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沸騰河

王安亦

16世紀，冒險家皮薩羅在獲得了西班牙國王的準許后，帶領第一波西班牙戰士遠征秘魯。他們殺死了當時的印加國王，掠奪了大量的黃金和其他財寶，并帶回西班牙。輕而易舉得來的大量財富吸引了更多西班牙人前往秘魯。后續的西班牙人登陸這個南美王國，詢問當地的印加人：哪里還有黃金？印加人告訴他們，在亞馬孫叢林深處，坐落著黃金城市帕依提提。前往尋找黃金的西班牙大軍一批批深入雨林，這些西班牙人大量死在了尋寶路上。原來，印加人是故意將西班牙人引入危險的雨林。少數幸存的西班牙人回到國內后，向國人講述了他們在亞馬孫遇到的種種奇聞：巨蟒能將活人勒死后整個吞下；巨型的蜘蛛不但能捕獵鳥，它們腹部帶倒鉤的剛毛能給人造成難以忍受的劇痛；尋寶大軍在雨林里穿行，要時刻提防不知哪里射出的毒箭，這種用箭毒蛙分泌的毒液涂抹的箭頭傷人后，傷者十分鐘內就會去死；在雨林深處，流淌著一條時刻都在沸騰的河流，高溫的河水足以把任何跌落水中的生物活活燙死。

在秘魯長大的安德斯·魯澤小時候經常聽他的爺爺講這些故事，他最忘不了的是那條神秘又滾燙的沸騰河。

目擊傳說之河

傳說中的沸騰河是否真的存在？沸騰河之謎伴隨著魯澤走過了童年時光。魯澤長大后，對沸騰河之謎的執念促使他在大學選擇了地熱學，并在日后成為了一名地球物理學家。在學習工作中，魯澤經常向專家請教沸騰河是否可能存在，得到的都是否定。因為地球上確實存在一些地熱河，但都位于火山附近。能夠制造出如此龐大的地熱現象，說明附近一定有強大的熱源。亞馬孫地區沒有火山或巖漿系統，因此專家認為，雨林里的沸騰河只是傳說。

就在魯澤快要放棄繼續探尋沸騰河的時候，事情出現了戲劇性的轉變。在一次家庭聚會上，魯澤的姨媽說，的確有沸騰河存在，并且自己小時候還在河里游泳，姨媽的話得到了魯澤姨夫的證實。更巧的是，他的姨媽剛好認識當地的薩滿。因為沸騰河是當地的圣河，外人拜訪必須得到薩滿的許可。對魯澤來說，多年的追尋都沒有結果，最后竟然是自己家人幫上了忙，他立刻表達了自己想前往沸騰河的強烈意愿。在姨媽的牽線搭橋下，他聯系上了當地部落。魯澤獲得了前往沸騰河的機會，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

2011年11月，魯澤一行人抵達秘魯東部城市普卡爾帕，在這里他們換乘汽車，輾轉來到亞馬孫叢林深處，阿沙寧卡原住民居住的馬雅圖雅丘。在薩滿弟子的帶領下，一行人不知道在茂密的雨林中走了多久。漸漸地，他們身邊的環境發生了變化：煙霧和水蒸氣從樹林間升起，空氣變得越來越潮濕。忽然，魯澤聽到了什么聲音，他們越往前走，聲音隉慢地變得越來越響。這聲音聽上去就像此起彼伏的海浪。魯澤爬上一處高地往下看，一條沸騰的河流就在腳下的河床上流淌。清澈碧綠的河水流速很快，就好像一條綠松石飄帶在象牙般潔白的河岸問來回飄蕩。

魯澤迅速掏出早己準備好的溫度計測試河流的溫度。在對河流進行了多點測溫后，魯澤計算出河流的平均溫度為86℃。這個溫度雖然沒有達到沸點，但已經非常接近。激動萬分的魯澤努力從狂喜中鎮靜下來，他開始觀察眼前的河流。沸騰河的河水溫度很高，水流也很快。要加熱如此多的流水，附近勢必有巨大的地熱源。這時，帶路人說要帶他們去看上游的源頭，那里也是沸騰河最神圣的所在。魯澤非常興奮：一切問題的答案或許就在河流的源頭？

