放學回家的路上,我頭暈的厲害,兩只腳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堆上,深一腳淺一腳的,渾身冒虛汗。父親見了我問,小娟,你的臉色怎么這么白呀?我說上體育課跑了二百米。父親聽了后,厚著臉皮去雯雯家要了一小勺白棉糖,給我沖了一杯糖水。喝下后,我的頭不暈了,臉上也漸漸地恢復了原有的血色。還有一次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那年我小學二年級期末考試沒考好,老師把父親叫到了學校。我害怕得要命,擔心一向要我好好上學的父親會責罵甚至打我一頓。可父親什么也沒說,出了校門,領著我去了食品商品,買了一毛錢的水果糖。他把糖果裝進我的口袋,說,小娟下次考試一定會考好的,是不是?我緊緊攥住口袋里的水果糖,使勁地點點頭。十年以后,當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我便會想起那天的情景,手攥著熱乎乎的水果糖,心里甜蜜無比。

我考入的是省城的一所大學。記得走的那天,父親和二哥到火車站送我。上了火車,父親拍著手上大包裹說,小娟,里頭有兩斤水果糖,別光顧著自個兒吃,要分一些給同屋的同學,和同學搞好關系。二哥從父親手中接過包裹,踩著座位將包裹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父親不放心地蹺著腳又往里推了幾把。一直到列車員吆喝送客的下車啰,父親才松開我的手。他走了兩步又轉回身叮囑我說,天漸漸涼了,睡覺別蹬了被子,吃飯呀不能湊合,要葷素搭配注意營養啊,好好地用功學習,多給家里寫信,啊?聽得出來,父親內心既有欣喜又有些擔心。火車徐徐開動,我探出車窗外抬起手朝父親和二哥揮動。很快父親和二哥揮手的身影變得模糊,變成小黑點,在目光中消失。車窗外,斜陽一閃一晃地一直追著列車跑,建筑物迅速移動著。雖然已過中秋,可車廂里熱得像蒸籠。我坐在那兒望著紅紅的夕陽,身子卻感覺有些冷,沒有父親在身邊,我能照顧好自己嗎?

大哥在家里幫著請來的木匠打他結婚用的家具,沒能去火車站送我。我們家住兩間平房,順著屋檐又搭了間小屋用來做廚房。大哥和大嫂結婚后住里間屋,父親和二哥睡在外間。大哥大嫂在二哥要結婚時,從家里搬了出去,在外面租房子住。在大哥心里總覺著欠二哥點什么,大哥初中畢業后頂替了父親,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二哥則一直干臨時工,后來在街道辦的小工廠里就了業,三十多了才娶上媳婦。二嫂的家是在郊區,聽父親講,她剛進門的時候家里還算和睦,久了,家里的日子就不太平了。二嫂脾氣不太好,經常為一些瑣碎小事跟二哥吵架,她埋怨二哥沒本事,掙不來家錢,跟著他受窮遭罪。父親說為圖個清靜,把廚房拾掇了一番,抱著鋪蓋搬了進去。有一次,大哥和我閑聊時提起這件事,他說父親嘴上說搬到廚房住是圖清靜,其實呢是給你二哥二嫂騰房子。

畢業后,我留在了省城,當了一名中學教師。我有了自己的工資,終于可以自己買水果糖吃了。第一次買水果糖時,我想到了父親,我是他的女兒,我愛吃水果糖,父親肯定也愛吃。我在商店里買了各式各樣的水果糖,包了一大包寄給了父親。不多久,我接到了父親的電話:閨女,剛工作就不知道節省,買這么多水果糖?父親的話里雖然有責怪,但還是高興的。爸,您吃吧,閨女管你吃。我說。工作一年后,我開始帶畢業班,忙得頭暈轉向,但是我堅持做兩件事,一是給父親寄水果糖,再就是春節回家待上三五天,平日里很少回去看望父親。就在我回家呆的那三五天里,父親常常會避開我到屋外咳嗽一陣。有位同事告訴了我一個偏方,說用松樹上的活螞蟻煮水喝治咳嗽。怎樣才能逮住松樹上的活螞蟻?我想起小時候咬水果糖分給小伙伴時,會有水果糖的碎屑掉在地上,不一會,那水果糖的碎屑便會引來一群螞蟻。我將水果糖放在一個大口瓶里,然后把瓶子放在松樹底下。一會兒功夫,瓶子里便爬進不少的螞蟻。我用塑料袋把盛滿螞蟻的瓶子套起來,并在扎緊的塑料袋上部戳了許多小孔。我期盼著父親用女兒拿水果糖誘捕的活螞蟻,煮水喝后不再咳嗽了。

