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宅巍

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時,高樹勛任國軍第27師師長,正在參加蔣介石對中央蘇區發動的第三次“圍剿”。他出于民族義憤,主張停止內戰,出兵抗日,毅然離開部隊,以示拒絕繼續參加內戰。
1932年9月,避居在天津英租界的高樹勛,與原西北軍將領、共產黨人吉鴻昌取得聯系,共同策劃抗日大計。他們變賣家產幫助馮玉祥購買槍支彈藥,于次年5月組成察哈爾抗日同盟軍,高樹勛任騎兵第2挺進軍司令。同盟軍隨即在張家口地區掀起了轟轟烈烈的群眾抗日熱潮,并一舉收復了察東失地。后同盟軍在國民黨、蔣介石的軟硬兼施下瓦解。這一過程中,高樹勛對蔣介石的倒行逆施極為不滿,而對中國共產黨及其抗日主張則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全面抗戰爆發后,高樹勛先后擔任河北暫編第1師師長兼河北游擊總指揮、新編第6師師長、新編第8軍軍長。在全面抗戰的初期,高樹勛在豫、魯一帶,時常與八路軍并肩作戰,雙方聯系也比較密切。高樹勛從八路軍那里學習了組織民眾進行游擊戰的方法。
40年代初,由于日軍對華北地區加緊進行“掃蕩”,高樹勛難以立足,便于1942年4月率部轉移。當路過定陶時,八路軍派高樹勛的舊部唐哲民前來聯系,勸其留下與八路軍并肩抗擊日軍。高樹勛對八路軍堅持敵后抗戰的行動,深為敬佩,并悔悟自己曾一度聽命于蔣介石,與八路軍制造摩擦。八路軍不計前嫌,主動邀請其合作,更使他為之感動。后來,高樹勛雖因種種原因未能留下,但他對唐哲民表示,一定要和八路軍合作抗日,并針對蔣介石的反共政策,堅定地表示:“國共將來是一定要打的,但只要內戰一發生,我就一定過來。”
在抗戰后期,高樹勛一步步加緊與八路軍方面聯系的過程中,在國軍中從事地下工作的中共黨員王定南起了重要作用。
1944年8月,第1戰區副司令長官湯恩伯在南召將王定南扣押,并隨即押解到高樹勛的駐地鎮平。高樹勛聞知此事后,極力營救,經取得第2集團軍總司令劉汝明的同意,將王定南保釋出獄。從此兩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不久,八路軍王樹聲部路過河南嵩縣,高樹勛由王定南陪同與王部陳先瑞會見,并就建立雙方聯系問題作了商談。后來王樹聲部南下,聯絡中斷。
1945年7月,高樹勛聽說八路軍副總司令彭德懷在太行山區,他便派王定南前往聯絡。高樹勛用綢布寫了致彭德懷的親筆信,表示希望與共產黨、八路軍建立聯系。王定南9月中旬到達山西黎城時,彭德懷已離太行回延安。王定南見了晉冀魯豫軍區司令員劉伯承和政治委員鄧小平,報告了高樹勛的情況,并遞交了密信。劉、鄧對此十分重視。劉伯承親筆復信高樹勛,對他派人聯系的舉動表示歡迎,并派辛良志隨王定南到高部作交通聯絡工作。
在王定南往太行聯絡期間,日本投降,蔣介石在美國支持下瘋狂搶奪勝利果實,積極準備內戰。9月中旬,高樹勛奉命率部從廣武地區北渡黃河,進抵新鄉。19日,高樹勛參加鄭州軍事會議,會上高部被編入由孫連仲任司令長官的第11戰區序列,高樹勛任副司令長官。
孫連仲遵循蔣介石迅速打通平漢線,搶占平津戰略要點的旨意,令高樹勛率部沿平漢線北進。高樹勛意識到這一行動,無疑將導致內戰的發生,憤然地說:“戰后華夏,滿目瘡痍,亟待建設,豈堪再打內戰。”王定南于9月底返回,高樹勛從劉伯承的復信中受到鼓舞。
平漢戰役即將爆發之際,劉伯承、鄧小平派軍區參謀長李達帶領軍區負責聯絡工作的靖任秋前往高部,爭取他走起義的道路。李達早年與高樹勛同在西北軍共事,1931年寧都起義參加紅軍;靖任秋在張家口參加抗日同盟軍時與高樹勛相識。李、靖于27日晚與高樹勛晤面,代表劉伯承、鄧小平向他致以問候,轉交了劉伯承的親筆信,向他講明當前的形勢,希望他面對現實,從中國人民的根本利益出發,為個人前途著想,高舉義旗。高樹勛經過與李達等徹夜長談,遂決定率部起義。隨之對組織起義的具體事項進行了商談,靖任秋暫留高部協助工作,李達返回軍區指揮部作接應起義的安排。
為了解除高樹勛起義的后顧之憂,劉鄧首長專電中共中央,請求指派專人將高樹勛眷屬護送至解放區。毛澤東、黨中央遂急令新四軍第4師師長張愛萍執行此項任務。張愛萍立刻派精干人員三進徐州,將高樹勛夫人劉秀珍等接往河北,并在武安縣伯延鎮與高樹勛團聚。高樹勛對共產黨、八路軍的周到安排,深為感動,從而也更加堅定了率部起義、走向光明的決心。