來到河流的源頭后，魯澤不敢相信他看到的景象。在河流的源頭部分，汩汩流淌的河水并不像下游河水那樣彌漫著蒸汽，也感覺不到河水的高溫。溫度計測量結果顯示，這里的河水溫度很低。如果源頭噴涌出的不是熱泉，而是常溫水，那河水肯定是在中途因為某種原因而被加熱，才有剛才他看到的冒著蒸汽的熱河。

帶路的向導告訴魯澤，沿著河往下游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孕育冷水和熱水的蛇神。一行人走了沒多久，河面上的蒸汽漸漸多了起來。向導將他們帶至一塊形似蛇頭的巨石旁，告訴他們這里就是熱水的出口。魯澤認為，這應該是一口熱泉眼，泉眼中涌出的熱水與冷水混合，形成的高溫水滾滾流入下游。為了驗證猜測，他將測溫探頭綁在一根長長的木條一端，將木條盡可能深地靠近河床深處，探頭越深入水下，傳回的溫度數字越高。最后，他們測得深處河水的溫度最高可達96.8℃。這里經常有動物不小心落入河水中被活活燙死。要是人把手伸進水里，用不了幾秒就能造成2度至3度燒傷。從此涌出的高溫地下水，就是河水沸騰的原因。

不知不覺夜幕降臨，一行人在河邊扎營休息。每當夜晚來臨，安第斯山脈吹來的冷空氣便涌入亞馬孫雨林，這讓河面上升起大量蒸汽，蒸汽最高處甚至超過地面30米。雖然晚上氣溫下降了許多，但是河中巨石的余溫尚在，一些治療師用溫熱的巨石幫助病人緩解病痛。

第二天魯澤醒來后，薩滿弟子告訴他，沸騰河的河水可以直接拿來泡茶。清澈的河水泡出的茶不但沒有怪味，反而甘甜可口。這個奇怪的現象立刻引起了魯澤的注意，因為地下水是一種天然溶劑，一般含有各種礦物成分、氣體成分和微生物等，沸騰河的河水沒有異味反而很奇怪。常見的地熱水類型有富含碳酸鈉的重曹泉、以氯化鈉為主的食鹽泉和以硫酸鈉離子為主的芒硝泉等等。地熱水體中還經常含有銅離子、鐵離子、鋁離子、硫黃和氫離子，大多數物質都會讓水產生令人不愉快的口感。這些礦物質本來屬于地熱水途經的巖石，在高溫高壓水的沖刷下，巖石中的礦物成分就進入了水中。通常水溫越高，溶解出的礦物質也越多。少量的地熱水中含有偏硼酸，一些酸性溫泉中還溶解有鉛、砷等重金屬，因此并不適于飲用。如果地熱水出現在火山區，水中通常溶解有臭雞蛋氣味的硫化氫。沸騰河水中沒有發現硫化氫的味道，這也符合亞馬孫雨林附近沒有火山系統的事實。

為了能準確測量沸騰河的平均溫度，魯澤團隊選擇在沒有降雨的時間段內對沸騰河全流域進行溫度測量。結果顯示，沸騰河在不同河段呈現出不同的溫度。從源頭流出的冷水被加熱后，在一些河段溫度下降，隨后河水溫度又再次上升。這樣的溫度變化會出現數次，這說明熱泉涌出點不止一處。

神秘的熱源究竟是什么？

秘魯南部的納斯卡板塊和南美板塊相互作用，形成的安第斯山脈貫穿了秘魯。在板塊擠壓的過程中，一塊板塊被頂到了另一塊上方，這個過程叫作俯沖作用，從中生代一直持續到現在的地質演化都受到了俯沖作用的控制。板塊互相作用，造就了秘魯境內豐富的地熱資源——秘魯國內遍布的溫泉、間歇泉和噴氣孔就是最好的證據。

隨著研究深入，魯澤發現他并不是第一個研究沸騰河的人。80多年前就已經有人發現并勘探了沸騰河。20世紀20年代，當時的秘魯政府希望擴大亞馬孫流域居民的居住圈。1929年時，秘魯政府邀請美國地質學家羅伯特·莫蘭在亞馬孫河流域指導修建鐵路項目。莫蘭乘坐飛機考察亞馬孫河時，在雨林中發現一處巨大的橢圓形突起地貌?？碧浇涷炟S富的莫蘭立即指出，這可能是一處鹽丘油氣藏。鹽丘的形成是因為鹽層和砂石沉積物有密度差。在壓力作用下，密度較輕的鹽體向地表流動，從而形成鹽丘。莫蘭認為，該地區應該有相當豐富的石油儲量。

