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琳

從作為駕車的牛、祭祀的牛,到進行田間耕作的耕牛,進而又轉變為人們餐桌上的美味,這反映了耕牛在人們日常生活中角色的轉換,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社會歷史變遷的一個側面寫照。
耕牛在傳統中國農業生產中占據重要地位,《欽定授時通考》卷四十一說:“求之六經,古牛惟以服車,不用以耕?!稌吩唬赫貭寇嚺_h服賈;又曰:放牛于桃林之野。《易》曰:服牛乘馬。《詩》曰:彼牽牛不以服箱。皆以服車為言,否則用以祭祀而已?!毙旃鈫⒃凇掇r政全書》卷三中言:“《易》曰:黃帝、堯、舜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山海經》又曰:后稷之孫叔均始作牛耕。世以為起于三代,愚謂不然,牛若常在畎畝。武王平定天下,胡不歸之三農而放之桃林之野乎?故周禮祭牛之外,以享賓駕車犒師而已,未及耕也。”由此看來,牛最初并沒有用來耕地,而是和馬一樣,用來駕車坐人,要么就是用來作為祭品舉行祭祀的。
究竟以牛為耕起于何時?《欽定授時通考》認為,“以牛為耕,秦漢以上,未之前聞也”。徐光啟卻說以牛為耕,是從春秋時就已經開始。他舉例說,孔子曾經講過關于耕牛的話,而他的一個學生就叫冉耕,字伯牛。春秋時期,晉國大力士姓牛名子耕?!墩撜Z·雍也》曰:“犁牛之子且角?!薄芭!焙汀案边@兩個字眼頻頻一起出現,說明當時以牛為耕已廣為人知。
西漢,趙過又增其制度,實行代田法,以三犁一牛,教民耕種,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傳至后世。用牛耕地,人不用費什么力氣,而耕地的效率卻數倍于人力,所以《農政全書》對其給予高度評價,稱:“生民粒食皆其力也?!庇捎谶@個原因,耕牛的喂養和使用一直得到朝野上下的重視?!案D宿r事所本,衣食所費,時雖兇荒,必須加意畜養,庶不有妨耕種?!卑傩諡榱朔N地,一般都要配備耕牛,而且牛作為一種重要財產得到相當的重視。如果是富家,便置買耕牛數頭供自家使用,或租給別人以獲利;貧窮之家則通過合伙的形式,二三戶共買一頭牛,輪流喂養,輪流耕田。一旦遇到水旱災害,除了急需的賑濟物資,政府要考慮的往往是為受災百姓解決耕牛和種子的問題。除了用于祭祀,政府通常不允許私自宰殺耕牛。
明代成化、弘治時期,隨著社會的轉型,這種情況有所改變。在利益的驅使下,私宰耕牛的情況不斷增多。為了制止這種情況的蔓延,懲處私自宰殺耕牛的法規條例也不斷推出。這些條例也恰好告訴我們當時私宰耕牛興盛到何種程度。如《皇明條法事類纂》中成化五年(1469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宰殺耕牛例》描述:“近見京城內外有官民軍舍人等,惟知嗜利,不畏國法,將耕牛公然宰殺,隨處貨賣,全無忌憚,若不早為禁治,誠恐日甚一日,宰殺太多……務農必致缺……(奈)何嗜利之徒故犯宰,恬不知懼。”很明顯,宰殺耕牛的最基本的動機就是“嗜利”,他們往往不顧國法,將耕牛公然宰殺,隨意進行售賣。
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二月,京城附近出現了一種新情況,就是有些人各自帶資本買得耕牛后,在京城外私自建圈店將牛圈養,以便賣與那些屠夫宰殺進城貨賣。由于地方官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販賣者百余成群,公開進行買賣交易,甚至有人長年累月以此為生計。屠宰者甚至將牛犢也一并宰殺,要么將牛肉在案板上銷售,要么挑到街上肆意叫賣?!敦溬u耕牛并私開圈店及私宰之家枷號充軍》指責道:“但知圖利肥家,靡思耕牛為重。”私宰之徒對于國法恬不知懼,原因就是販賣并宰殺耕??纱螳@其利。弘治五年(1492年),私宰耕?,F象已達到十分嚴重的程度,官員更是極力呼吁禁止,指出如果不采取更妥當的行動的話,不但影響農業生產,甚至會傷到天地和氣?!睹餍⒆趯嶄洝分胁粩嘤涊d有官員站出來指責這一現象——“私宰耕牛,律例固有明禁,奈何京城殺牛覓利者,無處無之,在外亦然。不為之禁,販賣愈多,屠宰愈眾,非止民缺耕載之用,抑亦有傷天地之和”。盡管私自宰殺耕牛的禁令規定相當嚴苛,私宰耕牛者仍然鋌而走險,販賣私宰耕牛之事反而愈多。從私宰耕牛者竟敢不顧國法而肆意宰殺貨賣及其活動的區域來看,可以肯定消費者應是殷實之家。
從實用到食用的變化,表明牛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在人類社會生活中角色的轉換,耕牛作為農耕生產中的重要勞動力,雖一直受到國家律法的保護,但在具體的日常生活中,牛的角色和地位時有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