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黨內政治文化源頭,革命文化與黨內政治文化具有同源性、同質性、同向性,其根本性質在黨內政治文化中繼續發育,其基本原則在黨內政治文化中得以強化。作為中國共產黨人的“集體記憶”,革命文化不僅是革命歷程的文化遺存,更是現實對革命歷史的重新建構,它維系了政治文化現實與政治革命歷史的連續性和同一性。這種重構,是喚醒個體政治角色意識和延續群體價值認同的一個要件。
關鍵詞:黨內政治文化; 革命文化; 集體記憶
作者簡介:王東,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培訓部助理研究員,心理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心理學哲學、領導干部心理健康。
基金項目:全國黨建研究會委托項目“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研究”(2017wt06)、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重點課題“習近平干部教育思想研究”(17zd06)
中圖分類號:G122;D6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1398(2018)02-0005-07
在黨的建設偉大工程中,黨內政治文化建設是關鍵一著。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黨內政治文化建設的重大意義,并在一系列重要講話中闡述了黨內政治文化的根本性質和基本要求。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習近平總書記進一步為新時代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指明了方向,并搫畫了黨內政治文化建設的基本圖式。
首先,中國共產黨黨內政治文化建設的出發點和著眼點是加強和規范黨內政治生活、凈化黨內政治生態,黨內政治文化是黨內政治生活的靈魂,對黨內政治生態有潛移默化的影響。積極健康的黨內政治文化,是增強黨自我凈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的能力的重要保證,是始終保持黨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的重要保證。
其次,中國共產黨黨內政治文化的根本屬性是黨性、民族性和時代性相統一。黨內政治文化建設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以黨章為根本遵循,充分體現了中國共產黨的黨性;黨內政治文化建設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基礎,以革命文化為源頭,充分體現了黨內政治文化的民族性;黨內政治文化建設以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為主體,并聚焦于增強黨的先進性和黨內政治生活的政治性、時代性、原則性、戰斗性,呼應時代要求和發展需要。
再次,中國共產黨黨內政治文化的基本要求是揚善祛惡。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黨內政治文化建設,要“倡導和弘揚忠誠老實、光明坦蕩、公道正派、實事求是、艱苦奮斗、清正廉潔等價值觀,旗幟鮮明抵制和反對關系學、厚黑學、官場術、‘潛規則等庸俗腐朽的政治文化,不斷培厚良好政治生態的土壤?!绷暯剑骸对邳h的十八屆六中全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節選)》,《求是》2017年第1期,第6頁。
黨內政治文化建設與增強文化自信是相互促進的,既要以文化的自信建設自信的文化,又要以自信的文化增強文化的自信。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要增強民族的文化自信,首先要增強黨的文化自信;要增強黨的文化自信,首先要增強黨內政治文化自信;而要增強黨內政治文化自信,根本上要建設足以自信的黨內政治文化。中國共產黨黨內政治文化以革命文化為源頭,——這也決定了,作為黨內政治文化源頭的革命文化,限指中國共產黨領導革命過程中所形成的革命文化,——并在發展過程中始終承續了革命文化的基本特質,革命文化的精華在新時代黨內政治文化建設中也得到了映照。所以,對革命文化的形成過程和基本內涵進行研究,對于黨內政治文化建設,具有重要啟發價值和借鑒意義。
一 “黨內政治文化”的概念