那一年的夏季,父親突然變得不心疼起電話費來,隔三差五地給我打來長途電話:閨女,工作忙吧?別光顧著工作,要注意身體。

爸,您的身體好嗎?

好、好,用過你說的偏方,我不咳嗽了,身體棒著呢,一頓能吃兩大碗面。你甭掛念我。糖不要再捎了,我真的吃不完了。你二哥二嫂也跟著吃哪!

二哥二嫂還經常吵架嗎?說到二哥二嫂我借機問道。

不吵了不吵了。閨女,你不要擔心我,你二嫂現在對我挺孝順的,每晚早早地就把酒給我燙上了。

爸,您開始喝酒了?

啊,人老了喜歡喝點小酒。

稍稍停頓了一會,又聽父親說道:別光說我,閨女,你都三十好幾了,還不結婚,我可急著抱外孫呢。

我不知怎樣跟父親說,猶豫著該不該把剛認識了半年的男友林彬說給父親聽,我怕萬一再分了手……

父親電話那頭說,閨女,你忙,我掛了吧。

我看著手中的電話出神,如果能順著手中這根電話線看到父親,看到他高興的樣子多好啊。二哥和二嫂不吵架了?二嫂真的如父親所說那樣孝敬父親了嗎?我心里隱隱約約有些不踏實。這兩年我水果糖確實捎的越來越多了,我在帶畢業班,很多家長關心孩子的學習,時常給我們一些禮物,并且禮物越來越重,還有很多高額的購物卡。我不愿意接受這些東西,送的禮物一并拒絕。可是家長們還是太聰明了,他們找到了我的軟肋,知道我喜歡水果糖給我送水果糖。對于水果糖我有一種迫不及待的占有欲,收得多了,吃不完就寄給了父親。不過,父親開始喝酒了倒是件高興的事,并且是就著水果糖喝酒。父親勤儉了大半輩子,老了,是該享受一下。有同事出差,我特意買了兩瓶五糧液讓同事捎帶給父親送去。

差不多每個星期父親都要打來電話,除了問我的身體、工作外,特別關心我的婚姻大事。我把我和男友林彬的事告訴了父親,電話那頭靜得沒一點兒聲音,但我幾乎看到了父親臉上漾起的笑容。

父親人老實,遇到高興的事兒,往往一激動半天說不出話來。

電話里我讓他多到外面走走,多活動活動身體,沒事找老熟人聊聊天,身體哪兒不舒服早早地去醫院。他笑呵呵說,我呀,吃得飽睡得香不用掛念,對,你寄來的水果糖給我提精神哪。

爸,我一直給你寄。我興奮地說。

三個月后的一天,大哥突然打來電話,說父親病倒住院了。

我坐夜班車,第二天上午趕到父親的病房。父親剛剛掛完點滴,坐在病床上,一只手的大拇指按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眼睛望向窗外。大哥坐在床頭柜旁邊的木凳上削著蘋果。

父親看見我,稍稍一愣,轉臉瞅了大哥一眼,然后身子往床頭挪了挪,手拍著床說,坐,閨女快坐下。

我說,爸,你病了為何不打電話給我?

大哥剛要插話,父親瞪了他一眼。大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父親說,老毛病了不礙事。小時候得了這肺結核我都沒死,現在的醫療條件這么好,活個三年五載的沒問題。

父親比半年前我離開家時瘦了許多,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罩在他身上顯得松松垮垮,他臉色泛青,背也駝了,頭上的白發發干,干得像草。僅僅不到半年的時間,父親竟變得如此蒼老,我強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涌出來。父親攥著我的手,盯著我的臉細細地端詳。他的眼光是切切的,又是怯怯的,像是怕漏掉什么又像是在躲閃著什么。我一時不明白父親打量自己的女兒,開始變成這種眼神。他看了我好一會問道:林彬他好吧?

