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觀音海上來，與我共潮生

◎ 程則爾

我承認(rèn)，我是一個無趣的人，無趣到?jīng)]有女友，沒有熱情，沒有Money，無趣到寒假放過了三天，就在家中宅滿了72小時。

母親說，像我這種狹隘的人，這輩子真該去海邊看看。清晨的時候下了一場雪，我裹在被窩中哆嗦著看窗外被妝白的世界，想起母親的這番話，覺得是時候去赴一場大海之約了。

飛機轟鳴，從北到南。當(dāng)我和母親披戴著星光從三亞鳳凰機場走出時，沒有見到想象中的海浪，倒是一股至少有25℃的熱浪，向穿著棉衣棉褲的我們猝然撲來。

夜晚的三亞灣才是生活的真相

比之奢華浪漫的亞龍灣，或是珠光寶氣的大東海，乘游輪夜游三亞灣，真的是條非主流的路線。作為海濱城市的代表，三亞灣口眾多，大多已被喬裝成粉黛撲面的盆栽式景觀，而與市區(qū)毗鄰的三亞灣更多承載著生活的功能，因而難得地保持了原貌。

白天難懂夜的黑，三亞的夜更是多了份西窗含羞的風(fēng)情。明月掛弦，星辰半點，黃昏尚在與地平線進(jìn)行最后的擁抱，三亞灣的燈火就已等不及漸次點亮。游船拉響汽笛，港口漸成縮影，收納了聲色犬馬的火熱光暈，載著我們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排浪前行。

穿過一樓的燈紅酒綠，忽略掉二樓的靡靡之音，登上三樓游客稀少的觀景平臺，江風(fēng)從眼角眉梢愜意地劃過。比之北國的靜夜，南國的夜空是活的，以星月為參照，可清晰觀照深藍(lán)色云朵在穹幕中洶涌浮動，像是洶涌在深夜的海浪倒扣在天上。

從一個小漁村發(fā)展成國際化城市，三亞的歷史是一部生命的變遷史，但在這人與土地的互相遺忘中，有一部分原住民仍舊保持著靠海吃海的生活，潮漲而作，潮落而息。他們的家就安在三亞灣條條相接的船上，或岸邊兩三層高的小樓，無論樓與船，都以慷慨的姿勢向江面方向門窗洞開。

此刻，漁民們又一個靜謐樸素的夜生活準(zhǔn)時開始。從船篷中眨著眼的俗世燈火中，隱約可聞滋滋作響的煎炒煮炸之聲，有漁婦一邊將一盆淘米水倒進(jìn)江里，一邊回頭訓(xùn)斥哭鬧的孩子。我閉上眼，覺得愛極了這眼前接滿地氣的故事。

夜晚的三亞灣才是生活的真相。

鳳凰嶺上鳳凰棲

三亞的街道是一則沒有被講述的寓言，寬闊敞亮之中有一種出奇的寧謐，肥厚的棕櫚葉片，在燦爛陽光下層層舒展。廣場舞，燒烤攤，很多在內(nèi)地眾聲喧嘩的東西，都沒能越過海峽侵襲這座島嶼。三亞的港口，在被晨曦喚醒后多了幾分威儀有執(zhí)勤的海軍列隊整齊走過，靠在東西玳瑁島的艦艇，再次拉響裂帛向天的汽笛。

海鷗遷移，霧滿攔江，我站在鳳凰嶺公園的觀景平臺上俯瞰全城景象，傾聽山風(fēng)與海風(fēng)以俯沖的姿勢滿地奔跑，大半個下午的時光，就這樣拍拍肩膀后轉(zhuǎn)身離去

作為城中心的山頂公園，鳳凰嶺是三亞的制高點，無論是近處的酒肆或劇院，還是遠(yuǎn)處海面上星羅棋布的人工島嶼，都是夜以繼日向鳳凰嶺頂禮膜拜的子民。嶺上是密密麻麻的檳榔樹，青翠欲滴的葉片下藏著朵朵盛開的鳳凰花。這是一種呈喇叭狀的火紅色花朵，是三亞市內(nèi)最常見的景象，如同半盞燈火傾翻，瞬間漫山遍野地燃燒。

檳榔，是熱帶廣泛種植的植物，亦是三亞的特產(chǎn)，花苞濃密，果實圓潤飽滿。無論是司機、導(dǎo)游，還是田邊勞作的農(nóng)婦林下茶歇的老人，都在日常生活中咀嚼著檳榔。

黃昏時刻，鳳凰嶺游人不多，穿行在四周的多是嶺上的原住民。他們在這里開疆拓土，把自得其樂的生活踏踏實實圍在林木或籬笆中，無論游人多寡，身在鏡頭內(nèi)還是鏡頭外，都與他們無關(guān)。

