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丹
貿易戰,不僅是貿易本身的競爭,也是背后制度乃至國際經濟體系的競爭,同時還是政府可支配資源和國內生產力之間的競爭——這是大國競爭的開始。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或許新的世界秩序就在中美的貿易戰和制度競爭中誕生。
大國和新興大國之間的結構性沖突歷史上出現過多次。“自由貿易對戰貿易保護”也是他們之間的主要戰場之一。貿易戰,不僅是貿易本身的競爭,也是背后制度乃至國際經濟體系的競爭,同時還是政府可支配資源和國內生產力之間的競爭——這是大國競爭的開始。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自15世紀末16世紀初伊始,隨著人類航運技術的提升、對黃金白銀的渴求以及探險的推動,引起了全球航運的大發展。葡萄牙、西班牙成了前往東方的貿易先鋒。荷蘭共和國后來者居上,1595至1602年間,荷蘭各省共派出了15支船隊、共65艘船前往亞洲,一下子超過了葡萄牙躍居第一,而葡萄牙在1591至1601年間,只派出了46艘船。英國也隨之大力發展亞洲航運,并于1600年成立英國東印度公司。1602年3月20日荷蘭東印度公司經荷蘭議會批準成立。歐洲各國的東印度公司采取壟斷經營,展開了殘酷的競爭。
與其他國家不同的是,荷蘭的東印度公司是世界上第一家股份制公司——1602年,投資額總共達到642萬荷蘭盾,其中阿姆斯特丹的1143位股東投資了367萬盾,澤蘭的246位股東130萬盾,這兩個商部占據了公司股本的大多數。阿姆斯特丹有88位投資人,每人的投資數都在1萬盾以上;在澤蘭,37位主要股東提供了77萬盾的資本。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再由公司所有人直接管理,而是由董事會進行管理。1609#荷蘭成立了阿姆斯特丹銀行,經營貨幣兌換、存款、貸款和客戶轉賬業務,為整個歐洲提供金融服務。1609年,阿姆斯特丹成立了第一家證券交易所,完成了經濟領域和金融領域的制度革新。還是1609年,荷蘭的格老修斯提出“公海”概念,此后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海上自由”是荷蘭開展商業活動的指導原則。“海上馬車夫”幾乎壟斷了全球的海上運輸,在17世紀執世界航運業之牛耳。
十七世紀可謂是荷蘭的世紀。荷蘭的“公海”概念、銀行和股票交易所正是自由貿易的體現。強大的資金供給能力、海外貿易和航運業形成了良性循環,為國家在競爭中積累了優勢。荷蘭甚至為與荷蘭交戰的國家提供航運服務和金融服務,同時也要求其他與荷蘭競爭的國家對荷蘭開放航運和金融領域。
但是新興大國英國為了在競爭中獲得優勢,奉行重商主義,挑戰了荷蘭確立的自由貿易原則。英國重商主義以賺取財富為目的,利用殖民地的原材料大量生產產品,之后再向殖民地進行商品傾銷,并從中獲得巨額利潤。為此必須實行貿易保護政策,在自己本土和殖民地的商業往來中排除別國的競爭。1651年10月,克倫威爾領導的英吉利共和國議會通過了第一個保護英國本土航海貿易壟斷的法案一《航海條例》,規定凡是外國船只停泊英國港口必須收取15%的關稅。英國政府開始了長期實施限制進口、支持出口的保護關稅政策。此后,兩國圍繞著“自由貿易還是貿易保護”口誅筆伐,展開制度競爭,甚至爆發了第一次英荷戰爭。第一次英荷戰爭與以往為了領地、信仰的戰爭不同,是第一次為那種貿易政策占優而戰的戰爭。該場戰爭中,雙方各有勝負,但是荷蘭最后關頭潰敗,簽訂了明斯特條約,承認了英國的《航海條例》。英國政府據此保障了本土的產業發展,并排除其他歐洲國家尤其是荷蘭在貿易上的競爭,稅收和關稅增加,政府可支配資源增多。馬漢認為“國內產品——海洋運輸—一殖民地”正是海權的組成要素。英國人憑借著重商主義積累的大量財富、政府持續在海軍上的投入,海軍得以大力發展,形成了經濟和軍事的良性循環,最終超越了荷蘭、打敗了西班牙和法國,成為新的大國。
荷蘭著名航海時代畫家塞艾蕾的油畫,描繪了十七世紀繁忙的港口與高大的先進商船。
完成工業革命后,英國成為世界工廠,羅素政府在1849年廢除大部分《航海條例》,至1854年完全廢除。英國經濟上的自由放任主義開始推行,在國際上重新扛起了“自由貿易”的大旗。
日不落帝國雖然在經濟和軍事上無人能敵,但是還有些國家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改變著均勢,引起了英國的猜忌。第二次工業革命中,德國和美國成為領頭者,英國反倒碌碌無為。當英國喪失經濟第一強國的地位后。自由主義政策就遇到了極大的困難與挑戰。英國對其他國家免征關稅,向別國商品敞開大門,很快后期的工業化國家利用廉價生產力和貿易保護,保護了本國企業、限制了英國產品,逐漸占領了英國的海外市場。二十世紀初,在新興大國德國進行關稅保護政府獲得更多資源發展軍事力量的時候,英國的失策在于依舊堅持自由貿易,生產力外流使得本國政府可支配資源減少,英國不得已放棄兩強海軍政策。
1902年1月,外交部與日本結盟,將亞洲分艦隊調回英國,提升歐洲戰力。1904年英國允許前對手法國發展艦隊。1905年自由黨重新執政,首相坎貝爾-班納曼、財政大臣阿斯奎斯,外交部長格雷都是自由主義者。1907年允許前對手俄國艦隊的發展。此后英法俄締結了三國協約,以對抗德國主導的奧利地、德國和意大利的三國同盟。到了1912年,德國海軍的發展已經強大到英國海軍部必須撤回地中海艦隊才能保證在北海海域的優勢。1917年4月后,日本控制了西太平洋,美國控制了東太平洋,英法意控制了地中海,英國在美國的幫助下控制著北海并制服了德國潛艇。
二戰后,美國接替英國成為新的大國。在冷戰結束后,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吸取了英國衰落的教訓,一直致力于尋找崛起的大國作為潛在的敵人。9·11事件后,“恐怖主義”分散了美國的關注力,但是十幾年后對手已經難成氣候。這時美國重新集中全力防備一個新興快速發展的大國。特朗普選擇中國作為美國的主要競爭對手正是整個美國從商界到政界重新調整對華關系的共識體現。
所以,從歷史的發展眼光來看,最近中美的貿易摩擦升級就不是孤立的。中國作為崛起大國也并沒有使用崛起大國慣用的貿易保護手段,而是扛起了原來屬于守成大國的職責——“自由貿易”。定位和手段的關系跳脫了歷史的窠臼,中國也許可以借此跨越“修昔底德陷阱”。或許新的世界秩序就在中美的貿易戰和制度競爭中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