在隨后三年里，莫蘭多次前往鹽丘實地勘察。莫蘭和同事們在亞馬孫雨林中勘探時，就遇到了沸騰河，但沸騰河的發現讓莫蘭一行人感到絕望。為什么一個地質學家在發現了一處難得的地質奇觀后，不但不興奮，反而絕望呢？這是因為莫蘭認為，地熱河的發現，說明鹽丘下存在火山結構，而火山結構會大大消耗油氣藏的儲量。就算地下真的有石油或天然氣，也已經被大量消耗，不具備開采價值。但是隨后，莫蘭又否認了這種觀點，因為他在別處發現了自然滲出地表的石油。因發現地并不在沸騰河流域，所以莫蘭指出，沸騰河的成因并非是出于火山系統。

既然沸騰河附近沒有火山，那是什么原因導致了雨林中出現一條高溫河？美國黃石國家公園也有一條類似的“沸騰之河”。火山系統造就了全世界超過半數的地熱現象，黃石國家公園沸騰河的高溫就來自火山系統。但對于秘魯的沸騰河，魯澤和他的同事經過多年研究后發現，造成河水沸騰的原因，很可能是某個地下大型熱液系統，并且這個熱液系統沒有火山參與。

亞馬孫地區的盆地構造和充沛的雨量，決定了大量雨水很容易順著巖石裂縫滲入地下。相對于礦物結晶形成的鹽巖，由沙礫和黏土形成的沉積巖內部顆粒之間的間隙更大，因此沉積巖比鹽巖能儲存更多的水。當雨水遇到沉積巖時，很容易穿過多孔的沉積巖，流進更深層的地下。

秘魯地處南美大陸西岸，位于太平洋板塊和美洲板塊的交匯處，板塊活動頻繁，秘魯地震頻發的原因也在這里。板塊活動頻繁的地區，地熱現象也非常常見。板塊在擠壓過程中會形成裂縫和斷層，被地熱加熱后的高溫地熱水混合著水蒸氣，順著斷層或裂縫來到地表，匯入河流后就形成了沸騰河。這些地下水系就好像是流經人體的靜脈血管和動脈血管。

魯澤說：“當這些‘血管來到地表，便造就了各種地熱奇觀：溫泉、地熱噴氣孔以及我們見到的沸騰河?！?/p>

沸騰河的一部分水源最初可能來自于安第斯山脈的冰川融水。冰冷的水流進深層地表后，流入了溫度更高的板塊斷層和裂縫，并被高壓擠出地表。河流一路上又被其他支流和降雨補充。

第二種可能？

作為一名科學家，魯澤知道再完美的理論也存在漏洞?！皵鄬拥責嵴f”雖然可以很好地解釋沸騰河的高溫，但他一直在思考另一種他內心不愿意面對的可能性——沸騰河很可能出自某次油田事故。魯澤知道，秘魯和其他國家都曾經出現過由油田事故導致的地熱現象。沸騰河所在的位置靠近亞馬孫地區一片年代最久的油田，沸騰的河水也有可能就是當地油田作業所造成，但這也僅僅是一種猜測。

在所有油田作業引發的地熱現象中，最嚴重的一次是露西泥火山噴發。泥火山并不是火山，它噴出的主要是巖屑、黏土和泥漿的混合物，混合物的溫度也沒有巖漿那么高。地下深層的高壓流質延裂縫向上遷移，在這過程中，流質經過泥巖地層后與地下水混合，形成泥漿流出地表。這種現象被稱為泥火山噴發。除泥漿外，泥火山噴出的物質中還包括甲烷等其他氣體，并且泥火山的噴發多半與天然氣有關。

