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中國問題研究本來主要是冷戰的產物,因而從一開始就被強大的政治議程和意識形態偏見所左右。但在冷戰時期,這種中國問題研究曾經是西方中國當代研究的主流。不過,在中美關系解凍之后,中國問題研究也開始適應時代的發展。此后,中國問題研究又隨著中國的經濟改革和開放發生變化。
新加坡中國問題研究的發展歷程與西方既有相同的一面,也有不同的一面。由于它最初是在政府強大的羽翼下應運而生的,因此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政治考量的深刻影響。從那以后,新加坡的中國問題研究在不斷變化的新加坡國內政治和新中關系的影響下,經歷了一番崎嶇坎坷的旅程。
從開始到現在,新加坡中國問題研究的發展歷程大致走過了以下幾個階段:(1)最初的“中國問題研究”是政府為了鼓勵儒家價值觀而在1983年成立的致力于古典研究的東亞哲學研究所(Institute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簡稱IEAP)(2)東亞哲學研究所于1992年改制成為東亞政治經濟研究所(Institute of East Asian political Economy, 簡稱IEAPE),一個專職“中國問題研究”的智囊機構;(3)東亞政治經濟研究所在1997年解散,并被隨即成立的東亞研究所(East Asian Institute,簡稱EAI或東亞所),一個隸屬于新加坡國立大學的獨立研究機構所取代。作為大學研究體系的一部分,東亞研究所的主要使命已經從早期的“觀察中國”發展成為觀察并研究中國。
在新加坡中國問題研究機構的轉型的背后,有一個最關鍵人物。他就是李光耀的“左右手”,曾先后主管過財政、教育和國防部的新加坡首任副總理吳慶瑞。吳在擔任教育部長時是新加坡儒教復興運動的推動者,同時兼任東亞哲學所的主席。當時的哲學所正是儒教復興運動的主要智囊機構。
吳慶瑞在1984年退出政壇不久,即成為當時在谷牧副總理領導下的中國國務院特區辦公室的特聘外國顧問。他在中國的事業使他對中國經濟改革和發展發生了興趣,也使他看到了在新加坡設立中國問題研究基地的需要。
1990年,黃朝翰被吳慶瑞任命為東亞哲學所所長,隨后又擔任東亞政治經濟所所長。1997年,東亞政治經濟所更名為東亞研究所,王賡武成為新機構的所長,而黃朝翰則轉任研究主任。目前,中國出生的鄭永年在楊大利短暫任期之后,已經繼承了所長的位置。鄭永年于1996年加入東亞政治經濟研究所,是第一位加盟該所的政治學博士(普林斯頓,1995)。
黃朝翰在東亞政治經濟所伊始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把該所從一個專門研究中國古代哲學的機構打造成一個研究當代中國,尤其是關注中國政治變化和經濟改革的研究基地。換句話說,新的研究所將致力于“中國問題研究”。
在最初的兩年“中國問題研究”幾乎都是在披著“儒家研究”的外衣的情況下進行著。這里面有充分的政治考量。“中國問題研究”事實上完全是研究“中共”的發展,而“共產主義”在當時的新加坡還是非常敏感的話題,在新加坡周邊的東南亞各國,更是禁忌話題。出于地緣政治考慮,新加坡一直等到印尼與中國建交不久之后,才于1990年10月跟中國建立正式外交關系。即使是在鄧小平已經開始改革開放的1980年代初,新加坡還禁止進口和銷售來自中國的書報。印尼更是禁止了所有中文書刊。在新加坡,即使是到了1990年代,關于中國的新聞很少能登上本地華文報紙《聯合早報》的頭版,而英文的《海峽時報》更是用“紅色中國”泛指一切與中國大陸有關的事情。
正是由于這些冷戰的遺留影響,當時東亞哲學所在古典研究的名義下進行敏感的當代中國研究,工作非常低調。特別是因為當時很多研究人員來自于中國大陸,政治背景十分復雜,所以更要小心謹慎。這種情況一直維持要等到1992年,鄧小平的“南巡”宣告中國將進一步改革開放,東亞哲學所才更名為東亞政治經濟所。
