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味道

岳秀紅

一

劉平1歲零3個月時，打工的媽媽從深圳回家。

完全遺傳爸爸外向性格的劉平一點兒都不怕生，居然還一眼認出媽媽，沒等媽媽喊他，就主動一頭撲向媽媽張開的雙臂，小嘴巴吐出咿咿呀呀的“媽媽……媽媽”。

外婆真沒有教劉平，1歲零3個月的劉平還不會完全說話，只會時不時含混不清地喊“媽媽……媽媽”。

能夠解釋清楚的只能是母子血緣關系和濃濃親情的神奇法力。離開媽媽整整一年的劉平，躺在媽媽的懷里，幸福得滿臉似盛開的鮮花。小小鼻孔也一張一翕，美美嗅著媽媽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

那是甜甜的奶香味道。媽媽僅用母乳喂養了劉平3個月，就隨舅舅到深圳打工掙錢養家去了。媽媽這次給劉平帶回滿滿一大包奶粉，媽媽說：“兒子，吃完后媽媽再買再寄。”劉平立即點頭，而且頭點出了一種響。

奶粉的味道，就是媽媽的味道。

二

劉平7歲零3個月時，打工的媽媽從深圳回家。

劉平歡喜得像小狗般黏著媽媽，嘴里吮著媽媽給的糖果，幫媽媽搬東西。媽媽提大包，劉平提小袋。

媽媽問劉平：“兒子，想媽媽不？”劉平咕嚕一口咽下沒吮吸完的糖，邊點頭邊說：“想媽媽。”外婆在旁邊哈哈笑：“恁大了，還想吃媽媽的奶哩。”

劉平搖頭說：“我不想吃媽媽的奶，我不想吃媽媽買的奶粉。”鄉下窮人的孩子懂事早，劉平兩歲后就沒再吃媽媽買的奶粉，那么貴的東西，吃不起。

7歲零3個月的劉平想要的是一個嶄新的書包。

媽媽最后真的拿出來一個嶄新的書包，跟電視里的書包和幼兒園課本上的書包一樣。媽媽說：“兒子，媽媽給你買了新書包。”

即將讀小學一年級的劉平頭埋在新書包上，小鼻孔一張一翕，歡樂地嗅著新書包散發出來的味道。

新書包的味道，一樣是媽媽的味道。

三

劉平13歲零3個月時，打工的媽媽從深圳回家。

初一學生劉平紅著臉避開了媽媽張開的雙臂，在媽媽的行李中挑出了最大的包。大男孩兒了，知道應該幫媽媽分擔。

包很沉很沉。劉平一邊使牛勁，一邊猜媽媽包里的東西。是給家里人買的衣服，還是給大家買的好吃的食物？猜不出來，衣服食物沒有這么重。

劉平只希望是夢里媽媽給自己買的書。每月和媽媽通一次電話，媽媽都問劉平：“兒子，你要什么？媽媽給你買了寄回去。”劉平用相同的一句話回答：“媽媽您不要那么累，我什么都不要。”

其實，劉平很想很想要書。班上大部分同學都有開闊眼界的課外輔導資料和精彩的課外讀物，劉平從骨子里喜歡這些不屬于自己的書。

媽媽總能猜出兒子不說出的心思。劉平剛把包放到里屋，隨后進來的媽媽拉開包的拉鏈。劉平的雙眼里是一滿包色彩斑斕的書籍在燃燒。

劉平說了聲“謝謝媽媽”，便隨手抓起包里的一本書撕開包裝袋，鼻尖湊近，深深地嗅書的氣味。

書的味道，也是媽媽的味道。

四

劉平19歲零3個月時，打工的媽媽從深圳回家。

媽媽仍是媽媽，只是媽媽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

難過得無法張口說話的劉平從舅舅手中接過黑色的木匣子，一顆又一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流。

媽媽在黑木匣子里靜靜地睡著。

呆癡癡的劉平仍能聽清楚舅舅的哭訴：“平娃，你媽為了給你湊夠上大學的學費，天天加夜班，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又舍不得吃營養補身體，人就拖垮了。那天深夜加班，就出了大事故。平娃，你媽拿命換來了你讀四年大學的錢啊……”

癱倒在地的劉平雙手摟著沉沉的黑木匣子，頭輕輕靠在上面，鼻孔自然一張一翕嗅起來。

黑木匣子的味道，依然是媽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