在古漢語中,“政”與“治”各有其義?!罢睘闀庾?,從“攴”從“正”,“攴”即手持棍棒,引作“采取措施使正確”之意;“正”原指“直對著城邑行進”。可見,“政”本來就蘊含著“匡正政務”之意,后指與公共權力相關的制度和秩序;“治”亦為會意字,從“水”從“臺”,自水之初發、循水之本征而修整、疏通,后多指“各得其所、井然有序”的狀態。所以,政治就是為了維護、維持某種與公共權力相關的制度和秩序而展開的活動。
卡西爾認為,“文化并不僅僅是思辨的東西,并不可能依賴純屬思辨的根基。它不僅包含一系列理論的構想,它還要求一系列行為。文化意味著一個言語的活動和道德的活動之總體——這些活動不要僅僅以一種抽象的方式去理解,這些活動還具有變成現實的恒常趨向和能量?!盵德]恩斯特·卡西爾:《符號·神話·文化》, 李小兵譯,北京:東方出版社,1988年,第16—17頁。實際上,一切政治活動,都是基于某種文化場景展開,其結果也都表現為某種文化形態。
美國政治學家阿爾蒙德提出了“政治文化”概念,他認為,每一個政治體系都植根于對政治行為的一類特定導向中, 這一特定導向,就可以視作這一政治體系下的“政治文化”。相較于個體在政治活動中所表現的態度、感情和行動傾向,文化具有更宏大、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所以,政治文化也通常被認為是“政治思想、政治意識形態和政治心理在極高層次上的精神升華?!睆埧抵骸墩挝幕汗δ芘c結構》,《中國人民大學學報》1999年第1期,第43—48頁。但是,作為政治文化要素的價值、觀念、態度、傾向等,并不是無序散亂地堆積,而是經過了一個加工、提煉、凝固和溶化的過程。因此,每一種政治文化都有其歷時性結構和共時性結構。王滬寧:《比較政治分析》,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 年,第159—160頁。
就其歷時性結構而言,政治文化不是永恒不變的,個體對政權合法性的認識、政治角色的自我意識及政治實踐中的“利害”考量,是既有政治文化獲得修適或發生變革的過程性力量。一方面,不管是政治體系自身發生改變,還是政治體系藉以發育的環境發生改變,政治文化都會發生改變;另一方面,隨著政治體系不斷發育和變化,政治文化中的某些要素也可能對現有政治體系的存系與運行產生抗阻作用。當政治文化與政治體系之間的相適性遭到破壞,政治變革就在醞釀。
就其共時性結構而言,政治文化是“一個民族在特定時期流行的一套政治態度、信仰和感情。它由本民族的歷史和現在社會、經濟、政治活動的進程所形成?!盵美]加布里埃爾·A·阿爾蒙德、賓厄姆·鮑威爾:《比較政治學: 體系、過程和政策》,曹沛霖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 年,第29頁。某一特定政治文化內的各要素,都必然被賦予并表現出該特定時期的時空特征,并且,這些要素特征是根本相洽的。如果借用王樹亮關于政治體系是“實景”、政治文化是“影像”的關系比喻,王樹亮:《政治文化內質演變與功能循環的政治體系分析》,《江漢論壇》2017年第2期,第133—138。也可以說,政治活動是透射“實景”的“光源”,歷史時空是接映“影像”的“幕布”。
可見,就政黨而言,政治文化是包括政治信仰、政黨形象等內容在內的政黨精神結構,并更側重于“表達”;而黨內政治文化則是指政黨成員在政黨組織生活中所形成的理想信念、價值觀念、情感態度和行為傾向,是政黨文化的“內核”。一方面,黨內政治文化是維系政黨運行的精神秩序,又是政黨組織生活所據以開展的文化規范,同時也是政黨組織生活的文化結晶;另一方面,黨內政治文化凝結了政黨組織生活的歷史結果,提供了政黨組織生活的現實依據,孕育了政黨組織生活的未來指向。在這個意義上,黨內政治文化形成于政黨文化,二者具有同質性;黨內政治文化又超越政黨文化,并影響政黨文化的發展,二者具有同向性。
與政黨文化相比,黨內政治文化更能反映政黨成員的屬人特性,更能體現政黨成員的個體修養與集體作風,更具有現實性和具象性。黨內政治文化的發展,體現著政黨對其組織生活的修正、完善甚至改造的努力。黨內政治文化作為政黨組織實踐的對象和結果,必然蘊含并體現政黨的政治意圖和價值取向。中國共產黨黨內政治文化之所以根本區別于封建官僚文化、資本主義政黨文化,正是由中國共產黨的階級本質和宗旨目標所決定的。
二 “革命文化”的概念
亨廷頓認為,所謂“革命”,“就是對一個社會居主導地位的價值觀念和神話,及其政治制度、社會結構、領導體系、政治活動和政策,進行一場急速的、根本性的、暴烈的國內變革?!盵美]塞繆爾·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王冠華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第241頁。革命文化,既不是文化的革命化,也不是革命的文化化,更不是指革命活動過程中發展的文學、文藝等具體文化形式。毛澤東認為,革命文化是革命的思想準備和重要戰線,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708頁。在革命發生前,革命文化的作用在于傳播思想、教育民眾、積蓄力量,是“革命的思想準備;在革命過程中,革命文化的作用在于統一思想、提高認識、凝聚力量;在革命完成后,革命文化的作用在于反思歷史、維系現治、強化力量。