我點點頭。男友林彬這次要跟我一起來,我知道他正忙著公司招投標的事脫不開身,我對他說等下次吧。

從大哥手里拿過削好的蘋果,我切了一小片放到父親的口里。父親微笑著一邊嚼著蘋果,一邊點頭,說甜,真甜。閨女,你給我拿塊水果糖吃吧。

好。我點點頭,結果病房里一塊水果糖都沒有,我捎回家那么多,這里卻沒有。我剛要出去買,大哥進來攔住我,醫生說父親的病不能吃糖。大哥沒有再說什么,我也只好罷手。

父親只吃了兩小片蘋果,說不吃了,閨女,我沒事,不吃了,回家再吃。你教學生忙,趕明兒就回去吧,啊?

我說,我都請好假了,這趟回來要好好伺候你老幾天。

父親說,請什么假,看到你們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回去吧,沒事的時候多和林彬聊聊,相互多理解。他朝門口望了望,接著說,別和你二哥二嫂那樣,為一點瑣碎小事就吵吵鬧鬧,啊?

我說,爸,你不是說二哥二嫂不吵架了嗎?

父親拍拍腦袋,瞧我這記性,我說的是從前。接著父親擺擺手,喘了口粗氣說,不說了,爸累了,想歇會兒。

我扶父親躺下,掖了掖他身上的被子。父親蜷縮在被子里,身形小小的,看上去單薄得像一個孩子。一會兒,父親發出了輕微的呼嚕聲。大哥說,爸這些天來沒有一次像今天睡得這么好,大概是見到了你的緣故吧。我拽著大哥出了病房小聲說,一個星期前爸給我打電話說身體好好的,這才幾天呀怎么病成這樣?大哥看了一下我,別過臉去,眉頭皺得緊緊地,盯著自己的腳尖不吭聲。陽光明晃晃地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投進來,我看到大哥眼里有了水光。大哥抿嘴昂起頭,瞅著頭頂有幾條蜿蜒裂縫的天花板。我換了話題,爸說二哥二嫂不吵架了,二嫂也懂得孝敬了,每晚還給咱爸燙酒喝。大哥忍不住了,憤然說,喝什么酒!爸有時連飯都吃不上熱乎的。我勸爸搬我那兒住,他不肯,說都住了幾十年啦,不搬了,哪天要是你媽回來看看,見不到我會著急的。頓了頓,大哥沒好氣地說,近些日子,你二嫂忽然對爸噓寒問暖的,那是她聽說咱家的老房子要拆遷。

我明白了,父親對我說了謊。

二哥和二嫂給父親送飯來了。二哥見我冷冰冰地看著他,訕訕地笑了笑,嘴里勉強擠出一句:妹,你回來了。我心里正生他的氣,沒搭理他。二嫂的話從二哥的肩上飛過來:妹子回來了,咱爸整天念叨你,可又不讓你回來,咱爸就是疼閨女。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著。她拉起我的手,臉上堆著笑,那樣兒像是見了久別的親姐妹。過去她可不是這個樣兒,見到我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

父親醒了,他捂著胸咳嗽了幾聲。二嫂忙上前扶父親坐起來,爸,我燉了雞湯,快趁熱喝吧。她邊說邊指著盛著雞湯的保溫瓶示意二哥。二哥趕緊抓起保溫瓶往碗里倒,不料二哥的手一滑,雞湯漫出碗沿灑到桌面上。

二嫂上前奪過保溫瓶,你看看這么大個人,連碗雞湯都倒不好,還能干點什么?

手上沾了油?你就不知道擦擦手。

不就點雞湯?你說得輕佻。我費了大半天的功夫熬了這點雞湯,你把它都弄灑了,還讓不讓咱爸喝了?