如果說敏感政治環境是一個考驗,那么招募合適的研究人員則是一個更大的挑戰。1990年代初期,要找一批接受過現代社會科學訓練的大陸出身的學者十分困難。為了招募到合格的研究團隊,黃朝翰曾幾次前往美國、英國和澳大利亞,但收獲不大。中國在1980年代曾經派遣了許多留學生到歐美讀研究生,但他們中只有很小一部分人選擇了社會科學,而選擇讀博士的更少。在1991年,在頂尖大學獲得政治學、經濟學和社會學博士的中國學生簡直屈指可數。而這些獲得了博士學位的中國學者大部分又傾向于留在美國,哪怕只是在一個很小的學院教書。而且并不是所有的博士都適合在我們的研究所開展實證研究:例如經濟學博士的專業訓練對于政策研究而言也許會過于狹隘和“數學化”。事實上,東亞政治經濟所自始至終一直都為這個招募問題所困擾。
1992年春天,鄧小平在他著名的“南巡講話”中提到新加坡經驗——高速經濟成長和良好社會秩序——這當時被中國稱為“精神文明”。他倡議中國學習新加坡并且要“做得更好”。不久之后,中國共產黨就派遣了一支由中宣部副部長徐惟誠帶隊的高級代表團前往新加坡取經。徐的訪問開啟了中國官員的新加坡學習之旅:隨后一年之內約有400個代表團來到新加坡取經,他們中的許多個都曾來到東亞政治經濟所與我們的學者展開討論并交換意見。
在那些年里,東亞政治經濟所參與了許多與中國高層訪問相關的活動,包括朱镕基為了推廣浦東開發項目的新加坡之旅和第一次在新加坡舉行的討論兩岸問題的汪辜會談。事實上,中共政治局的許多成員都曾經到東亞政治經濟所與吳慶瑞副總理展開討論。中國當今的許多頂級技術官僚都曾參與東亞政治經濟所的各種活動,包括國務院副總理馬凱,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以及銀監會主席郭樹清。
由于東亞哲學所和后來的東亞政治經濟所的主要任務在于開展政策研究,所有剛從大學和研究生院畢業的新手需要調整他們的研究態度和方法,從學術發表為基礎的學術研究向強調實用性的政策研究轉型。事實上,無論是學術性的研究,還是政策研究都需要堅實的學問,加上社會科學的基本方法和研究工具,而學術與政策研究最大的區別在于研究者的方法和態度。與學術論文不同,一篇優秀的政策研究報告需要有適當的焦點和堅實的事實基礎,而不在于檢驗假設或者證明某些預設的結論。好的政策研究不僅不能過于理論化,而且要兼具信息量和“簡而明”的易讀性。
我們認為,做政策為導向的中國問題研究需要長期不斷地關注中國國內發展,從而理解中國實際情況和變化。吳慶瑞不把國際關系列為優先研究對象,因他認為國際關系是一個不夠客觀的學科。例如在討論中美關系時,一個北京來的中國學者與一個華盛頓來的美國學者必然會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而美國學者之間也有左派和右派立場的分歧。
這樣一來,東亞哲學所和政治經濟所的研究對象自然是以中國國內政治、經濟和社會發展,以及與中國改革與發展相關的各種問題為主。這樣的研究議程基本上決定了東亞研究所今天的主要研究方向。幾十年來,西方的現代中國研究,尤其是美國的中國研究一直為冷戰所主導,因此一般研究目標放在中國發生的問題和中國的負面發展。這樣一來,許多西方的中國評論就常會為意識形態的偏見和個人好惡所主導。為了避免這些偏見,東亞哲學所和政治經濟所一開始就致力要走“客觀”的研究中國之路,盡量采取既非西方、亦非中國大陸的視角來觀察和研究中國。從現在看來,當時選擇的這種客觀中立的立場使我們的研究工作獲益良多,也讓我們的研究報告對新加坡政府更符合實際和更有用。事實上,盡量爭取客觀和中立的研究立場仍然是今天東亞所學者做中國問題研究的基本原則。
