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亞芬的辦公室在位于復興西路上幽靜古樸的上海越劇院里,如今的她,被許多戲迷笑稱為“方女王”,有著上海越劇院一團團長的名頭。時間溯回到30年前,20歲出頭,身著棉質長裙,燙著當年流行卷發的方亞芬,剛剛從上海市戲曲學校越劇班畢業,師從第一任上海越劇院院長袁雪芬,也就此入了“袁派”的門。
方亞芬回憶起當年的情形,笑說:“大家覺得我身形、扮相都好,也聰明靈氣,但那只是表面現象,要讓我自己說,我開竅比較晚,戲校畢業的時候20多歲,但照片看上去還是十幾歲的樣子,工作了也還是一股學生氣,包括現在出去仍然有人覺得我不像戲曲演員。”外人眼里的方亞芬,在藝術道路上一路走得很順,她對此并不贊同,說自己也坐過冷板凳,沒有達到境界的時候只能熬。所謂“熬”,就是不停地學戲,學昆曲,演話劇,單位里只要給她演出機會,她就會好好表現,只為爭一口氣。

那個時候,讓方亞芬和觀眾,以及與自己的人生產生巨大交織的一部戲就是《西廂記》。“實際上我進入‘袁派’的門就是因為《西廂記》中的一段《琴心》。以前會覺得‘袁派’就是《祥林嫂》,很好聽,但太苦了,后來才發現還有那么美的《西廂記》,人有個認知的過程。《西廂記》對我來說是非常有緣的。我們在1991年、1992年開始排練,第一次演出我就因為飾演崔鶯鶯得了白玉蘭獎,這應該是上天對我的眷顧,非常感謝《西廂記》。人生能有幾回搏,能遇到幾部自己喜歡的戲?真的很難得。”如今,方亞芬將再次以崔鶯鶯一角與觀眾見面,細細品味,這其中的緣分妙不可言。
“袁派”講究的是韻律,沒有“傅派”花腔女高音先聲奪人、高亢亮麗的唱腔,也沒有讓你眼前一亮的身段,它如陳酒深沉含蓄、韻味醇厚,能讓觀者一點點地沉浸其中,而它本身也像古董一樣在時間的河流里慢慢沉淀。作為“袁派”的傳人,方亞芬繼承了袁派唱腔的精髓,但她打破了當今越壇一個不成文的規定:誰將老師的聲音模仿得像,誰就唱得好。她往往是根據人物的不同、劇情的需要來變換自己的聲音,在演繹少女時清亮,比如《西廂記》中的崔鶯鶯、《蝴蝶的傳說》中的祝英臺;在演繹長者時渾厚,比如《夸夫》中的梁紅玉、《啼笑因緣》中的鳳喜……花衫、青衣、小旦、武旦,竟然沒有這個“少女”不能演繹的,“表現個性不同的人物形象,我只需要真實細致地表現內心情感,唱腔反而起著輔助作用”。
“演員總是要臺上見。人有得有失,在最容易浮夸的年齡,讓你明白做人的道理。經過那段時間,我對人生的感悟、對角色的把握不一樣了,青春不再是最大的看點,大家開始關注你在舞臺上的修養。我的老師一開始就沒有一招一式地教我,她先教做人,再教怎么演好戲。她說你要拿出真本事,有扛得住苦難的韌性才能鑄造你的碉堡,才不會被他人轟倒。”作為演員,方亞芬能在臺上唱出百轉千回的心思;作為團長,她有責任把越劇的精華繼續傳承;作為老師,她想將這番話繼續說給自己的學生聽。“鶯鶯”,不能只為愛情折腰。


Q:
聽說您以前就對《西廂記》情有獨鐘?
A:
我從進越劇院起就特別喜歡《西廂記》,我覺得這出戲就像昆曲的《牡丹亭》。越劇院有四大經典:《梁山伯與祝英臺》《紅樓夢》《西廂記》《祥林嫂》。王實甫筆下的崔鶯鶯是個復雜的人物,因為她永遠是表里不一的。為什么京劇和昆曲里都有《西廂記》,但越劇的這出戲大家特別喜歡?因為有魅力。我老師說它唯一的欠缺就是不像《紅樓夢》那樣有大段唱腔。這次,我們的《西廂記》尊重王實甫的原作,去糟粕,取精華,就描寫一個女孩的心理,既向往愛情又怕邁出去,戲到“拷紅”為止,很過癮。這個戲難演,過一點就俗了,不足吧,又太平淡。Q:
當得知拍攝電影版《西廂記》時您是什么心情?
A:
從內心來說,很欣慰,也很高興,畢竟我們還是填補了這個越劇四大經典的一個空白,只有《西廂記》沒有被拍成過電影。在我們這一代人身上,能夠把它搬上銀幕,實際上就是上天對我們的眷顧,但是有一點遺憾,如果當年及時拍,可能在外形上,我們這些演員會更符合人物,不過從表現人物的成熟度來說,肯定是現在更好。“電影永遠是一門遺憾的藝術”,所有的電影人都會這么說,但是我們作為戲曲演員,從20歲左右開始排練、排演,到將近50歲的時候走上銀幕,這更是一個驚喜。這份欣慰不僅僅是對個人而言,更是能給后輩留下一個范本,不至于等我們老了,教不動了,留下遺憾。Q:
您能談談對崔鶯鶯這個角色的理解嗎?
A:
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和崔鶯鶯就像生活當中的姐妹,但是崔鶯鶯這個角色有難度又有高度,你如果達不到就會顯得有點平淡,你要是過了一點,就覺得不是她,不是大家閨秀,也不是處在封建環境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所以說她有一個度的準確把握問題,對演員表演的空間和要求比較大,而且還要緊緊地抓住觀眾的心。畢竟我們這個戲是一個輕喜劇,高雅的輕喜劇,不能落入俗套,這都是難點,也恰巧是崔鶯鶯富有魅力的地方。Q:
在鏡頭面前扮演崔鶯鶯與在舞臺上表演有什么不同?
A:
舞臺表演就是劇場表演,它跟觀眾同處一個空間,你可以用身段、聲線,用很多外在的東西把想說的表達給觀眾。但在影視表演里面,特別是崔鶯鶯這個人物,她是那種肚子里面做功夫的人,所以說她的很多情緒都是要靠眼神來表達的。影視表演需要更細膩,實打實地要靠豐富的內心去展現人物。Q:
拍電影時是否遇到過難題?
A:
有,我們在舞臺上表演的時候,故事是連貫的,但電影是按照場景來拍的。比方說,“酬韻”“琴心”“賴簡”這三場都是發生在花園里的,所以這三個戲要一起拍,從故事情節上來說,這就是要跳著拍。這對于我們這些舞臺演員來說有一個調整的過程,怎么把前面的戲和后面的戲連接起來,需要慢慢去適應。但是戲拍完后,我們又常常會后悔,心想,如果當時用另外一種表演方式可能會更好。電影就是這樣,總會留下一些遺憾。Q:
拍完《西廂記》有什么感想嗎?
A:
拍攝完之后突然有一種失落感,感覺心里面一下子空了。我們其實想拍得久一點,這樣可能拍得更好一點,磨得更精致一點,但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戲突然唱完了,有一點失落。我們最后一場拍的是“長亭送別”,臺上秋葉秋景,唱的是“碧云天,黃花地”,心境到了這個時候,好像真有一種離別的感覺,真的很舍不得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