行至半道，被當(dāng)?shù)囟凳垌楁湹暮⑼瘮r住了去路，因在新聞上見多了游人被訛詐的例子，所以我呈現(xiàn)戒備的姿勢。這是由將熟未熟的檳榔果串成的項鏈，觸手生涼，一問價格才兩塊錢一串，懸著的心落下地來。

接過兩枚硬幣，交付項鏈，用當(dāng)?shù)胤窖缘懒烁兄x和祝福后，孩童跑回了正在勞作的母親身邊。冒著生命危險，將長在樹冠頂端的檳榔果采摘下后，把它們連同祝福一起串接起來，這一切，在這對母子眼中，兩個硬幣業(yè)已足夠。

這座城市有它的奢侈和浮華，背后也有它的孤獨和樸素，如同一只羽毛絢麗的鳳凰，低調(diào)地沉睡在地表深處。

在孤獨的海南線上寂靜歡喜

身為海南島最南端的一枚鱗片，三亞絕世而獨立；天涯海角坐落在三亞的馬嶺山下，孤獨之中有盛世。清代雍正年間，崖州知州在這里寫下了天涯，民國時期，瓊崖守備司令在這里刻下了海角，從此，這條椰樹繁盛、礁石密布的綿長海岸線，多了一絲世界盡頭與永生永世的風(fēng)情。

站在椰林中眺望，海面上的漁船皆插了一面有“令”字的彩旗。這是海神媽祖賜予的平安令符，帶著妻兒老小的囑托，被信仰般地保存在心中。如同天涯海角并非真的是天涯海角，在它之南還有南海，還有印度洋，還有游弋的海龜海魚與璀璨的珊瑚島礁，但是在紅塵滾滾中守一種天真的信仰，不妨為一種豁達(dá)的生活態(tài)度。

這是一個集體傳承的溫情謊言，誰也不忍將它戳穿。

吃一顆金椰，經(jīng)過一對對拍婚紗照的情侶，脫掉鞋，踩在細(xì)軟的沙灘上，一路朝潮水與海岸的交界線走去，讓冰涼的水慢慢沒過腳踝。沙灘中埋藏著豐富的珊瑚石，這種棱角尖銳、潔白細(xì)長的晶瑩石頭，扎得人能疼出聲來。沖過小腿的海水不斷帶起翻涌的泡沫，也許這就是傳說中大海的呻吟。

眺望遙遠(yuǎn)的的海平線，我在電光火石般的震撼中剎那醒悟，自己真的已經(jīng)跨越大半個中國，站在了最風(fēng)和日麗的南國。

不愿梅花落南山

也許你曾在無數(shù)次的奔忙中見過日升月沉，亦曾在無數(shù)次的朝拜中見過觀音佛陀，但你可曾見過日出下觀音？在寧靜祥和的南山，我見到了。

不敢深睡的凌晨六點，隨同人流在南山安靜地向前行走，遠(yuǎn)處海面上的金色觀音像有十幾層樓高，靜靜矗立在夜色與波濤之中。南山不是山，而是一處寺廟成群、毗鄰海岸的佛教勝地，這里密布著花期漫長的三角梅，步行是被允許進(jìn)入的唯一方式。

一輪柿子紅的太陽在海平線處剛剛睜開眼，萬丈光芒迅速給觀音像鍍一層金輝。經(jīng)幡獵獵，煙霧繚繞，僧人開始新一天的早課，冷冽的鐘聲如泣如訴。走在觀音像前的蓮花大道，我抬起盯著觀音，觀音也正用普度眾生的眼神看著我，我們就那樣隔著死生浮世對望。

這一刻，我想起業(yè)已逝世的祖母。

母親雙手合十，朝向觀音念念有詞，完畢后，俯下身，張開雙臂擁抱觀音的腳趾。這是當(dāng)?shù)亍氨Х鸾獭钡恼f法，今昔若以虔誠的姿勢向觀音祈愿，來年便風(fēng)調(diào)雨順、闔家歡樂。這份信仰靈驗與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讓這群海邊的居民，在對生活的企望與向往之中，將那份精神的原鄉(xiāng)守望在了心底。

詩人張棗說，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情，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比之麗江開客?；蝌T行318的小資情懷，我對旅游有自己的定義，它不是能治愈傷痛的靈丹妙藥，亦無法讓人出塵離世或脫胎換骨。這一年，我踏過一片海水，吹過一陣海風(fēng)，誦過一闋經(jīng)書，乘過一條船，回到北方逼仄狹小的家中，依舊是那個無趣的人，學(xué)不會搶先給領(lǐng)導(dǎo)添茶倒水，學(xué)不會怎樣八面玲瓏，但是有一段海風(fēng)住進(jìn)了我心中，讓此生蔚藍(lán)。

過往歷歷在目，我不曾后悔，未來初心不改，我依舊不會后悔。心中的那樹梅花，永遠(yuǎn)不會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