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損之書

劉星元

對鏡帖

我又一次喚出了鏡中人

我又一次修改了他

不斷的修改讓他愈加衰老

倦容里擠出的笑容

像一張褶皺的紙

把虛假的線條凸顯出來

他在嘆息，那樣微弱

像膽小的小人物

面對暴君頒布的十萬言的法典

他的順從虔誠到

變異的程度

他衰老的速度又一次超越了

我在人間的游歷

總是這樣，這個盡職盡責(zé)的仆人

在我剛剛啟程之時

他就已在遠方安頓好了一切

只等我的到來

余下的日子

他就在鏡中枯坐

任無數(shù)匹塵埃紛紛下

落到他的頭上

任一只蜘蛛在他頭上結(jié)網(wǎng)

殺戮過往的生靈

任流水悄悄地從一只昆蟲

殘缺的死尸里逃走

有時他會從鏡中偷窺我

以此判斷自己的命運

他越來越不安

當(dāng)生命注定被賦予成

一場蓄謀已久的安排

他開始削減生死以外的事情

以示對死亡的順從

以此求取生命的延長

他或許不知道

他的神和他擁有同樣的恐懼

當(dāng)恐懼無法消解之時

他是他的神唯一的受虐者

和唯一的依靠

總是這樣，在他渴望被解救的時候

他的神又一次擦亮了鏡面

喚出了他

哦，他的神又一次喚出了他

并按照自己衰老的樣子

修改了他

小 院

風(fēng)吹魯南

風(fēng)吹北邱莊

風(fēng)吹小院

風(fēng)吹母親

像吹一個國家的脊梁一樣

搖搖欲墜

國家很小

小到地圖上沒有標記

小到?jīng)]有國王

小到只夠容納一個臣民的

生老病死

能容納生老病死

也就足夠了

這世間，有什么大得過

一個人的一生

只要母親坐在里面

再小的院子

也比山河遼闊

磨損之書

日漸衰老的豹子走入黑夜

隱藏了自己的斑點

像一個落幕的英雄

在眾人的目光之外，低著頭

慢慢扯下自己的勛章

扯下行過的路，喝過的酒

以及愛過的女人

磕著長頭去遠方朝拜的信徒

只身穿過喧囂的眾生

并被眾生圍困了一生

哪里不是地獄，哪里不是

神的所居之地

他如一艘擱淺的船

用時光在自己的胸口畫滿十字

昨日之酒與今日之酒

還在胃里打架

城池已經(jīng)破損不堪

一無所有之后，它們將握手言和

向我臣服

哦，我是它們的神

養(yǎng)育一場戰(zhàn)爭

再消弭一場戰(zhàn)爭

責(zé)任編輯 李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