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文
1965年“四清”運動開始后,中央機關各部委都派出干部去全國各地搞“社教”。來到山西省長治縣的除了國家體委的69名同志外(第一批隊員),還有中央文化部的321人。他們分別來自北京電影制片廠、北京電影樂團、中央新聞電影制片廠、東方歌舞團、北京師范大學和北京工學院等單位。其中北京電影制片廠的大部分同志都被分配到蘇店公社各個大隊,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
蘇店“四清”工作團是9月14日背著行李、唱著歌曲分赴全公社13個大隊和18個企事業單位的。進村后,根據先遣隊的安排,他們認門認戶,來到貧下中農家里住。這一年晉東南遭受了嚴重的干旱,整整一個伏天,滴雨未下。工作隊進村這天,正好下了一場小雨。大家一放下被褥,就提上水桶走出來接雨。當時正是秋收和種小麥的時候。工作團要求全體隊員每天早上學習,提高認識;上午和社員們一起勞動,抗旱救災;下午做訪問調查,聽取群眾意見;晚上召開社員大會,發動大家檢舉揭發“四不清”干部。真正做到革命、生產兩不誤。既是“四清”工作隊,又是生產工作隊。
那時蘇店公社的黨委書記是李樹德,主任是牛福貴。“四清”工作團團部設在公社院里(現蘇店村委辦公處),團長是高平縣縣委書記席國民,政委是長治縣宣傳部部長郭玉倉;副團長是晉東南地區衛生局局長張秉公、李樹德,副政委是北京電影制片廠副廠長陳昭、牛福貴。工作團下轄辦公室,辦公室主任由李樹德兼任。長治縣文化局副局長崔清海也被借調到蘇店來,擔任公社“四清”工作團辦公室副主任。北京電影制片廠的史大同、江菁、楊忠元等同志也來工作團辦公室工作,住在公社的東樓上。
蘇店公社還是晉東南地委、專署確定的全區“四清先走一步”的試點。地委書記王尚志就在這里蹲點。副專員程首創帶著郭二奎、吳昂、王紹禹、韓恩俊等幾個秘書也見天住在公社。他們跟團部的同志在一個院里住著,一口鍋里吃飯,很快就熟悉了。有時候下鄉就叫崔清海一塊兒去,給縣委送個文件、材料也讓他騎上自行車去。吃罷夜飯沒什么事了,程首創就站在樓上喊:“小崔,上來坐會兒。”
那是一個激情燃燒的歲月,工作隊員把貧下中農當成了自己的親人。史大同來到蘇店大隊社員金真則家吃派飯,看見做的是雞蛋臊的扯面,而大鍋里盛的卻是小米稠飯。他說:“咱都是一家人,不能吃兩樣飯。”就操了一碗稠飯吃起來;蘇店大隊工作隊員王英,見貧農陳貴香家孩子小,就幫她推碾子、洗衣服、縫被褥;郝店大隊工作隊員李秀枝,看到八十多歲的老貧農張春喜耳聾眼花,無依無靠,就主動搬到他家住,給老人擔水、掃地、做飯;江菁穿著一身灰布衣服,腰上扎著皮帶,時時處處以一個八路軍戰士的標準要求自己;著名電影演員謝芳被分派到蘇店大隊第二隊,和其他幾個女演員一起住在貧農朱有根家的三間西屋里。她那時身體不好,患有支氣管炎和胃下垂等病。醫生安頓她多休息,她說:“鍛煉鍛煉就好了。”她堅持和社員們一起下地擔糞、割谷子。工作隊的這種精神感動了廣大貧下中農,蘇店大隊的孟云則老漢站在街上喊:“土改時的八路軍又回來了。”
這種精神也打動了許多“四不清”干部。蘇店村黨總支書記郝臭則交待出了從1959年到1965年給公社干部、縣委干部、專署干部送豬肉、粉條、白菜、豆角的事;北天河大隊黨支部書記趙全貴交待了自己多吃多占、貪污糧食和現金的事;西申家莊大隊第九生產隊隊長崔寶珍,“四清”開始后就不想干了,想當個社員,這時候主動找到工作隊認錯,并且重新制訂了生產指標,爭取來年畝產六百斤;蘇店大隊的老保管朱旦只為幫助清理階級隊伍,把“土改”時的老賬本都找出來了;村委委員趙二毛,一連兩夜沒睡覺,向工作隊反映情況。