二哥蚊子聲的辯白被二嫂咄咄逼人的高腔淹沒了,他怯怯地退到了一邊。

看著二哥縮手縮腳的樣兒,我忽兒同情起二哥來。想一想,他一個下崗工人,掙得錢沒二嫂多,一個男人在家頂不起大梁,腰桿子就軟,說話自然沒人聽。我心里對二哥一只氣鼓鼓一蹦老高的皮球,霎時間氣去囊癟。

晚上大嫂也過來了。父親半倚半躺在病床上,看著我說,閨女,這人老了話多,別嫌爸嘮叨,咱家可就缺個姑爺了,昨個夜里我夢見了你媽,她讓我催著點你。明天你就回去,忙你自個的事吧,再回來的時候,一定要帶著姑爺來。父親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臉,眼窩竟紅潤了。

第二天一早,父親就攆我走。我犟不過父親,淚巴巴地背起包。剛走出住院部大樓,大哥趕出來送我。我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便說,哥,有什么話你就說吧。大哥沉默了片刻,說你回去能盡早地結婚就盡早地把婚結了。大哥說完轉身走了,我茫然地望著大哥轉進大樓的背影,感到有片濃厚的云,從心里沉沉地飄過。

回來后,我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林彬那兒。林彬問:大叔的病怎么樣了?我咬著嘴唇沉默不語。過了一會,我看著林彬說,我們結婚吧。林彬一怔,看見我眼里有淚水,遲疑片刻,一把摟住了我。夜色里,窗外橘黃色的路燈透著一團溫暖的光暈。林彬抹去我眼角的淚滴,拽著我在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指指點點、比比劃劃,說這兒買一臺大屏幕的液晶電視,那兒擺一張二米寬的大床,訂一套名牌的廚具,防滑瓷磚一定要進口的……

一個星期后的一天傍晚,我正在商場買結婚用的床上用品,大哥急火火地打來電話說,父親離家出走了!

什么?離家出走!我大聲喊了起來,商場里的顧客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什么時候什么事?我壓低嗓子問。

大概是今天早晨的事,是你二嫂下班回來后看到咱爸留下的字條,她打電話給我,這不我又打給了你。

咱爸不是在住院嗎,怎么就離家出走了呢?

你走后的當天下午,咱爸死活不肯再住下去,非要回家,怎么勸也勸不住。

我的心一沉,手中的真絲枕套從手上滑落在地上。我急忙掏出手機給林彬打電話,我爸丟了,我得趕緊回去。

林彬吃驚地問,咱爸丟了?

我說,他離家出走了。

林彬說,你別著急,在火車站等我,我這就趕過去和你一起回去。

第二天早晨我和林彬趕回家后,我緊繃著臉,心里在埋怨大哥二哥沒有看護好父親。大哥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把父親留下的字條遞給了我。字條上寫道:

躍進、強國、小娟:

我的病情我知道,你們也都不寬裕,別再浪費錢了。住院這些天我有體會,一人有病,全家人跟著忙乎受累。我不想當我死后,連累了你們的家也破了。爸沒用,這輩子就積攢下5萬塊錢,住院花了2萬,剩下的3萬塊錢,你們一人1萬。存折在三抽桌靠墻門抽屜里,密碼是小娟的生日。躍進、小娟,房子就留給強國吧,他過得日子不如你們倆。

小娟,有些年頭沒這么叫你了。小娟是我的好閨女,不要埋怨你哥哥,是我發了狠話不讓他倆告訴你我的病情。你正在談對象,工作又忙,不能耽誤了你。閨女呀,我是本想等你結了婚,咱家有了姑爺,等你有了孩子,我有了外孫后再走,看來爸是等不到這一天了。我讓你大哥給你買了你喜歡吃的水果糖,和你捎來的酒放在一起,你帶回去吧。記住你一定得隨身裝著糖,啊,一出虛汗就趕緊吃。

兒子、閨女,爸出去走走,你們不用費心思去找我,我的事我會處理好。

爸爸留言

我的心里一陣酸楚,眼前又出現烈日下,父親光著膀子拉車時的情景。他脊背上的那層細密的汗珠,仿佛一下子飛進了我的眼里。

從父親留下的話里我已猜到他是患了不治之癥,但我還是忍不住地問了大哥一句:爸得的是啥病?