位于印尼的露西泥火山于2006年開始重新進入噴發狀態，并一直持續噴發至今。泥火山噴出的泥漿量足以填滿5.6萬個奧運會標準游泳池，并淹沒了附近眾多人類居住區，迫使6萬多人轉移住處。2007年，英國杜倫大學的一份報告顯示，2006年露西泥火山噴發的原因是拉賓多天然氣公司的一次深層鉆探作業事故。在那次事故中，當鉆頭鉆破2800米深的巖層時，鉆頭傳來的壓力數值突然下降，這是地層斷裂的明顯特征。工程人員當即向鉆孔泵入鉆探泥漿，在暫時恢復壓力后，工人們取出鉆機，封死了井口。但來自周圍巖層的高壓地下水和高壓氣體源源不斷涌向井內，高壓泥漿由于無法從井口涌出，只能另尋出口。終于，井口周圍150米處出現泥漿噴射，并最終演變成了露西泥火山曠日持久的大噴發。

在秘露西北部的塔拉拉沙漠，油氣開采公司曾經計劃將兩口老油井封存。這兩口油井已經不再出產原油，只有溫暖的咸水從中流出?，F在這里成了著名的保健旅游勝地，游客們紛紛前來享受這里的溫泉和泥漿。

這些都是油氣開發引發的地熱現象，沸騰河的地熱來源，也不能排除油氣事故的可能：可能是某個廢棄的油井影響了地下水的走向，也可能是水力壓裂作業造成的地層斷裂，或者是油田作業廢水違規注入了地下。

亞馬孫雨林豐富的油氣儲藏和獨特的構造帶地理位置，讓魯澤不能輕易排除任何一種可能的成因。在研究沸騰河過程中，魯澤翻閱了許多關于亞馬孫雨林的歷史資料，也從當地實地調查口述歷史和傳說。他發現當地歷史中很早就有沸騰河的相關記載，時間遠早于當地開始開采石油的年代，并且薩滿們也證實，沸騰河的傳說已經流傳了許多代。因此，種種證據都顯示石油開采活動不是沸騰河的成因。

全世界有不少地熱河和溫泉，但位于秘魯亞—馬孫雨林的沸騰河可以說是最獨特的。這是一條不依靠火山系統供熱的地熱河，它的大部分流域卻又能達到很高的溫度，不得不讓人贊嘆大自然的神奇。沸騰河的存在在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們，在今天的地球上，依然有我們沒見過和無法完全理解的自然現象。

全世界有多少地熱河？

算上亞馬孫叢林的沸騰河。全世界范圍內較知名的地熱河有三處，其余兩條分別位于美國黃石國家公園和冰島的雷克雅未克。地熱河是地表河流和溫泉的混合體，形成的條件非常苛刻，地熱河在全世界都非常罕見。雖然沒有辦法統計地熱河的數量，但是溫泉的數量是有相關統計的。根據日本地熱學家湯原浩三在1970年的估算，全世界溫泉區數量大約在5000處以上。

實際數字應該比估算值更高，因為一方面溫泉往往地處無人區，要全面調查清楚非常困難。另一方面，就算每個國家已經對境內的溫泉作了全面盤點，要拿到每個國家的地熱相關資料并不容易。從目前收集到的數據，科學家們制作了一張世界溫泉分布圖。從圖中看來，溫泉大量分布在活火山區和第四紀（從180萬年前至今）火山帶。

中國的溫泉資源集中分布在東南沿海大陸板塊邊緣、西藏地區和云南地區。中國東南沿海位于亞歐板塊東南邊緣和太平洋板塊交接區，這里也是全球構造一巖漿活動最活躍的區域之一。自白堊紀以來，歐亞板塊與印度板塊不斷地碰撞。在這個過程中，印度板塊俯沖到歐亞板塊下部的邊緣部分被加熱熔融，從而形成了巨大的地熱帶，造就了西藏和云南豐富的地熱資源。此外、山東、遼寧、山西、陜西、四川和青海等地的溫泉分布也較為集中。

黃石也有一條沸騰河

在美國黃石國家公園內，有一處水溫非常高的地熱河，也被人們稱為沸騰河。黃石國家公園位于一處超級火山之上。200萬年以來，超級火山噴發了三次，現在依然非?；钴S。這條沸騰河屬于典型的火山型地熱泉。

沸騰河是黃石國家公園內加德納河的一部分河段，位于靠近公園北入口的猛犸溫泉區。河床中有一處熱泉噴涌而出，流淌出的熱水溫度超過100℃。滾燙的地熱水和加德納河的河水匯合，形成了一條高溫河流，形成的混合水溫度在45℃～60℃。舒適的水溫吸引了許多游客前來泡溫泉。和秘魯亞馬孫雨林的那條沸騰河相比，這條河流的溫度要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