程首創副專員是黎城縣程家山人,抗戰時就參加革命。他文人氣質較重,經常寫詩。訓起人來嚴厲,講話卻很風趣。如1965年10月5日在蘇店公社貧協代表會議上,在講到社員怕干部時,他說:“在派活的時候,給你派個重活、瘦活就把你干住了。不給你派活就鬧得你吃不上飯了。或者給你派上一種出力大掙分少的活,本來該記十分,給你記了三分。你說這不怕嗎?”1965年10月19日在蘇店工作團全體工作隊員生產誓師大會上,當提到北京電影制片廠的演員表演的節目曲高和寡時,他說:“文化部同志來了,演的戲當然很好,可是你們要交出去才行啊!邱麗莉給社員排了‘全家學毛選,演的時候,人都快走光了,只剩下孩子在臺下鬧,我堅持看下來了。”又如1966年4月18日在蘇店工作團工作隊員集訓會上,當提到干部和群眾的關系時,他說:“如果說美帝真正打到了蘇店,有誰能保護你,不出賣你。我想如果敵人占了蘇店,我能進蘇店,但是否能出村?還沒有足夠的把握。而抗日戰爭時期,有幾個地方我有把握,因為那時的工作比現在過得硬,起碼群眾能和我們一起與敵人作拼死的斗爭。”他說的是實話,大家都愿意聽。
北京電影制片廠的著名演員陳強(《紅色娘子軍》里扮“南霸天”)、黃素影(《暴風驟雨》里扮“田大娘”)、王人美(《漁光曲》里扮“徐小貓”)、俞平(《小二黑結婚》里扮“小芹”)、項堃(《南征北戰》里扮“張軍長”)、畢鑒昌(《青年魯班》里扮“李三輩”)、王澍(《小兵張嘎》里扮“胖翻譯”)、李長樂(《錦上添花》里扮“鐵英”)、歐陽紅櫻(《風雪太行山》里扮“馬老漢”的兒媳婦)等這次也來蘇店公社搞“社教”。王人美在蘇店大隊第一隊。這個著名的表演藝術家,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因主演《漁光曲》《風云兒女》等電影紅遍全國。她來蘇店時,精神不很好,每天病病懨懨的。其他演員擔上水下地抗旱,她擔不動,就用水壺提;黃素影在蘇店大隊第六隊。這個隊有個成份不好的社員,家里人口多,生活困難。因為私自賣菜,經常受到批判,她就很同情這個社員,三塊、五塊地悄悄資助他;作曲家蘇民早年加入新四軍,1942年參加過延安文藝座談會,聆聽過毛主席的講話,像《龍須溝》《撲不滅的火焰》等電影的插曲就是她寫的,她擔任蘇店大隊第五隊工作組的組長,蘇民黨性極強,當時中央有個《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目前提出的一些問題》的文件(即“二十三條”),她是一字一句地遵照執行。她是南方人,吃不慣社員家的玉茭面配酸菜,可她寧可餓著,也不去飯店買吃的;邱麗莉在二隊;俞平在三隊;李長樂在四隊。陳強在南天河村第七生產隊。這個村吃水很困難,全村169戶人家僅有村西的一口井,光井深就20多丈。村中央還有一個大陡坡。陳強住在“老宅院”里,見天要給房東和鄰居家挑滿缸。他還被南天河大隊貧下中農推薦為工作隊副指導員;畢鑒昌是指導員;項堃在南天河村第一生產隊,為了讓保管許五鎖、會計孟冬喜交待問題,他曾一連四個晚上不睡覺想辦法。當社員宋旦則的小孩得了病無錢醫治時,他就從自己身上掏出十塊錢來。青年演員牛莉莉、張榮梅當初來農村的目的是體驗生活,為以后在銀幕上塑造一個農村姑娘的形象做準備。可當看到村里和她們一樣大的女孩子日復一日地在地里勞作,一年到頭連件新衣裳也穿不上時,倆人就覺出了自己的渺小和自私,從此舍棄名利思想,和社員們一起秋收冬藏。歐陽紅櫻那時已經入黨了,因為不小心丟失了一份縣里的“四清”簡報,她就要求處分。1965年底李長樂、項堃、張翠蘭、牛莉莉、邱麗莉、歐陽紅櫻等還被評為“五好工作隊員”,上了“光榮榜”。
領導更是以身作則。文化部電影局的副局長季洪是韓店公社“四清”工作團團長,她一進村就先買了一條扁擔、兩只籮筐頭,準備上地勞動;文化部資料館館長龔連在池里大隊蹲點,她主動去老鼠多、跳蚤多的崔滿景大娘家住,幫助她做家務;北京電影制片廠副廠長陳昭一閑下來就從茅廁里掏上大糞,擔到地里灌小麥;中央新聞電影制片廠廠長錢筱璋在北呈公社六家大隊下鄉,當時這個村正鬧派性,社員家不給工作隊做飯。他就跑到路邊的“吃吃店”里買兩個窩頭,再討碗面湯喝。因為吃不好,睡不好,工作量又大。幾個月下來,他們一個個都瘦了。