大哥沒有回答我,而是給林彬倒了杯茶水,說小林你喝水。然后拉著我的手說,小娟,去看看爸爸給你買的什么味的水果糖。

走進父親住的小屋,我一眼就看到了裂了縫的三抽桌上,放著一盒精致包裝的橘味水果糖,水果糖的旁邊是我托同事捎給父親的那兩瓶五糧液酒。

這時大哥才悄聲告訴我說,咱爸得的是肺癌。

肺癌?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爸在留言上不是已經說了嗎?還有,爸說最好不讓林彬知道他得的是肺癌,他怕林彬擔心這病遺傳,影響了你倆的婚事。

在父親狹窄昏暗的小屋里,我淚流滿面地手捧著父親留給我的那盒橘味水果糖。水果糖熱熱的、沉沉的,我的手上沒有一點兒力氣,幾乎托不動它。我哆嗦著撕開包裝,將一塊水果糖放在嘴中。我感覺水果糖在我口里跳動,仿佛是父親那顆熾熱的心。水果糖溶化了,像鮮紅的血慢慢地流淌進我的心里。

父親出走的第三天中午,派出所的民警給大哥打來電話。民警說昨天傍晚,幾名外地的游客在嶗山的一個亭子里發現了你父親躺在那兒,他已是昏迷不醒。他們把你父親抬到山下,叫來了120救護車,你父親現在在第八人民醫院急診室。

醫院急診室里一片嘈雜聲,一個被開水燙傷胳膊的小男孩一邊哭,一邊挺直身子像是鯉魚躍龍門似的要從媽媽懷里掙脫出來。他的爸爸看著他傷口上大小不一的潮紅色水泡,顫抖著手,滿頭是汗,不知所措;兩名護士忙著為酒精中毒的青年人洗胃,旁邊站在一位披頭散發掩面哭泣的女人;一位白發老人用棉被裹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沖著大夫喊:發燒40度了,快先給俺看看吧。

從急診室轉進觀察室,看見父親躺在靠墻邊的一張病床上。旁邊沒有大夫,也沒有護士,父親孤伶伶地躺在那兒。他的面部明顯浮腫,眼閉著,口上扣著氧氣罩。我撲過去哭喊爸爸。

大概是聽到了哭喊聲,一位男大夫走進來,說你們是病人的家屬吧?情況是這樣的:病人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藥,經過我們的搶救已脫離了危險。不過我們對病人檢查后,發現他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所以導致他現在處于昏迷狀態。大夫頓了一下,將手中的一疊單據遞過來說,你們先去繳款處把搶救及治療費繳清,然后……給病人準備后事吧。

我的心不由猛地往下一墜,仿佛從身上掉到了地上,砰的一聲打碎了。我上前抓住大夫的手,哭著求他:大夫,你們不能不管我爸呀,我們付得起醫療費,救救他吧!男大夫茫然地搖搖頭走開了。我轉身撲向父親,把手伸進被子里握住父親枯瘦的手,爸,爸,我是小娟呀,女兒來了,你睜開眼睛看一看,看一看林彬他也來了。

林彬俯下身喊了聲:爸。

父親安靜地躺在那兒,任憑我怎么呼喊,他沒有一點兒反應。

昏迷中的父親再也沒有醒來。兩天后,父親停止了呼吸。

從火葬場回來,我胸口悶得難受,想一個人去父親的小屋里坐坐。二嫂硬是拽著我進了大屋,她說,咱爸走了,難受的我睡不著覺,早早地起來給咱爸布置了祭拜的靈堂。

二嫂在家里給父親設了靈堂,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方桌上擺放著父親的遺像,遺像前擺著一盤饅頭、炸小黃花魚、清炒的油菜,還有蘋果、橘子、香蕉幾樣水果,香爐的后面擺著一雙筷子一只空酒杯。我一愣,為什么沒有水果糖?父親和我一樣最愛吃水果糖了。

