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蘿卜炒大腸

韋桂芬

一年前，我和老公來到了這個小城，在路邊開了家小餐館。每天天剛蒙蒙亮起床，三更半夜關(guān)門，不僅起早摸黑，而且還得東奔西走——老公在每個地方不會超過一年，不斷地搬家， 整整十五年，換了十五個城市。我問他為什么，他支支吾吾的沒說。是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藏在內(nèi)心的秘密是僅存的私有空間，又何必去深掘別人的那方寸土？

這天，老公突然對我說：“等店面一到期，我們回老家去，在家鄉(xiāng)開個餐館，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我聽了激動得不知說什么好，我知道老公的家鄉(xiāng)是一個叫“云堡”的小城，那里盛產(chǎn)檸檬。

我正在店堂里發(fā)呆，一個來吃飯的客人驚醒了我：“老板娘，來個酸蘿卜炒大腸！”

“酸蘿卜炒大腸”在這個小城里是道冷門菜，十天半月沒人點一次，老公聞聲從廚房里走了出來，遞了一支煙給那顧客，問：“你點這道菜，有什么特別講究嗎？”

“特別講究？”顧客搔了搔后腦勺，“你有檸檬嗎？有的話就加幾片，這樣就更提味了。”老公聽了，立即從廚房里拿出了一個檸檬，笑吟吟地說：“我還真?zhèn)渲兀@檸檬芳香多汁，調(diào)味去腥，是最好的啰！”

那顧客一聽，大喜，老公隨即走進廚房忙活起來，很快，“酸蘿卜炒大腸”就被端了出來。 . . . .

那人要了一瓶酒，獨自慢慢地飲起來，中間又加了幾個菜。正當(dāng)那人喝得高興時，老公端來兩個菜外加一瓶酒，放在客人的桌子上，說：“你看，都這么晚了，估計也沒人來吃飯。看你喝得這么盡興，若不嫌棄，我陪你一起喝。我也好這口，可平時店里忙，今天難得清閑。”

那人爽快地答應(yīng)了，兩人你來我往，相互敬著喝著。老公說：“老哥啊，你怎么也喜歡吃酸蘿卜炒大腸？那可是我的最愛！再說啦，那幾片檸檬也有講究，它產(chǎn)自云堡，那里盛產(chǎn)檸檬。”

那人一聽，眼睛立刻放出光來：“不瞞你說，我有個工友正是云堡人，他特喜歡吃這道菜，他炒酸蘿卜大腸時就會加幾片檸檬，炒的這道菜，可好吃呢。”

我在一旁看著、聽著，我突然看到老公的表情變了，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然后緊接著他又對我喊道：“老婆，難得我和老哥有緣，今天老哥的飯錢免單。”

我一頭霧水，呆呆地看著他。

那天晚上，老公喝了好多酒。在那位客人將要跨出大門的那一刻，老公突然拉住了他，對他說：“老哥啊，難得咱們這么有緣。來，互掃微信，以后經(jīng)常聯(lián)系。”老公的舉動反常，我百思不得其解。

轉(zhuǎn)眼馬上過年了，我們餐館的租期只剩下幾天。這天一大早，店里來了兩個粗壯的年輕人，點了三個菜，自帶著幾瓶酒，在店里慢慢地品嘗起來。一大早來喝酒的很少見，真是奇怪。直到中午，那兩個人看上去也已經(jīng)喝得差不多了。

將近晌午時分，店里進來了兩個人，一個就是上次的那個“老哥”，身后跟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子。兩人剛走進店門，老公忽地沖出來，關(guān)上了門。在一旁喝酒的兩個年輕人頓時站起來，在老公向那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沖上去的同時，他們也圍了過去，一把按住了那男子。

突如其來的一切讓我驚叫起來，當(dāng)我緩過神來的時候，那個男子已被押上了警車。

那天夜里，老公一宿沒睡，他第一次談起他曾經(jīng)的家。

他說，他的父親在一個不錯的單位任職，母親在家相夫教子。哪知父親一次喝醉了酒，和辦公室的同事發(fā)生口角，那同事一氣之下失手殺死了父親，并且當(dāng)場逃走了。母親受不了這個打擊，在他讀高三那年，走到馬路上被車撞死了。

那一年，老公輟學(xué)了，他發(fā)誓要找到殺死父親的兇手，告慰地底下的父母。在認(rèn)識我之前，他一個人在各個城市獨自尋找了十一年。后來在餐館認(rèn)識了我，他突然發(fā)現(xiàn)開個餐館有機會認(rèn)識各式各樣的人，尋找到目標(biāo)的可能性也大。

常年奔走在各個城市，老公從一個懵懂的孩子，到如今已是中年，感覺累了。當(dāng)他正打算放棄、回到老家過安安穩(wěn)穩(wěn)的日子時，那天，那個老哥的突然到來卻給了他希望。

老公頓了頓，又說：“那天，那個老哥要了一個酸蘿卜炒大腸，而且要加檸檬，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后來和他一起喝酒時，他又說有個工友特喜歡吃酸蘿卜炒大腸，也加檸檬，而且也是云堡人。我當(dāng)時愣了一下，在出來尋找之前我已經(jīng)對那兇手了如指掌，包括他愛吃酸蘿卜炒大腸，并且要加檸檬。我想不會這么巧吧，但還是不死心。后來我經(jīng)常和那老哥聯(lián)系，在他的微信朋友圈里，我看到了那個人，雖然已經(jīng)很老，但我還是一眼認(rèn)出了他。我想通知警察去那邊抓他，但那邊的情況我不是很熟，生怕會讓他逃掉，所以才引他來店里。今天來的兩個警察是我前一天通知的，他們這么早來為的是熟悉店里的情況，他們也沒有喝酒，是自帶的水。”

說到這里，老公抱頭痛哭，全身激烈地顫抖，此刻，他把積壓在內(nèi)心的痛苦全傾瀉了出來：“爸，你看到了嗎？整整二十六年，兒子終于找到兇手，你可以安息了……明天我就要回老家，愿爸媽在天有靈，保佑我們順順當(dāng)當(dāng)……”

（發(fā)稿編輯：姚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