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瑤：“照片中演員劉”的暖陽

2018-06-08 04:40:14劉瑤王妍峰

攝影世界 2018年6期

劉瑤王妍峰

“我拿起手機給女兒打電話，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抑制不住情緒地說：‘笑啊，這會兒太陽好溫暖，媽媽這會兒好想談戀愛……”這是劉瑤給我講的一段和女兒的對話。

劉瑤，一位普普通通的南京退休工人，50歲開始自拍，55歲在家辦展，中間經歷三次手術（曾患癌癥和抑郁癥），58歲在美術館辦展，被譽為中國版“塔莎奶奶”（塔莎·杜朵，一位在現代社會仍然堅持田園生活的美國女性——編者注）。在《這會兒的太陽好溫暖》中，這位學歷不高、從來沒有出過書的劉奶奶溫情地寫道：“塔莎奶奶說，就算令人恐懼的事情層出不窮，這世界依然如此美好。”

那些令人恐懼的事情

劉瑤1960年出生于南京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愛孩子、愛生活但是脾氣暴躁、為人耿直，好話壞話都是用很沖的語氣說出來，經常打罵母親。母親喜歡畫畫、繡花，愛憎分明。突然有一天，劉瑤把母親護在身后，指著父親聲嘶力竭地警告他：“不許再打母親！”父親氣急敗壞、結結巴巴地罵：

“脾氣怎么這么壞！”并舉手打過來。她抓住父親的手腕，帶著哭腔一字一頓吼道：“都-是-跟-你-學-來-的。”從此，天下太平。

因為長得又黑又丑，家境窘迫，劉瑤小時候非常不自信，但是愛打扮，喜歡洋氣的東西。有一次她穿了一件漂亮時髦的裙子，結果被人喊作是“香港的菜農”（帶有侮辱意味）。因各方面都一般，她在學校也不受重視，有表演欲卻從未被老師挑去參加跳舞活動，只能在家悄悄跳。

繼承了父親的脾氣性格，再加上自身又敏感、極具個性，劉瑤婚后與丈夫相處困難。因為兩個人的不愉快爭吵多發生在廚房，她感覺那里的氣場很怪，一到廚房，有時候就控制不住自己，差點傷害到自己。最后，兩人離婚。

年輕時在單位，劉瑤因敏感、害羞、孤僻的性格，喜歡獨來獨往。1980年代初，21歲的她獨自一人從南京到青島旅行，招來很多異樣的眼光，很多人會問她：“你不害怕啊？一個人去青島……”“有沒有遇到壞人啊？”，等等。

劉瑤還一度在生死線上掙扎，幾近絕望。50歲時，她疑似患乳腺癌，后確診為乳房纖維瘤；四個月后，她又患膽囊瘤，為確定是良性還是惡性，開刀做病理化驗，隨后進行切除“手術”；56歲時，她“三進宮”，甲狀腺癌造訪的同時患上了抑郁癥。

照片中的演員劉瑤

50歲時，劉瑤退休，在每個城市都設有的老年大學學了一小段時間攝影。一開始，她拍攝了因為沒錢且丟了身份證而春節沒法回家、沒錢住店、露宿街頭的中年農民工，還拍攝了雪中依然半夜起床艱辛地張羅繁瑣生意的魚市小販。直到201 1年，在安徽宣城拍攝賣菜的農婦時，劉瑤被要求付錢。她猛然覺得，不能把重點放在路人身上了。

再后來，劉瑤學會了自拍，在公園里、在家里，和女兒、朋友們自拍，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地自編自導自演了100多個場景。2015年，這位不搓麻、不跳舞的中國大媽，在家里辦了一個影展——策劃、裝框、設計、懸掛、請柬全都自己來做。

我發現了劉瑤的故事，感覺到這個靈魂太有趣，這張面孔背后太有故事，于是在春節初七，專程到南京對她進行采訪。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是一個比想象中更有意思的人！劉瑤在自拍時，場景是自己布置的，衣服是自己買或者動手做的，燈光也是自己想辦法用自然光或者家里臺燈、地燈布置的。然后用三腳架把相機調到自拍模式，開始表演，“咔嚓”一聲相機定格畫面。當我問她靈感來源于哪里，她略作嬌羞地說：“我是非常敏感的一個人。感覺來了，擋都擋不住。可能上午想到，然后馬上行動。需要表達什么？需要什么樣的衣服、帽子、道具？需要什么樣的環境？我馬上動手在家里進行布置、折騰。有時候覺得自己還像一個小孩子，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童年。多數時候就是即興想拍，沒前因后果、來龍去脈，沒什么想法說刻意去表達什么。但后來看見圖片，好像潛意識里其實是想釋放些什么的，只是心急，沒多想，就趕緊拍，先拍為快。”

其實，所有可能從這些照片中解讀出來的那些情愫——不安、孤獨、害怕、向往、不屈、憧憬、彷徨、委屈、茫然、傷感、憤怒、歡喜以及童趣、釋放、解壓等，都可能埋在過去或深或淺的生活印跡里。那些有意識的“導演”到影像中的“演員劉瑤”，經由這些快速構思、尋覓、創造、表演并最終定格固化的自拍作品，幾乎就是心靈手巧的“裁縫劉瑤”給自己的人性縫出來的一針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