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微微 夏若云
彝族火把節、阿都歌謠、口弦、傈僳族刺繡技藝、摩梭人轉湖節……談及少數民族非物質文化遺產,涼山彝族自治州可謂一座巨大的寶庫。涼山州是以彝族為主體的多民族聚居地區,兼有藏、苗、傣、納西、傈僳等十多個少數民族。千百年來,各民族先民創造并積累了內涵豐富的人類文明,為當代社會留下了豐富多彩的文化遺產。自2006年涼山州啟動非物質文化遺產四級名錄體系建設工作以來,共推薦申報國家級名錄18項、省級名錄96項、州級名錄214項。2014年,在文化部發布的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中,涼山州榮登榜首,占全省入選項目總數的42%。
隨著現代化進程的不斷加快和工業化的逐步推進,“一步跨千年”的涼山州,傳統文化也面臨著現代文明的沖擊,承受著保護與傳承的巨大壓力。2014年3月5日,文化部、財政部聯合印發了《藏羌彝文化產業發展總體規劃》(以下簡稱《規劃》),這是我國第一個國家層面的區域文化產業發展專項規劃。作為西部經濟欠發達地區,涼山州如何抓住機遇,既跟上國家文化產業發展的節奏,又保持地方和民族特色?在《規劃》出臺后的第四年——2018年5月9日,記者深入大涼山,進行了初步調研。
現狀:起步中的涼山文化產業
5月11日晚,在大涼山深處的一處高山平壩上,隨著一束紅色篝火的燃燒,歡快的音樂驟然而起。十幾個穿著盛裝的傈僳族男女牽著手簇擁到篝火前,有的吹起了葫蘆笙,有的開始隨著音樂載歌載舞。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瞬間被熱鬧的氛圍帶動,紛紛踩著節奏跳了起來,融入一片歡樂的海洋中。
這是在涼山州德昌縣沙壩傈僳村打造的“傈僳水寨”,由當地傈僳族文化精英李從華自發組建的“民間藝術團”——傈僳舞蹈表演合作社正在進行文化演出。目前,李從華還在思考如何將更多的傈僳族文化與旅游項目結合起來,他說:“文化是旅游的靈魂,‘傈僳水寨項目內容還很單一,需要注入更多當地民族文化元素才能讓它煥發出活力”。
“民族文化是一張漂亮的名片,除了文旅,這張名片如何能打得響,還能產生高附加值,這是我們正在探索的問題。”涼山文化廣播影視傳媒集團有限公司藝術總監江濤說道。
經過幾年的發展,涼山文化廣播影視傳媒集團有限公司這家從事涼山州文化與旅游產業項目運營的全國資平臺企業,已從一家地方電視臺的廣告部成長為四川省文化產業骨干企業和國家文化產業示范基地。集團最有影響的作品除了策劃的2017年央視春晚涼山分會場,還有近年來讓人們熟知的電視劇《彝海結盟》《索瑪花開》、電影《我的圣途》、民族歌舞劇《彝紅》等具有時代影響力的文化作品。目前,集團進一步融合傳媒、影視、演藝、旅游、藝術、休閑、農業、物流、建筑等產業業態,形成了良好的“文化+”產業生態鏈和閉環互補發展功能。
記者來到集團時,其旗下的五彩云霞演藝公司的演員們正在進行民族舞蹈的排練。“我們文化商演頻次很高,去年已經走出國門,在老撾舉辦了一次大規模的文藝晚會,賺到了在文化演藝上的第一筆外匯收入。”江濤說,雖然涼山州文化產業尚處在起步階段,但集團目前的發展模式已經為西部少數民族地區文化旅游產業的發展提供了有益思路和實踐經驗。
困惑:如何在保護與產業化發展之間
找到平衡點
涼山州文化產業的發展,不僅提高了涼山州各民族文化的影響力,也增強了各族人民的文化自信。但在發展的道路上,我們也看到,由于缺乏整體性的統籌與規劃,造成人才、資金、機制體制等諸多方面的匱乏,涼山州民族文化產業的發展仍面臨著不少困難和問題。
在實地調研中,記者發現,發展不平衡,是涼山州文化產業的總體特征。首先是產業規模發展不平衡,目前涼山州除了涼山文化廣播影視傳媒集團一家龍頭文化企業之外,再沒有第二家規模文化企業。其次在非遺項目上,不同類別的非遺項目發展也不平衡。現在涼山州非遺類文化產業中發展較好的主要是彝族的服飾和會理縣的綠陶,仍有不少具備市場潛力的非遺項目有待開發和提升。
此外,“散、弱、小”也成為最明顯的發展缺陷。