從時間邏輯上看,中國共產黨領導革命過程中所形成的“革命文化”,濫觴于20世紀之初,在“救亡圖存”的愛國主義和民族精神中孕育,并在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進程中發育成熟,作為其物理過程的斗爭事件、革命遺存、文物場景等逐漸固化沉淀。從價值邏輯上看,中國共產黨的革命文化,在革命完成之后,并未停止生長。在新的時空條件下,革命文物史料不斷被賦予新的闡釋、解讀和傳播,其價值內涵得以接續轉化、豐富和完善,因而,革命文化也得以繼續發育、發聲。由是,中國共產黨的革命文化就是孕育、生長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進程中、并在革命完成之后繼續豐富和發展的、以傳播思想、闡釋價值為主要功能的敘事結構。
三 作為黨內政治文化源頭的革命文化
中國共產黨是具有革命性的黨,是中國近代革命的領導力量,也是近代革命文化形成和發展的領導力量。中國共產黨的革命文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在長期的革命實踐中形成并不斷豐富和完善的,具有科學的革命理論、崇高的革命理想、堅定的革命信念、全新的革命倫理道德觀念、厚實的革命土壤和最廣泛的革命受眾。中國共產黨革命文化的形成和發展,亦可視作中國共產黨黨內政治文化的最初塑形。
中國共產黨建立之初,其革命文化的基本形態和機體結構就開始發育,并形成了革命文化中的(同時也是黨內政治文化中的)重大原則,主要是明確了以馬克思主義作為黨的指導思想和革命斗爭的指導思想,明確了以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作為黨的奮斗目標和革命的最終目標,明確了“集中統一”為黨的領導原則和革命的領導原則。關于黨的集中統一領導原則,早在建黨之前(即在黨的一大召開之前)就在黨的創建者集體中引起過爭論,其中以陳獨秀與李漢俊的爭論最為激烈,“陳主張中央集權,李主張地方分權”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央檔案館:《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檔案文獻選編》,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15年,第101頁。。建黨之初,黨自身力量弱小而所面臨的任務復雜艱巨,既要發揚民主、集思廣益以維護團結,更要強調集中、堅決果斷以生存發展。歷史證明,明確實行集中統一領導原則至關重要,在革命戰爭時期,這一原則保護了黨的組織生命——不僅確保黨對軍事行動的絕對指揮權,也最終確保黨內領導集體的團結統一(比如,粉碎了張國燾的分裂陰謀);在建設時期,這一原則確保了政治安定、經濟發展、社會穩定;在新的歷史起點上,這一原則關乎偉大斗爭、偉大工程、偉大事業、偉大夢想的成敗。十九屆中央政治局會議(2017年10月27日)強調,“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是黨的領導的最高原則,從根本上關乎黨和國家的前途命運、關乎人民根本利益。加強和維護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是全黨共同的政治責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 研究部署學習宣傳貫徹黨的十九大精神》,《人民日報》,2017年10月28日??梢?,“黨中央集中統一領導”正是革命文化和黨內政治文化自始不變的靈魂。
革命文化初步形成于井岡山斗爭和中央蘇區時期。在井岡山斗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尚處于領導軍事斗爭的探索階段,軍事戰斗頻繁,日常生活艱難,思想認識也不統一。也正在這一時期,黨內政治生活在斗爭中走向規范,黨內政治原則在分歧中達成一致,黨內政治思想在交鋒中趨于統一。在中央蘇區時期,革命文化和黨內政治文化的一些主要原則逐漸明確,如“理論聯系實際”“密切聯系群眾”“批評與自我批評”等后來被合稱為“三大作風”的最初探索,就始于此。
在這一時期,毛澤東提出,每個共產黨員要像和尚叨念“阿彌陀佛”一樣時刻叨念爭取群眾。“我們對于廣大群眾的切身利益問題,群眾的生活問題,就一點也不能疏忽,一點也不能看輕”,要“真心實意地為群眾謀利益”,“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38頁。為了實現群眾利益,爭取群眾支持,毛澤東對于農村農民情況進行了深入細致的調查,寫就了“尋烏調查”“興國調查”“長岡鄉調查”“才溪鄉調查”等光輝篇章,提出“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著名論斷,打破了教條主義的思想束縛,奠定了黨的實事求是工作路線的基礎。此外,中央蘇區“四大紅刊”之一的《紅色中華》開辟“蘇維埃建設”“鐵錘”“無產階級的鐵錘”“警鐘”“突擊隊”等專欄,對黨的工作及蘇維埃工作中存在的貪污浪費、懈怠畏縮、散漫腐化等思想傾向及錯誤行為進行批評,這也開了黨內民主監督、公開批評風氣之先河?!懊芮新撓等罕姟背蔀槭藢弥醒胝尉炙岢龅摹鞍隧椧幎ā钡闹黝}(《中共中央政治局關于改進工作作風、密切聯系群眾的八項規定》),而“改進調查研究”“厲行勤儉節約”也寫進“八項規定”。由此,即可窺見革命文化作為黨內政治文化源頭的歷史脈絡。