還提什么什么水果糖?你要是真有孝心,捎錢回來呀!我們也多少跟你沾點光。老捎些水果糖有用嗎?弄得家里沒什么好東西,你爸睜眼閉眼都是水果糖,連喝酒都就著糖,說不定這病就是因為吃糖害的吶!是水果糖害死了他。二嫂不冷不熱地說完,轉身出去了。

什么?我一時欲哭無淚。

二哥燃了三炷香,擎著香朝著父親的遺像鞠躬,然后把香供入香爐。香煙在屋里繚繞,彌漫,飄散。

我望著墻上的父親,父親也在看著我。看著看著,我看見父親的眼神在供桌的空酒杯上繞了一圈,然后沖著我微笑。我連忙打開一瓶五糧液酒,將空酒杯斟滿。我端著酒杯,眼盯著父親——父親走的是那么急,我恍恍惚惚一直不相信父親就這么離我遠去。站在父親的靈堂前,看著父親的遺像仿佛才意識到,父親沒了,這個世界上最惦記最在乎最牽掛最疼愛我的父親真的沒了!那一刻,我五內俱痛,覺得屋子在旋轉……時常掛在嘴邊說是父親的小棉襖,怎么這件貼身的小棉襖就沒有體察出父親異常的體溫?其實我應該早些時候看出父親的反常舉動,早一些知道父親的病情,盡一個做女兒對父親的孝心,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心里留下遺憾留下愧疚留下……我說,爸,你留下的水果糖已裝滿了女兒的心;爸,女兒手中的這杯酒你可要真喝呀。爸,女兒對不起你呀!不該給你捎水果糖!我害了你呀!

盈在眼里的淚不可遏止地涌出,一串串地掉進了酒杯里。不知道是淚還是酒濺到了手上,酒杯在手里抖動,遂之我整個身子也顫抖起來。我一陣眩暈,感覺有片刻遁入黑暗,兩腿一軟,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嚎啕大哭。

手中的酒杯碎了,酒灑了一地。

林彬過來扶我,我哭喊著:爸,你聽到你女婿叫你爸了嗎?爸,爸,你答應呀……從那以后,我害怕看到水果糖,甚至害怕聽到“水果糖”這三個字,一聽到全身就蟲子咬一樣難受。可是,生活卻這么折磨我,一凡天生愛吃水果糖,任憑怎么都管不住,我就在這種煎熬中生活,一提到水果糖就想到父親。

叮咚、叮咚,響起一陣門鈴聲。我抹干臉上的淚,一邊整理頭發,一邊朝門口走。門上的貓眼忽明忽暗,外面的人似乎在晃動著身子。

誰?我右眼湊到貓眼處。

我。

聽出是林彬的聲音,我打開門。

林彬手拎著個大西瓜頂著一頭汗進來了。西瓜的旁邊還有一個紙包。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是怕我反應,故意用紙包起來的。他邊脫鞋邊說,走得急,鑰匙落在了公司。帶了鑰匙,他不會麻煩我開門的,他害怕我看見他為兒子買的水果糖。

我看看表,三點一刻。沒到下班的時間你怎么就跑回來啦?

林彬笑了笑,一凡病了,你一人忙乎,我心疼你。

我也笑了笑,說你說謊,你早早地跑回來,不是心疼我,而是放心不下你寶貝兒子。

林彬換上拖鞋,嘿嘿笑了兩聲,把西瓜放在茶幾上,帶著紙包一頭扎進了臥室。

我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后拎起茶幾上的西瓜走向廚房。剛走到廚房門口,聽到一凡在臥室里大聲地喊爸爸。林彬一定給他吃了水果糖。

一凡的一聲爸爸,讓剛剛從回憶中走出的我,又一次想起小時候父親手舉著水果糖,我爬到他身上邊喊爸爸邊使勁扳他手臂的情景……再過幾日就是父親的忌日,父親已經去世七年了。

在父親活著的時候,我從未在意父親的背影,只是承受他太多追逐的目光,直到他離去才發現沒有人會像父親一樣,愛我如生命。

等一凡的感冒好了,帶著他回去給他的外公外婆掃掃墓,并給他講一講過去的一些往事。

我在想,一凡會不會告訴他的外公外婆,他也像媽媽一樣,喜歡吃水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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