20世紀60年代中葉,中國的一大批文化精英齊聚位于太行山西麓的長治縣。一個偏遠的山區小縣一下子涌來這么多大師級的人物,這在縣治歷史上還是第一次。1962年全國評選出的“二十二大電影明星”中,就有兩個人來了這里(謝芳和陳強)。他們除做好“社教”工作外,還熱心幫助當地文化事業的發展。陳強幫助村里成立起了“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還和李新(北影廠導演)在南天河村俱樂部里教社員們唱《勤儉是咱們的傳家寶》《多虧黨的好領導》。他還配合那年征兵的形勢,寫了《爭參軍》等三個小劇,在村里排唱。工作隊還湊錢買了一批書籍和象棋,社員們遇到陰天下雨就來看書;俞平教村里人唱“清粼粼的水來,藍圪瑩瑩的天,小芹我洗衣裳,來到了河邊。”;開社員大會前王澍抱著一個圓木疙瘩就上臺了,說:“別說吃你幾個爛西瓜,老子在城里吃館子也不問價。”社員們聽了哄堂大笑;東方歌舞團獨唱演員王昆,那年39歲,是韓店公社“四清”工作團的黨委委員,她跑遍了全縣24個公社,在會場上、在集市上、在田間地頭,一遍又一遍地為貧下中農演唱《白毛女》《南泥灣》《二十三條好》;東方歌舞團還根據當地一個女青年的經歷,采用上黨梆子唱腔,排演了歌舞劇《冬梅淚》。朝鮮族舞蹈演員安勝子飾演冬梅。在韓店中學大禮堂連演幾天,觀者如堵。1961年在第26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上,獲得中國男子團體冠軍之一的傅其芳,當時是柳林公社東呈大隊的工作隊員。他和國家乒乓球隊教練孫梅英多次來到韓店中學指導,使學生從小就與世界冠軍面對面地接觸、交流,得到他們的教誨。后來長治縣的文化體育事業突飛猛進,這和國家體委、中央文化部派來的“四清”工作隊有很大關系。
毛主席對“四清”滿懷希望。他說:“這一次教育運動完成以后,全國將會出現一種欣欣向榮的氣象。差不多占地球四分之一的人類出現了這樣的氣象,我們的國際主義的貢獻也就會更大了。”但“四清”尚未結束,一場曠古未有的內亂就開始了。
為了保持穩定,中央來的工作隊是分幾批撤出長治縣的。晚撤的同志有的還參加了縣級機關的“四清”。北京電影制片廠的最后一批隊員是1966年7月中旬撤走的。蘇店公社的貧下中農依依不舍地把他們送上了車。
這時候,長治縣城里已經貼滿了大字報,上街游行的人也接連不斷。
“文革”的興起給北影廠的“四清”工作涂上了一層陰影。
運動甫始,天下大亂。晉東南地委書記王尚志被不明不白地扔進了井里,其余官員也分成了兩大派別。一派是以軍分區司令員武天明為首的“聯字號”,一派是以地區革委會主任程首創為首的“紅字號”。兩派仇大恨深,不共戴天。程首創還在搞“四清”,就把他從蘇店揪走了。“聯字號”仔細審查了他的歷史,發現他是個國民黨特務分子。于是就下告百姓,上報中央。但相信的人不多,一個老牌的共產黨員,怎么你說他是特務就成特務了?“聯字號”又細究他的生活作風問題。他在蘇店公社搞過“四清”,電影演員謝芳也在這里。于是長治縣的幾個“聯字號”頭目譚××、牛××、王××等一陣忙碌,就把兩個人捆綁到了一張床上。于是程首創就成了道德敗壞的惡棍,而謝芳也從熠熠生輝的電影明星變成了輕浮女子。那么多的女演員都在蘇店,為什么偏偏非要說成是謝芳?因為她名聲大,是“二十二大”影星,這樣更能引起轟動。
大概是1967年,“程首創專案組”派人來找崔清海,要他寫個書面材料,證明程首創和謝芳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崔清海聽了連想也沒想,就一口咬定:“沒有。”來人說:“你再想一想。‘四清時你是工作團辦公室副主任,和程首創成天在一處,他干什么事來你最清楚。”崔清海說:“那時候程首創和陳昭住在公社的七間堂樓上,吃飯就在公社灶上。謝芳住在蘇店村里朱有根家,在全隊輪吃派飯。她是二隊普通的組員,有什么事跟組長匯報。和程首創兩個人就不見面,頂多是開會時,他在臺上說,她在臺下聽。一點感情基礎都沒吶,怎能會發生男女關系?”來人又拿出張相片來。這是一張模糊不清的“裸體照”,隱隱地看見有兩個人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可到底是誰?看不清面目。崔清海說:“誰照的這張像來,你去找他吧!我不知道。”因為不配合,“聯字號”就把崔清海劃成了“程首創黑線”上的人,多次遭到圍攻和批斗。“專案組”還找到李樹德,要他證明程首創和謝芳有一腿。李樹德也矢口否認,不承認有這回事。這張“裸體照”還被大量地洗印,張貼在路邊的電線桿子上。