革命文化在延安時期基本成熟。作為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整風運動,“延安整風運動”可以視作革命文化走向成熟的標志。1941年5月,毛澤東在延安高級干部會議上以《改造我們的學習》為題作了報告,宣告整風運動開始;1945年4月,中國共產黨六屆七中全會通過《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宣告整風運動結束。延安整風運動以“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為基本原則,以“批評和自我批評”為基本方法,以“統一全黨思想”為主要目標,最終使全黨統一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確立了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為黨的指導思想,強化了黨的組織紀律性,形成并鞏固了黨的領導核心,這對于革命文化的繼續發展產生了深遠的歷史影響。
建國之后一段時期,由于“以階級斗爭為綱”思想的實際影響,黨內政治文化仍在一定程度上體現為革命文化,并在波折中不斷向前發展。隨著黨的組織不斷健全、黨員隊伍不斷壯大、領導任務不斷加重,黨內政治生活中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不同看法和不同意見。盡管存在一個特殊歷史時期,持有不同意見意味一定風險,但黨內仍然存在思想爭鳴。黨提倡,對任何人、任何問題持有不同意見時,都要“坦白正面地講清是非?!夭伞畷裉?,打擊邪氣。”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陳云文集(第一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607頁。這種黨內民主對于維護黨的團結統一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總體上,黨內政治文化的主要方面是光明的、健康的。如,1962年7月6日,陳云致信毛澤東,欲匯報自己關于“農業恢復問題的辦法”,有同志勸他不必急于向毛澤東提自己的建議,但他說,“要對黨負責,對人民負責”,此事“全系到黨的聲譽,關系到人心向背”,既然看準了,就要提意見。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陳云年譜(下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0年,第120頁。這一歷史細節,既充分體現了習近平總書記要求在黨內政治文化建設倡導和弘揚的“光明坦蕩,實事求是”的態度,又有力證明了黨內政治文化中一脈相承的優秀基因。
四 作為中國共產黨“集體記憶”的革命文化
一般認為,“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y)理論由法國社會學家哈布瓦赫首創。哈布瓦赫認為,“集體記憶”是一個社會建構的概念,而非既存于個體頭腦或思維角落中的神秘思想。集體記憶與個體記憶是相互依存的:一方面,在群體環境之外,個體不可能擁有(或構建)連貫而穩固的記憶,“在我的頭腦里或思維的某個角落尋找記憶的藏身之地,這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因為它們只有在我之外才會被記起,我所在的群體隨時都在給我們重構記憶的手段?!盡aurice Halbwachs.On Collective Memory[M].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2,p106.另一方面,在個體記憶之外,集體記憶也沒有獨自發生、留存和延展的空間,集體記憶只有通過個體記憶才能實現,并在個體記憶中獲得表達。
由是,某一確定的集體記憶,本質上就是特定社會群體的成員共同構建關于該群體的歷史及經驗。在集體記憶中,群體歷史及經驗并不是復印式的保留,而是雕刻式的建構。作為群體歷史的過去,與作為集體記憶的過去,其本質區別在于,前者基本上凝固為“歷史的形式”,而后者不斷地釋放“歷史的內涵”:“歷史記憶記錄過去,而集體記憶保存傳統,……它總是在保持過去與目前的相似性中延續,在目前的社會框架和認知中對過去進行重構?!背勺婷鳎骸丁凹w記憶”理論的西方言說》,《中國社會科學報》,2017年2月13日第004版。
