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與古代藝術

田勝利

符箓是中國本土宗教道教的一大產物，形態千奇百怪，內容豐富而多彩。符箓是一種似字非字、似圖非圖、筆畫屈曲的符箓號，是一種記錄諸符箓間的天神名諱。從藝術審美的角度來看，具有一定觀賞性的符箓并不少見，如吞符箓，形體流轉，柔婉曲美，一符箓一畫，心筆合一。符箓作品是道術，但并沒有和藝術相疏離，“（符箓）擁有自身獨特的美學意蘊。這些美學意蘊包括宗教美學意蘊，書法美學意蘊、繪畫美學意蘊等”。存世的符箓有的圖文兼善，如六丁六甲符箓，宛若一幅氣韻綿長的畫作。

符箓的生成則可在藝術層面予以溯源，遠古時期青銅器上的紋飾，“可歸納為兩大類，一類是幾何形紋樣，一類是動物形紋樣”。這些青銅器上的幾何圖形、動物紋樣正是后世符箓的雛形和文化源泉。臧洪貴據紅山文化中出土的彩陶，嘗推斷“中國傳統道教的核心形式——符箓道術早在五千多年前的紅山文化時期即已產生”。事實是否如此，還需更多的佐證，但可以肯定的是，符箓當屬于上古紋飾藝術的變體。符箓作為一門邊緣藝術，是工具性和審美性的疊加，是多重藝術因素的兼綜。

首先，符箓有遏惡揚善的社會價值取向，這是中國藝術的一條紅線和傳統。《后漢書·方術傳》曰：“河南有圣卿，善為丹書符箓，劾厭殺鬼神而使命之。”劾厭殺鬼神標示的是丹書符箓鎮壓鬼神的功能。又《后漢書·方術傳》中有載費長房向賣藥翁學道，賣藥翁為他作一符箓，曰：“以此主地上鬼神……遂能醫療眾病，鞭笞百鬼，及驅使社公。”在這里，符箓帶給人的是一種強大的心理暗示力量，這種力量有助于人體抵御外在邪氣的侵害。

桃符箓是符箓中廣為人所熟知的一種。《續漢書·禮儀志》：“以桃印長六寸，方三寸，五色書文如法，以施門戶。”桃印，劉昭注：“桃印，本漢朝以止惡氣，今世端午以繒篆符箓。”桃印是一種符箓文，施門戶，指以之置于門戶處而驅惡避邪。桃符箓的原型當脫胎于遠古的物象崇拜和神荼、郁壘食鬼的神話傳說，后又經歷了從桃符箓到春聯的演變，布設桃符箓，成為春節期間盛行的民間習俗，如王安石《元日》曰：“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日，總把新桃換舊符箓。”

其次，符箓具有獨特的藝術特征，“符箓靈圖道門高道創造的精神文化產品，往往呈現出崇高、壯觀、幽遠、神秘的審美特征”。審美特征外，將符箓的特征予以歸納，可列析為如下幾端：

一是隱晦性。符箓，《道藏》又稱之為“秘文”“真文”“天書”等，是道教的秘密文字，符箓筆畫或斷或連，或粗或細，或直或曲，或清或濃，變化萬千，如，學者釋讀為光字，“《靈寶玉鑒》卷十六‘青天魔王制邪玉文有一光字，書作，與本符箓號同形”。符箓中的“光”和日常使用的“光”字之構形相去甚遠，難以識別。復文是符箓的一種，在《太平經》中，收錄了眾多的“興上除害復文”“神佑復文”，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復文，其例如，，在道書中，被視作“日月：二字，《靈寶玉鑒》卷三十六的“永煉返生符箓”，內有日月兩字，形即近此。符箓的主要元素“文”，不再是尋常字形，而是經過了各種變形和變異。“符箓原指道家的秘密文書，其形體若篆籀之文或星雷之文，或者是帶有隨意性的圖形與符箓號。”這樣的符箓，它的意義是隱晦的，疏離于人的尋常思維，大都無法識別。

“道家秘文也，符箓者屈曲作篆籀及星雷之文；篆者素書，記諸天曹官屬吏佐之名。”符箓是天書，盡管有的符箓字義可以考釋，但大部分符箓已不得其義，“由于符箓與口訣大多通過家族世襲和師徒之間口口相傳，至現在，能夠破解其中許多玄機的，已是寥寥無幾了”。符箓是神秘的，受眾非常小，也充滿神奇色彩，《太上洞玄靈寶素靈真符箓》曰：“凡一切符箓文皆有文字，但人不解識之。若解讀符箓字者，可以錄召萬靈，役使百鬼，無所不通也。”