以彝族服飾產業為例,彝族服飾是涼山州最有代表性的非遺項目之一,積淀著深厚的民族文化,被譽為“穿在身上的歷史”,目前在西昌市,就有超過150家彝族服飾商戶。為了全方位展示彝族刺繡獨特的工藝,集中打造彝族服飾產業,涼山州在西昌市西郊鄉尤家屯安置新村內規劃出一個“大涼山民族文化創意產業園”,以傳統民俗文化為依托,布局1萬平方米,打造起“一館一街一中心”商業園區,打算以此為陣地帶動西昌乃至整個涼山服飾、銀飾等產業的發展。
但由于缺乏專業團隊的運營策劃,盡管園區吸引了一些經營彝族服飾、漆器、銀飾、傳統手工樂器的商家入駐,整個園區仍然顯得有些蕭條。“產品單一、缺少打磨,缺乏與現代審美和消費相適應的創新元素,且同質化經營較為嚴重,沒有形成品牌特色。”游客們反映說。
“我們觀察到,在涼山州,但凡做得比較成功的文化產業企業,少不了具有現代思維的傳承人來牽頭。”涼山州文廣新局非遺科科長姚永梅分析說,比如最成規模的賈佳彝族傳統服飾公司,由于有了接受過現代審美和專業技術培訓的下一代接班人,在經營思路和理念上更容易與市場接軌,從而推陳出新。
但記者觀察到,除了賈佳彝族傳統服飾公司這樣的行業佼佼者,涼山州彝族服飾企業大部分還處于小、弱、散的狀況,發展資金緊缺,生產出來的商品市場價值也較低。
“還有另一個極端。現在一些文創產品竭力迎合市場,導致核心的文化元素在走樣和流失。”涼山州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主任克惹曉夫說,“在批量生產環境下,彝族服飾的圖案和款式很多是毫無內涵的復制。以前,我們的民族服飾代表一種語言,一個人的穿著可能表明了他的職業身份、社會等級,而現在都是簡單的色彩堆砌,我們最本真的東西,我們的審美,正在遺失。”
如何把傳統民族文化之美和現代市場結合,似乎成為一個無法平衡的問題。“盡管涼山州文化資源豐富,政府部門也在努力扶植、培育文化產業發展,但客觀來看沒有找到一個契合點,對資源的正確分析和科學利用也有待加強。”克惹曉夫說。
堅持:“產業化是非遺完成自我續命的
一種有效途徑”
“手工太復雜了,工序太多了,如何實現規模化生產,是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德昌縣傈僳族非遺傳承人熊國秀說,作為傈僳族的獨門絕技,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火草織布”技藝已面臨失傳困境。這門制衣技藝要經過采、撕、割、曬、淋、泡、理、漂、繞、紡織等20多道工序,每一道都要由傈僳族婦女純手工完成,織出一件衣服,往往要花上好幾個月,因此產品價格十分昂貴。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熊國秀與丈夫李文華便一直從事傈僳族非遺文化的搜集整理工作,“如果不去保護和記錄,它們就要永遠沉睡在這大山里了”。
如何保護傳承?熊國秀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要實現產業化。2016年2月,在熊國秀的努力下,“德昌縣國繡傈僳火草麻布制作專業合作社”正式得到審批。合作社以生產、銷售傈僳族服飾類產品為主要經營方向,目標在于通過“火草麻布”等產品生產銷售規模化使之發展成產業,從而帶來經濟效益。
目前,合作社已初見效益,“但囿于火草麻布的工藝和質地,要真正實現其產業化發展,還需要在工藝和生產上進一步探索。”熊國秀說,目前由德昌傈僳族文化精英創建的合作社還有幾家,他們都將生產出具有傈僳文化特色的產品作為共同努力的方向。
非遺產業化是非遺保護的一個途徑,用克惹曉夫的話說,是能夠使非遺“完成自身的續命”的有效方式。如果找到較好的契合點,非遺產業化能產生“多贏”的效益。“但對非遺項目進行可持續生產的前提是對項目文化的解讀與開發,一旦成功,就具有可重復利用的價值。”
“在國家重視‘藏羌彝文化產業走廊建設的大背景下,涼山文化產業發展的前景是可觀的。接下來,涼山州將深入打造‘一縣一品,繼續圍繞彝族漆器、服飾、會理綠陶、藏族民歌、摩梭人母系氏族習俗、傈僳婚俗等地方特色傳統文化資源,大力發展文化旅游、特色演藝、工藝美術、藝術培訓等六大產業門類,使文化產業成為帶動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生力軍。”姚永梅說。(責編:范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