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領域都發生了巨大變化,既往革命敘事的權威逐漸弱化,隨之失去了對話語選擇的強制性。個體更加迫切地追求在歷史閱讀方面的選擇自由和支配能力,并嘗試以逆反的方式向革命敘事權威發起挑戰。在文學藝術領域,這種逆反和挑戰表現為對革命歷史的“再敘事”,“論證”革命斗爭中的暴力罪惡,“揭示”革命動力中的私人欲望,“消解”革命目標中的正義內涵,威脅了政黨關于革命的“集體記憶”。有研究認為,當前的社會語境“已經很難承載傳統革命文化和記憶,革命傳統文化所推崇和張揚的以‘崇高為特征的那套價值觀和人生理念(如集體主義、犧牲精神、無私奉獻理念、浪漫情懷,等等)與今天消費主義邏輯支配下的價值觀和人生理念(自私狹隘、唯利是圖、庸俗化,等等)格格不入、迥然相異。”王宗峰:《修復集體記憶——對近年來革命文化再度勃興的思考》,《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第117—122頁。而在革命文化中,最直接遭遇“解構的威脅”的部分,是革命斗爭中涌現出來的英雄人物,他們在一段時期內被惡意“祛魅”。
五 革命文化與黨內政治文化建設
文化的功能在于濡化,是對心靈的鐫刻,文化的濡化如細雨隨風,潤物無聲,清文敏識,懿德茂行。所以,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是黨的建設偉大工程的固本之舉,是凈化黨內政治生態的培元之計。革命文化與黨內政治文化具有同源性(都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基礎)、同質性(都根本體現著無產階級的階級性)和同向性(都代表并統領著先進文化的發展方向),加強黨內政治文化建設,就應“復魅”英雄人物,激揚革命文化,重構中國共產黨人的“集體記憶”。
在精神分析的視角下,作為革命文化重要符號的英雄人物,實際上是革命者的“集體超我”,而革命文化的構建,或集體記憶的構建,離不開“集體超我”的塑造,“人類發現很難棄絕古老的超我,沒有神他們沒有安全感,感到孤獨,他們把對智力和道德的抱負都轉而寄托于古老的父親形象之上,……神還是在理性所不能接受之處統治著,他還居住在人類心靈的潛意識領域?!眴虪枴じヌm克爾:《文明:烏托邦與悲劇——潛意識的社會史》,褚振飛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6年,第222頁。所以,如果英雄人物被扭曲地“祛魅”,革命文化就面臨“去合法化”的解構的威脅,而革命政黨的“集體記憶”也要重新述寫,政黨成員的身份不連續感和群體的價值不確定感也趨于緊張而強烈。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英雄是民族最閃亮的坐標?!瓕χ腥A民族的英雄,要心懷崇敬,濃墨重彩記錄英雄、塑造英雄,讓英雄在文藝作品中得到傳揚,……絕不做褻瀆祖先、褻瀆經典、褻瀆英雄的事情?!绷暯街骸读暯秸勚螄碚?第二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第351頁。作為革命文化的敘事支點,革命英雄的角色本質是政治性的,而不是私人性的,所以,對于革命英雄及其事跡的記錄、塑造和傳揚,都應符合政治要求。
中國共產黨的“集體記憶”,只能由中國共產黨自己述寫,“權力與記憶的交織非常微妙,當我們作為口述史學家試圖拯救并解釋這些記憶時,我們也必然將他們的立場與特征作為記憶。”Leydesdorff S.,Passerini L.,Thompson P.,Gender and Memory[M].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6,p68.階級社會中的任何一個階級,都有自己基于現實需要和未來期望所構建的“集體記憶”;而階級社會中的任何一個階段,占據統治地位的階級的“集體記憶”也必然在同時期的“集體記憶”群中占據統領地位,這既是歷史發展的必然,也是作為思想意識形態的實在的“集體記憶”的演化規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丹尼爾·巴塔爾認為,在與他民族的沖突過程中,社會可以發展出一套由集體記憶、民族精神以及集體情感傾向組成的“社會心理的基礎設施”(sociopsychological infrastructure)來維持、組織、積淀、傳承、調動關于戰爭的記憶、認知、評價以及情感反應。Daniel Bar-Tal.Sociopsychological Foundations of Intractable Conflicts[J].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2007,Vol.50.在族間沖突之外,同一族群內部的沖突和掙扎,也需要某種“社會心理的基礎設施”來消弭。當然,后者所調動的關于“戰爭的記憶、認知、評價和情感反應”更多地指向當前沖突和掙扎的合法性,是“關于質疑的質疑”。如果這種基礎設施失效,則沖突與掙扎具有合法性,并將不可遏止地彌散為社會情緒,關于戰爭的記憶,將轉變為關于戰爭技巧的記憶。所以,維護革命文化的滲透力,就是維護政治的生命力;述寫中國共產黨的“集體記憶”,就是維護政權的生命力。
