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話世界里枕鐵軌入夢

文｜樊北溟 朱悅雅

在北歐大地自在游走，自然要搭乘當地的火車。特意選擇在冰封的季節去北歐，似乎唯有這樣，一切才符合童年的夢境。

一列綠色的雙層大火車帶我們去往北極。

一

我們即將乘坐的是一輛由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出發，開往位于北極圈的拉普蘭地區的夜班火車。發車時間遠未到，一大清早，我興奮地跑到站臺上張望：每一節車廂的外觀都不一樣，潔凈純白的雪做底色，翠綠的松濤做配色，麋鹿、貓頭鷹、大雁化身美麗的花紋點綴車身，這輛火車簡直可以為芬蘭的國家形象代言，別提有多可愛了。它輕捷地穿梭在芬蘭首都和極北之地之間，河流伴它同行、松林向它致意，無數向往遠方的旅行者乘著它在鐵軌上做著甜美的夢。我在心底默念土耳其詩人塔朗吉的詩：“去什么地方呢？這么晚了，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汽笛尚未拉響，我卻急著要向它揮手致意了。

芬蘭的火車每兩張或四張鋪位構成一個包廂，其內盥洗設施俱全，只需將洗手臺翻轉，即可構成一個獨立的沖涼房；且均為刷卡門鎖，并配有單獨的逃生通道；每個鋪位可以單獨設定廣播、空調和鬧鐘；另外，購票時還可以選擇同性別車廂、寵物車廂和殘疾人專用車廂；更重要的一點是，全程有Wi-Fi。

芬蘭火車站的站臺是開放式的，列車還未進站，站臺上已擠滿了等車的人。剛一上車，新鮮感便沖淡了倦意，我激動得東看看、西摸摸，最后決定去餐車大吃一頓。

偌大的車廂，其實上座率很低。一名列車員每到一站就一遍遍地從車頭走到車尾檢票，另外一名列車員則包攬了餐車里的全部活計。

透過車窗向外望，窗外是迷離的世界。站臺、房屋不斷倒退，昏黃的路燈向后留下越來越長的影子，只有我們在向前，隨著夾雜著雪花的風快速向前。悅雅打開手機，放起了陳粒的歌。那種用盡全力追尋、掙扎的聲音和窗外偶爾閃動的燈光，一同攫住了我。我們真的一路從北回歸線以南來到了北極圈以北，這就是最遙遠的路程了嗎？

一夜酣眠。枕著鐵軌睡覺尤其感覺踏實，你能感受到你想感受的每一顆石子。太累了，太累了，讓時間回到小時候吧。列車在旋律和白雪中穿行，搖擺和狹窄讓人感到安全。光漫過我的臉，向下一位旅行者的臉上奔去。連排的松樹和柏樹神情肅穆，像赫爾辛基的城市建筑，充滿整肅的秩序感，缺乏變化。極地的雪真大啊，成疊地瀉下來，連雪花的棱角都清晰可見。那么大的風雪，從森林的極深遠處席卷而來，從渺遠古舊的歷史深處怒吼而來。千百年間，黑白的色調不曾變換，荒原和白雪也從未消失，樹木筆直地生長，芬蘭人在嚴寒中堅韌地生存。我好像有點兒理解無法用外語翻譯和詮釋的芬蘭“sisu”精神了。

窗外每一棵驕傲的樹，我想知道你們的名字。

二

從挪威首都奧斯陸搭乘前往卑爾根的火車，旅途中不斷閃出古怪的地名：林雪平、延雪平、耶夫勒……這些漢語譯名聽起來更像是某位熟悉的鄰居的名字，而非眼前黑白交錯的山嶺。

這一路的風景實在是太美了！你看一會兒就不忍心了，不忍心把它忘掉，想要狠狠地記住，可是一切都在飛快地后退。你望著窗外的景色，舉起手機準備捕捉，可竟然比追趕獵豹還要難。窗外由白雪和柏樹構成的世界每一秒都不同，每一秒都值得守望。偶爾，在中途停車的站臺上會看見一串腳印憑空出現在雪地里。列車開動，你的目光追隨著每一枚腳印，得出的結論是：它不走直線非常調皮，而且還是單獨行動，它應該是餓了。腳印漸漸消失在了不知道哪一座山坡上—它們提醒著你，這片被雪覆蓋的大地還有別的主人，它們就在眼前的這座森林里，有著屬于自己的名字，隱藏在這皚皚白雪中。列車帶著我們迎著風繼續往前走，屋頂被漆成紅色的房子令人驚艷，在這片山林間，它的出現就像荒蕪的星球里唯一的一朵玫瑰，電光火石般地擊中了你。

窗外就是挪威的森林了。

列車沿線停靠，每到一處林間小站，就會涌入好多扛著滑雪板的游客。雪真大啊，不知道是這樣的小站本來就沒有站臺，還是厚厚的大雪改換了天地的模樣。我們坐在車里，看窗外的人穿行在一道道雪墻之間。新上來的乘客帶來了車外凝固的冷空氣，車內的溫度計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比冷空氣更冷的是車里的氣氛，沒有人交談，整列火車陷入了一種北歐式的沉默。我開始想念我坐過的那些綠皮火車：打了通宵麻將的大叔帶著醉意和一身的酒氣提醒我獨自出門要小心，有點兒娘娘腔的賓館按摩師向我傳授上山挖人參的經驗，搞養殖的阿姨教我如何給豬拌飼料、怎么用生石灰讓土白酒的酒精度數虛高，外出打工的農民工向我抱怨今年玉米的收購價格太低，趕去上班的林業工人下車前塞給我一大袋泡面和香腸，還有抱著餐車酒柜不肯撒手的俄羅斯大男孩，嘰里呱啦海聊了一路的俄羅斯母女，去新西伯利亞倒賣小貨的韓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