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米
2018年4月28日,在上海中心展覽館展出的銅奔馬
凡強悼朝代,馬的形象似乎就較為多見。比起其他動物,馬更能代表戰斗力,也更能顯現一個民族奔騰的熱血精神。
秦代的兵馬俑,漢代的兵馬俑、銅馬,唐代的三彩馬、昭陵六駿等,都是以馬為題材的杰作。
而在中國藝術史上,那匹追風逐日的銅奔馬不能不提。
循著昔日漫漫絲路一路向西,很快便迎來重要一站——蘭州。
在尚未得名之時,蘭州便是漢武帝時少年將軍霍去病西討匈奴的駐軍要地,至漢昭帝時,此處得名“金城”,直到隋唐時期才改名為蘭州。自此千余年來,蘭州之名再未變過。
不用去到博物館,一下火車或者飛機,人們便能迅速發現這個城市的代表性藝術品——馬踏飛燕。
這個形象已經成了蘭州的名片,整座城市里,它無處不在。它的真身則藏于甘肅省博物館,是館里眾星捧月的明星。
大家習慣于叫它“馬踏飛燕”。不過,在博物館里,它的名字叫銅奔馬。這是東漢的一件青銅作品,高34.5厘米,長41厘米,遠非想象中那樣“高大”,但氣勢之威猛超出許多人的想象。
就外形來看,奔馬所踏的鳥兒確實不是燕子,因為鳥兒的尾巴不是個剪刀的形狀。至于是什么鳥兒,因為造型并不特別寫實,所以眾說紛紜。有人考證是龍雀,因為龍雀也是神異的烏,它更能襯托出馬兒風馳電掣的神威。
不少研究者考證認為,“馬踏飛燕”叫“馬超龍雀”更適合。上海辭書出版社《中國美術辭典》(1987年版)收錄了“馬超龍雀”主詞條。釋文稱“后經考證,所謂飛燕并非燕子,乃古代傳說中的‘龍雀,馬亦非凡馬,而是神馬,即‘天馬”。
它究竟叫什么,研究者或許各有所據。但作為主角的這匹馬矯健俊美、渾然天成的造型確乎令人驚艷,甚至出人意料,下面那可憐的鳥兒也就常常為人忽略。
銅奔馬的造型很“干凈”,整個身體曲線一氣呵成,沒有過多的旁枝末節,成就了它渾然一體的力量。馬的身體略顯壯碩,軀干和四肢似乎并不完全合乎真實的比例,這樣的處理更讓人覺得馬兒的身體里神力鼓蕩、氣勢雄渾。
四蹄是造型中最精彩的部分,每一條腿的姿勢、力道都各不相同,所以大腿的肌肉也有相應的變化。
現實當中,馬兒無論是小跑還是奔騰,絕對做不到四足前后撒開完全騰空的姿勢。西方名畫當中常會犯這樣的錯誤,直到照相機發明以后,通過連續拍攝曝光,才糾正了這一錯誤認識。
銅奔馬的工匠顯然熟悉馬的奔跑姿勢,所以這樣的造型既顯出神勇浪漫的氣勢,又符合真實的情況。
右后蹄的造型最講究,雖然踏在鳥身上,以撐起其他騰空的三蹄,但第一眼望去,會覺得整匹馬是四蹄騰空高高躍起,很少有人會意識到它承擔著整座雕塑的重量。
為充分表現神駿輕靈,工匠在造型時極力減少了馬蹄與鳥身體的接觸面。它幾乎是懸空的,只有蹄尖輕輕觸碰,讓人感受到它只在鳥背上輕輕一點,便又疾馳而去。
不過。這輕輕一點已經改變了馬身體的走勢——它的頭向相反的方向略偏,仿佛這一踏只是個意外——馬兒實在太快,似乎來不及發現自己腳下踏到了什么東西。
尾巴裹成扁扁的一束,高高甩起,和頭部巧妙呼應著。盡管尾巴像是個附屬物,似乎對表現馬的雄風并無幫助,但位置和造型卻格外小心,換到任何其他位置,作品中這種謹慎保持的平衡就會被破壞了。
工匠“小處不可隨便”的謹慎在這件作品中隨處可見。就連奔馬腳下那只連身份都難以辨認的可憐鳥兒,體積、造型以及位置,都精準得“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嫌少”。
鳥兒的身體細節被極力簡化,側面看去只有頭和胸腹兩個小小的突起,但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它其實是在回頭望著自己背上的龐然大物。
它正飛得自在,沒想到一團黑云突如其來,接著背上就受了一股力。還沒等它回頭看清楚,那一團黑云便如閃電一般倏忽消失。
雖然被嚴嚴實實地罩在玻璃展柜里,銅奔馬卻總像是立刻便要騰空而去。
此物實在超逸俊美,難怪被選作中國旅游圖形標志。除了展現中華文化藝術的魅力以外,也寄寓了旅游業雄健騰飛的美好愿望,或許還有一份祝福:愿游客的旅程能有些許天馬行空的浪漫。
漢代的藝術遺存中不缺馬的形象。漢墓里出土過數量驚人的兵馬俑、鎏了金的銅馬,以及石雕、木雕和玉雕的馬兒形象,可見漢代人對馬的喜愛之情。
這些馬兒形態各異,有立馬、走馬、奔馬、臥馬等,不一而足。
漢代幾乎所有的馬都半張著嘴,像是在呼吸,它們的身體也都呈現出極其圓勁勻停的曲線,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良駒。
這些馬兒的形象大多出土自西北,這里正是它們一展雄風的戰場。
昏暗的日色和飛揚的黃沙間,它們的身影愈顯神勇,為那些騎馬征戰的英雄平添了許多傳奇色彩。
漢代駿馬各具風姿,最后卻被銅奔馬拔得頭籌,說起來還是它的運氣好——也不知是哪位工匠突發奇想,在它腳下塑了一只傳說中的神鳥龍雀,讓它一下子變得與眾不同。
它于是不再屬于塵世凡間。
這匹天馬還要奔向何處呢?從蘭州一路往西,那是武威、金昌、張掖、酒泉,再向西就是嘉峪關。
再向西,還有敦煌、玉門關,關山之外,還有關山。
山長路遠,它背負著中華民族騰飛的期盼,從不停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