維護革命文化的滲透力,不是強制推行革命文化,而是在時代背景和社會現實中,釋放革命文化的溫和的感召力;述寫中國共產黨的“集體記憶”,不是編造歷史,而是在宏大的視野中呈現歷史的真實性?!皻v史認同與社會認同在領域上恰好重合”Macintyre A.C.After virtue:A Study in Moral Theory[M].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1984,p126.,而歷史領域的“事實”,也總要與社會領域的“事實”在某種程度上具有一致性,才得以生成。更進一步,社會領域的“事實”,總要成為歷史領域的“事實”——而不是相反,——才能在歷史的結構中展現其自身的結構并得到解決,這是革命合法性以及革命文化合法性的要件之一。黨內政治文化建設的價值目標是“倡導和弘揚忠誠老實、光明坦蕩、公道正派、實事求是、艱苦奮斗、清正廉潔等價值觀,旗幟鮮明抵制和反對關系學、厚黑學、官場術、‘潛規則等庸俗腐朽的政治文化。”基于這一目標,革命文化中可以作為集體記憶并倡導和弘揚的,是本為歷史“事實”又與社會“事實”相宜的部分,所須抵制和反對的是為歷史“事實”但與社會“事實”相悖的部分。
斯密斯提出,“國家形成的標志之一,就是集體記憶的中心從廟宇與祭司轉向大學和學術團體?!苯芨ト稹W利克,喬伊斯·羅賓斯著,周云水編譯:《社會記憶研究:從“集體記憶”到記憶實踐的歷史社會學》, 《思想戰線》,2011年第3期,第9—16頁。具有國家形式的人群集合,不再依靠“神諭”和“圣啟”組織社會生活,而是依靠普遍教育維護精神秩序。思想防線被攻破,其他防線就很難守得住。所以,這種精神秩序和意識形態對于政權具有特殊意義,如果這種精神秩序發生紊亂,意識形態發生演變,政權的合法性就遭到挑戰,甚至被顛覆。
意識形態工作的任務之一,就是傳承革命文化、述寫中國共產黨集體記憶。黨的干部教育培訓工作,是傳承革命文化、述寫中國共產黨集體記憶的重要方式,黨校(行政學院、干部學院)是傳承革命文化、述寫中國共產黨集體記憶的主要陣地。在干部教育培訓中,革命文化體現在校園文化、學員文化和校風教風學風中,“集體記憶”體現在學員的歷史認識和情感傾向中。所以,黨校(行政學院、干部學院)應充分發掘革命文化的價值內涵,修復和傳揚中國共產黨“集體記憶”,以助力黨內政治文化建設。
Revolutionary Culture:the Source of Political Culture
in the CCP and Collective Memory
WANG Dong
Abstract:
As the source of political culture in the CCP,revolutionary culture and political culture in the CCP have homology,homogeneity,and sameness.Its fundamental nature continues to develop in the partys political culture.Its basic principles are strengthened in the partys political culture.As the “collective memory”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s,revolutionary culture is not only a cultural legacy of the revolutionary process,but also a reconstruction of revolutionary history by reality.It maintains the continuity and identity of the political cultural reality and the political revolutionary history.This kind of reconstruction is a key element in awakening the awareness of individual political roles and continuation of group values.
Key words:political culture in the CCP;revolutionary culture;collective memory
【責任編輯 龔桂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