10月30日,高樹勛召集所部軍官會議,講明當前所處的形勢,歷數蔣介石對所部的不公平待遇及此次令所部北上對國家民族的危害,毅然宣布退出內戰,舉行起義。這一決定得到與會絕大多數軍官的贊同。高樹勛對個別不愿意跟隨起義的軍官,表示決不強留。會后,下令部隊一律原地待命,并向全國發出通電。通電述說此次奉命北上經過和不得已之苦衷,宣布“大義所在,不得不與八路軍息戰言和”,并說明此舉“旨在為民族國家前途,退出內戰,求以和平民主途徑建國而已”。同時還在通電中向國人提出制止內戰,以民主政治協商解決國是,聯合各黨各派組織聯合政府三項主張。
高樹勛在內戰前線率新8軍1萬余人起義,粉碎了國民黨當局打通平漢線,分割解放區的企圖。高樹勛起義后,馬法五以下2萬余人被俘。國民黨軍事當局哀嘆高樹勛的起義“陷全軍于絕境”,是這次戰役的“失敗主因”。
中國共產黨和八路軍對高樹勛的義舉極表歡迎,劉伯承司令員偕同軍區副政委薄一波、參謀長李達驅車到新8軍駐地,代表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等向高樹勛和全體起義官兵表示慰問和祝賀。
隨后,高樹勛起義部隊開赴武安伯延一帶休整補充,改名為民主建國軍,高樹勛任總司令,王定南任政治部主任,范龍章為第1軍軍長,喬明禮為第2軍軍長。在成立大會上,高樹勛率領全軍將士宣誓,表示要“站在人民立場,服從人民公意;確保國內和平,反對內戰;實現民主政治,反對獨裁專政;堅決為建設獨立、自由、民主、幸福三民主義之中國奮斗到底”。
起義成功后,在共產黨、八路軍的親切關懷下,高樹勛更加堅定了跟著共產黨走的決心,他多次提出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要求。晉冀魯豫中央局隨即向中共中央報告了高樹勛的這一要求。11月13日,中共中央書記處電復晉冀魯豫中央局,批準高樹勛加入中國共產黨。高樹勛遂由晉冀魯豫中央局書記鄧小平、副書記薄一波作介紹人,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為了把民主建國軍真正建設成一支新型的人民革命武裝,在高樹勛的主持下,從1946年初開始,舉辦了民主建國軍干訓團,由晉冀魯豫軍區派員輪訓各級干部。高樹勛還在民主建國軍的駐地,積極參加解放區的各項社會活動。
6月,蔣介石公然發動全面內戰。高樹勛又一次向全國發出通電,聲討國民黨當局背信棄義的行徑,號召內戰前線的國民黨官兵,像新8軍一樣,實行戰場起義,站到人民方面來。
10月,邯鄲起義一周年,高樹勛發表講話,嚴厲譴責國民黨的獨裁統治和內戰政策,熱情歌頌中國共產黨的正確領導和主張。他表示“誓本起義初衷,繼續努力,提高質量,發揚士氣,與八路軍、新四軍及一切革命友軍并肩斗爭”。

在整個解放戰爭期間,高樹勛不斷利用自己與國民黨高級軍官的私人關系和起義后造成的影響,積極動員國民黨軍事將領率部起義。1946年初,他先后寫信或派人,與國民黨軍和偽軍的高級將領龐炳勛、孫良誠、孫殿英、張嵐峰等人聯系,敦促他們掉轉槍口,歸順人民。1947年5月,他派人給頑固據守山西臨汾的國民黨軍旅長尹島三送信,勸其不要執迷不悟,迅速回到人民的一邊。與此同時,他還寫信批駁了妄圖煽動他叛亂的國民黨高級軍事人員馬伯言,鄭重表示:邯鄲起義使他和新8軍全體官兵走上了一條新路。
正當高樹勛滿懷熱情,為人民解放事業傾心操勞的時候,一個巨大的沖擊波,突然向他襲來。
1946年底,在民主建國軍進行正常的商業活動中,有一名保衛干部在集市上看到該部的一位連長向一個商人舉了三個指頭,就被認為是在向特務發暗號,把這個連長拘捕了。經過嚴刑逼供、屈打成招,這位連長供出了一批所謂“通敵”的民主建國軍營、團干部及更高級的領導。這些被懷疑的對象,被陸續送到設在潞城神泉村的訓練班審訊。后來,在嚴刑訊問下,牽連進來的人愈來愈多。
經過幾個月的發酵,這一懷疑、審查民主建國軍的陰影,終于迫近當年率部起義的最高領導人高樹勛。晉冀魯豫軍區第一副司令員徐向前表示:“郝鵬舉叛變了,我們對高樹勛要先下手為強,打主動仗。”于是,1947年6月14日,由軍區政治部代主任張力之帶領一個團前往民主建國軍總部執行抓捕任務。這天清晨,高樹勛自己在總部駐地的院子里散步,突然聽到外面響起了噼噼啪啪的槍聲。高部警衛團在事因不明的情況下,與前來執行抓捕任務的部隊發生了槍戰。幾分鐘后,警衛團聽到張力之代主任的喊話,才停止了槍戰。
高樹勛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想打電話出去,電話線已被割斷。他身邊的衛隊都拔出了手槍準備還擊。高樹勛在弄清是上面派來的部隊以后,果斷命令衛隊:“不許開槍,誰也不許開槍!”