可也怪了,本來是無中生有的事,就是有人站出來做證,繪聲繪色地說兩個人于什么時間什么地點在的一塊。也不仰起脖子想一想,一個紅遍中國的大電影明星,怎么會瞧起一個地方上的小副專員來?這種事越傳越邪乎,那些天晉東南的街頭巷尾都在議論。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真假難辨。
據今年87歲的崔清海訪述,在后來批斗程首創時,“聯字號”多次把他拉去陪斗,說:“看看你主子的下場吧!”程首創被反捆雙手押在一輛大汽車上,車頂上駕著機槍。前面是幾十輛摩托車開道,汽車后頭是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士。程首創不服。“聯字號”喊:“打倒程首創。”他說:“打不倒。”“聯字號”又喊:“程首創是國民黨大特務。”他說:“不是。”“聯字號”又喊:“程首創這個大流氓,調戲演員謝芳。”他說:“沒有的事,都不要相信。”這時就沖進車廂來幾個人,有的捂他的嘴,有的扭他的胳膊。為了不讓他說話,后來又干脆撬開他的嘴,給戴了一副“支牙的”(為防止牛馬偷吃青苗而打制的一種牲畜器具)。鮮血從他嘴里流出來,又流到了地上。
“聯字號”還把“裸體照”這件事舉報到了北京電影制片廠。北影廠馬上派人下來調查。崔清海還是那句話:“沒有。”
大概是1973年,崔清海去北京出差。北影廠的史大同、楊忠元、邱麗莉、歐陽紅櫻等同志都去看他。謝芳也來了。一見面謝芳就握住他的手,說:“謝謝你,崔主任,在那件事情上,你沒有做假證明。”
“裸體照”是動亂年代派性斗爭的產物,絲毫不影響蘇店公社廣大貧下中農和“四清”工作隊的關系。他們在“社教”運動中結下的深情厚誼,已成為心底永恒的記憶。韓忠政當時是蘇店大隊第十九生產小隊“四清”組的組長,跟作曲家蘇民經常在一塊兒開會學習、研究問題。蘇民見這個年青人好學上進,可就是家里條件太差,常常吃不飽飯。“四清”結束回到北京后,蘇民就給他寄來30斤全國糧票。如今五十年過去了,韓忠政還記得蘇民家的地址是“北京市西城區保產胡同25號”。他說這件事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宣風華是韓店大隊“四清”工作隊隊員,冬天她跟第十六生產隊的女社員宋春梅一起抬上雪奶麥子,春天抬上水澆地。黑夜睡在一條土炕上。后來宣風華就從北京買了一身新衣服和一條新圍巾給宋春梅寄過來。大概是1975年,時任北影廠副廠長的李長樂重訪蘇店。一下車她們就滿村里轉,尋找當年的老房東和村干部。她們還把“四清”干部崔清海、李樹德請到村里,商討蘇店村怎樣發展。1985年的一天,謝芳也來到蘇店,在村里的舞臺上為鄉親們匯報演出。聽說搞“四清”的謝芳來了,大家都來看她。面對熱情的父老,藝術家淚流滿面。她說:“二十年前,在偉大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我來到了蘇店。那時候你們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玉米面。可你們天不亮就扛起鋤下地了,晚上頂著星星才回家。這么多年來,每當我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就想起了你們。你們才是我的老師。”謝芳深情地給鄉親們鞠躬。
北影廠和蘇店鎮之間的“老八路”血脈還在延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