二是自然性。《漢書·元后傳》云：“冠軍張永獻符箓命銅璧，文言：太皇太后當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詔曰：予視群公，咸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畫，厥性自然。”自然指的是形體率性自然之義。云篆是符箓的一種，“因為畫符箓所用的字體，常與凡間的不同，特別是靈寶等派的符箓，稱為天地形成之前空中云氣自然形成，所以稱其字體為云篆”。符箓往往取法于自然，《真人二十四符箓文》記載了二十四道符箓，相關名謂有如“鹿躍崖回、鵬逐海怪、鳳舞林空、驚馬馳原、熊抱古木”等，針對“鹿躍崖回”符箓，程群、涂敏華描述道：“所書文字呈現出靈秀、飄逸、飛動、靈巧的風格，用墨清淡，文字線條輕盈淡泊，令觀者萌生秀美之花鹿自由奔跑、跳躍于濃蔭密林之間，遇高巖而迅即回轉之遐想。”

符箓的自然性，從其種類上亦可以得到印證，《云笈七簽·八顯》記載：“一曰天書，八會是也；二曰神書，云篆是也；三曰地書，龍鳳之象也；四曰內書，龜龍魚鳥所吐者也；五曰外書，鱗甲毛羽所載也；六曰鬼書，雜體微昧，非人所解者也；七曰中夏書，草藝云篆是也；八曰戎夷書，類于昆蟲者也。”神書云篆，是在篆書的基礎上裝飾一些神秘色彩的云氣符箓號，地書、內書、外書、戎夷書等符箓和自然之景與物近似，是對自然界各種物象和景象的摹寫，富有自然氣息。

三是象征性。《云笈七簽》卷八云：“符箓者，文也。五色流精凝而成文也，混化萬真，總御神靈。”符箓是道教的一種法術，能御使神靈，往往以符箓號的形式出現，意義也具有特定性。“符箓來源于古代象征繪畫”，符箓自身也具有象征性。《抱樸子·內篇》記載：“上土入山，持三皇內文及五岳真形圖，所在召山神，及按鬼，召州社及山卿宅慰問之，則木石之怪，山川之精，不敢來試人。其次即立七十二精鎮符箓，以制百邪不敢近之也。其次執八威之節，佩老子玉策，則山神可使，豈敢為害乎！”這是入山符箓，供人進山時所使用，具有遏制百邪功能，三皇內文、五岳真形圖等入山符箓，借助特定的圖形而賦予特定的含義，具有固定的指向性。

符箓蘊含著非凡的神奇力量，如右圖是治療蛇犬咬傷的符箓，符箓似蛇犬之形而屈曲，是依形而獲取神奇的功能。“煉師書符箓，在逆向內煉丹得道的同時，外發為符箓，則有著重現宇宙化生過程的象征意蘊。”符箓是抽象的符箓號藝術，這些符箓號具有的象征意蘊是豐富的，不同的符箓有不同的象征意義指向，和古老的巫術一脈遷延。

宕開一筆講，符箓作為一門藝術，和古代書法、繪畫可以合而觀之。符箓和書法、繪畫的生成具有相通性。《三洞神符箓記》曰：“收視返聽，攝念存誠，心若太虛，內外貞白，元始即我，我即元始，意到運筆，一氣成符箓。若符箓中點畫，微有不同，不必拘泥，貴乎信筆而成，心中得意妙處也。”意到而運筆，一氣成符箓，這是符箓之理，也是書法、繪畫之理。如梅山道教符箓，彭嘉璇寫道：“從書寫的目的、形式和內容分析，梅山道教符箓具有功利性、重形性和單純性的穩定特點，鮮明地體現了其具備的書法根性特征。”

符箓是古代的一門藝術，雖總體上藝術水平不高，有的甚至毫無美感可言，如至今還活躍于人們嘴邊的口頭語“鬼畫符箓”，所含寓意既指難認也指難看，但符箓文獻至今留存的內容非常豐富，其中也不乏藝術價值頗高者，值得我們深入挖掘和立體考察，這對當下中國藝術的創新發展是有所裨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