這時,負責抓捕的部隊已經沖進高樹勛的住宅。他們將高樹勛的家人與保姆一起軟禁在會客室里。
高樹勛向看管的戰士要了信紙、信封,一連給軍區領導和張力之代主任寫了幾封信,他在信中反復表示:“我海枯石爛不變心,要革命到底。”
下午6時左右,張力之的夫人石磊出面,讓高樹勛一家吃了晩飯,又將高樹勛的女兒送回學校。
次日,高樹勛夫婦被押往軍區駐地冶頭村的一個農家小院內。與此同時,民主建國軍政治部主任王定南也在軍區駐地遭到扣押。
到7月,民主建國軍已有近千名排以上干部,被集中到長治地區的神泉訓練班“學習”。民主建國軍部隊番號被撤銷,士兵分散被編入晉冀魯豫軍區第10縱隊。這就是在解放區轟動一時的“六一四”高樹勛部隊“策動暴亂”案。
事件發生后,晉冀魯豫軍區很快將情況上報至中共中央。毛澤東主席迅疾回電:“高樹勛邯鄲起義有功,必須保證他的人身安全。”毛澤東的指示,制止了事態的繼續惡化,并使高樹勛本人在磨難中受到相對較好的待遇。
晉冀魯豫軍區特派社會部長楊奇清、保衛部長卜盛光主管對高樹勛的看管和審查,保衛部科長張鼎中率12名戰士負責警衛及高樹勛夫婦的生活保障服務。這次看管行動,名義上是讓高樹勛來軍區社會部“休息”,實是為了保證他的安全。他們在思想上都很明確:看管不是看押,高樹勛并未定性。因此,高樹勛在看管期間,享受中灶待遇,審查什么問題,從來未與他言明,只是背靠背地進行。高樹勛夫婦除了不能離開居住的小院外,并未受到任何非禮與虐待。
5月以后,高樹勛致信新成立的華北軍區領導,信稱:起義后,總會有些不滿意的人,想對自己下毒手也是可能的,對組織上采取保護安全的辦法,表示感謝。自己現在身體很好,希望給安排工作。現原部隊大部分已調出,要求到地方工作,愿到河北,繼續發揮作用。
高樹勛的信由張鼎中徑送華北軍區政委薄一波。薄一波接信后說:“高樹勛的問題已拖了很久了,不安排工作不合適。他的起義不論從軍事上看,還是從政治上看,都起了很大作用。黨中央毛主席非常重視,再無根據地看管下去,就不公正了。你們在生活上采取多照顧的做法是對的,這樣會解除一些不必要的顧慮。”
經軍區研究,給高樹勛安排了一個軍區副司令員的職務。由軍區司令部辦公室史耀忠主任,帶來3匹馬,將高樹勛夫婦接去軍區總部。從此,高樹勛結束了一年多的幽禁歲月。
“六一四”事件過后,高樹勛一如既往,跟著共產黨干革命,正如他在受審查初期所說:海枯石爛不變心,革命到底!
新中國成立后,高樹勛擔任河北省人民政府副主席;1954年當選為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在9月召開的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上被任命為國防委員會委員;同年當選為河北省人民政府副省長。為褒獎高樹勛在中國人民解放戰爭時期率部起義的功績,他被授予一級解放勛章。
1953年,高樹勛曾出席毛澤東主席的宴請。毛澤東在席間對各起義將領說:“你們過去幫助過我們,黨和人民不會忘記你們的。”對于黨和政府的關懷,高樹勛覺得無上光榮,感念不盡。
1983年10月,在高樹勛率部起義38周年前夕,在舉行起義與高樹勛長期工作的河北省省會石家莊,隆重舉行了紀念大會。當年曾參加處理民主建國軍問題的原晉冀魯豫軍區副政委薄一波給大會發來賀信。會議期間,由中央統戰部顧問平杰三出面,召集與會的原民主建國軍干部談話,宣布當年對民主建國軍所謂“暴動”事件的處理及神泉訓練班的“學習”是錯誤的。
歷史終于宣告了高樹勛將軍的清白,歷史最終肯定了高樹勛將軍對革命事業的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