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大學：睡在我旁邊的是康德、盧梭、薩特和波伏娃

◎羅麗華

早就想回母校去看看，卻又因為各種瑣事，一直沒有成行。那天因著工作原因，又回到了西南大學，遠遠看著學校的大門，感受著身邊一茬又一茬的青春氣息，竟然有一絲躊躇，似乎現在的我已經和這里有了代溝。踏入校門，聞到熟悉的二喬玉蘭的芬芳，走過那些熟悉的地方。一切，仿佛又都沒有變。

雨僧樓背后的績鏞樓

西大的教學樓有許多棟，因其隸屬的學院與專業不同，進進出出的老師和學生們便賦予了教學樓各不一樣的氣質。文學院大名鼎鼎的雨僧樓里，“噠噠”走過握著書卷的黑長直中文系少女；手速飛快的理科男端坐在電信學院云慧樓中，眼鏡反射出一行行跳動的代碼；外語學院的宏禮樓里，說著不知名小語種的學姐，神采飛揚地給外國留學生指點迷津……

而政管院的績鏞樓，一直是與世無爭的樣子。有時候跟其他學院的同學提起，還得加上一句“就在文學院雨僧樓背后的坡下”，對方才一副了然的模樣。和其他設計現代、擁有先進配置的教學樓不同，績鏞樓青瓦白墻，配合著深棕色的窗欞門楣和周圍茂盛的草木，流露出古樸的意味。讓人一走近，心就自然而然地靜了下來。

小小的哲學系，就在這偏安一隅的樓宇間得到了自己的一方天地。我們的課程常常被安排在一樓轉角的教室里。因為正好向陽，所以在夏日的午后，陽光總是透過窗戶照進來，配上斑駁的樹影和徐徐的微風，又慵懶又愜意。

雖然績鏞樓安靜沉默，但哲學系的老師卻總顯得慷慨激昂，樂于跟學生分享他們對世界的見解。那位長得像高曉松的教授，最愛用希臘語滔滔不絕地講述古希臘智者深邃的思想；而處事溫和的哲學系主任，卻總愛在課堂上讓學生針鋒相對地互相辯論……他們有著浩瀚深廣的精神世界，包容學生各式各樣的個性與見解。

談自己、談校園、談社會、談世界，我在這里無所不談。現在想來，能夠毫無顧忌地釋放出最充沛的激情，是一件多么幸運的事。

每一段關系都會凝固一段時光

西大的圖書館，怎么這樣的小、這樣的舊？

第一次去的時候，我被它的古舊嚇了一跳。斑駁脫漆的墻面，有青苔覆蓋的痕跡；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老電腦，泛著幽幽的藍光，鼠標要點好幾次才有反應；館藏的書，并不多，有時候書的位置還是錯亂的，借書變成了一件看運氣的事。哪怕借到了書通常也是破舊泛黃的，書皮被透明膠歪歪斜斜地粘著，一不注意就會掉落，要極小心地對待才行。

狹小、不便、古舊，我心中充滿了對圖書館的鄙夷，暗自祈禱著能有一座新的圖書館出現來替代它。唯一能給我帶來一點安慰的，是圖書館內與眾不同的木梯。年代久遠，一踩上去就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兩堵書墻將木梯子夾在中間，寬窄只夠一個人上下，側身才能勉強通過兩個人。木梯口正對著窗戶，一到傍晚或清晨，陽光灑進來，一種舊時光的美就會慢慢散發出來。

正是在這里，我邂逅了愛情。那天，他要上樓，我要下樓，兩個人毫無防備地相遇在灑滿夕陽的木梯口。或許是那日的斜陽太美，讓人太心動，擦肩而過后，我倆便常常“偶遇”在圖書館的各個角落。

圖書館的學習，自此開始分分鐘都妙不可言。原以為會與子偕老，一學期不到卻開始厭倦。也許，當初牽手只因迷信“大學里必須談一場戀愛”，而今才發現這場戀愛實乃孤獨的閱讀時光里的精神消遣。

和沒有開端的開始一樣，我們的結束也沒有結尾，只是不再偶遇。后來，新的圖書館建好了，之前那個圖書館我更是名正言順地不去了。有一天，當我在新圖書館里看見太宰治的《斜陽》時，淚如雨下，在當初那個邂逅的木梯上，我去還的正是這本書，而他來借的，也是這本書。

原來，每一段關系都會凝固一段時光，哪怕關系不在，時光書寫的記憶卻會留下來。

602 墻角水杯的寂寞

西大的開放風氣，不僅在學術研究上獨領風騷，在宿舍樓這樣的后勤配置上也是獨樹一幟。我所在的杏園E棟，就是少有的男女混住的宿舍樓。宿舍樓的名聲傳到校外，重大、重醫的學生紛紛過來打望，羨慕之情溢于言表。

托了開放的福，602宿舍變成了同學聚會的小據點。不管是系內的同門，還是系外的好友，總喜歡三五成群地到宿舍里串門。雖然都是沒什么錢的窮學生，儀式感卻是時刻不能丟的，一束帶著露珠的鮮花、一壺自己泡制的果茶、一袋香氣撲鼻的曲奇餅，總之，一切都是參照著英式下午茶的標準來。

彼時都是心比天高的文藝青年，你愛談天我愛笑，還帶著些理想主義的清高與浪漫，便仿造陳丹青在紐約給一眾文人藝術家上課的樣子，組織起了一個“602沙龍”。內容天南海北，無所不包：聊八卦可以從學院內誰和誰牽了手，到宅男康德每天四點出門散步的怪癖；聊文學可以從系主任最近新寫的小詩，到納克索斯的顧影自憐；聊宇宙可以從在第二運動場發現的北極星，到道格拉斯的《銀河系漫游指南》好幾次說到興起，甚至忘記了門禁，出不了宿舍樓，只得求助于宿管阿姨。

朋友們互相認識之后，來宿舍的人也越來越多。一時之間，602竟真的有些左岸最有名的“花神咖啡館”的意思了。當時的我們，都認為自己是未來的康德、盧梭、薩特和波伏娃。

隨著畢業季的來臨，大家開始為前途考慮，聚會越來越少，談論的內容也變成了找工作，602成了我一個人的宿舍。有時候看著在墻角里疊起來的板凳和水杯，竟覺得它們有些寂寞。

加班到深夜，反倒睡不著了，我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當年站起來回答問題都會緊張的少女，為了去看極光放棄了當公務員；當年放蕩不羈常以浪子形象示人的學長，而今為了業務成天西裝革履……

被生活推著不斷向前的我們，有些努力保持初心，想讓“大人”的身份盡量晚一點到來，而大多數人則是迫不及待地褪去孩子氣，以盡可能快的速度融入這個新世界。兩種選擇，無謂高下，也許有一天彼此的生活會越來越遠，但是當初在績鏞樓里那張青春的臉，不會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