我們曾指派一位學者研讀和審查多年來臺灣關于中國大陸的主要出版物,包括臺灣情治機構的研究報告,結論是讓人震驚的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些出版物曾成功地預測,或預期過中國大陸的大事件的發生,例如文化大革命的爆發。這使我們深刻認識到中國問題研究本身的局限性。從此以后,我們將不做預測作為我們觀察中國的主要原則。我們的座右銘是,沒有任何一個外國的中國問題專家可能知道中南海正在發生的事情。
東亞哲學所和政治經濟所的主要使命是為新加坡政府提供關于中國發展動態的最新信息。為了達成這一目的,我們會定期向新加坡內閣部長、國務部長和各部委的常任秘書提供短小精悍、可讀性強的研究報告。第一篇這樣的報告,《東亞政治經濟所中國新聞分析》由黃朝翰撰寫并發表于1991年1月3日。這篇報告出版以后,政治經濟所又先后出版了以下的系列論文:《東亞政治經濟所背景報告》、《東亞政治經濟所評論》、《東亞政治經濟所討論論文》和《東亞政治經濟所內部研究論文》。在最初的兩年,多數論文由余柱業和黃朝翰兩人撰寫,而余還要負責將中國學者用中文撰寫的許多論文翻譯為英文。換句話說,東亞政治經濟所的運作方式近似于一個政府關于中國的非公開的智囊機構,而它的研究成果也不在公共領域流通。
1997年3月,東亞政治經濟所關閉并更名為東亞研究所,成為隸屬于新加坡國立大學的校級獨立研究機構。東亞研究所的使命是要開展與中國相關的學術與政策研究,以及研究中國與周邊東亞國家的關系。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當代中國研究機構已經經歷了兩次蛻變,從哲學所到政治經濟所,最后到東亞研究所。
為了完成這一學術使命,東亞研究所開始組織每周一次的講座和定期的公開演講。在過去的15年里,東亞研究所舉辦了多次與中國發展相關的國際學術會議和研討會,而東亞所的學者也出版了數量可觀的、與中國發展相關的學術論著(以英文為主但也包括中文論著)、工作論文(中英文)以及學術論文。此外,東亞研究所還出版了兩種學術刊物《中國:國際期刊》以及《東亞政策》。其中《中國:國際期刊》更是已經被湯森路透(Thomson Reuters)列為國際社會科學引用索引(SSCI)的來源期刊。回顧東亞所在學術發展方面的成就,王賡武過去的學術經驗和他的國際學術地位發揮很大的作用。
與此同時,東亞研究所還通過向新加坡政府提交信息量較大的政策報告《東亞研究所背景報告》,拓寬了其政策相關研究的領域。《背景報告》的目的,主要是向新加坡政府報告中國和東亞其他地區最新發展。截止2013年年底,東亞研究所已經刊發了880期《背景報告》。有些報告是針對突發事件,例如2008年的拉薩騷亂和2009年的新疆暴亂,一些報告是熱門也是專題的,例如中共十八大、一年一度的人民代表大會以及中央和地方上的重要人事安排,還有其他報告則關注像社會動亂、住房和醫療衛生改革,環境污染,以及中美和中日關系的發展這樣的長期課題。這些報告一般都以對中國情況的深入分析和學者個人的學術背景為基礎。每年年底,研究所還會發布關于中國全年國內政治與社會發展、經濟增長以及國際關系變化的年終總結性報告。在新加坡政府內閣中,《背景報告》的長期讀者就包括李光耀先生。
除此之外,東亞研究所還會經常為新加坡貿工部、外交部和國家發展部的部長和高級官員就中國和日本發展提供簡報。多年來,東亞研究所還受委托為各部委提供咨詢報告,這其中就包括為新加坡貿工部提供的對中新蘇州工業園的詳細評估報告。
東亞研究所已經發展成為整個東南亞地區首屈一指的研究東亞特別是當代中國發展的機構。在新加坡為數眾多的研究機構之中,它可能是唯一一個能夠長期在學術和政策關聯研究之間保持平衡的研究機構。最近,東亞研究所還被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的一個智庫研究機構列為亞洲最佳五大智庫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