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旭 梁月
摘要:經濟的增長和發展作為一個不僅涉及同一產品集生產的過程,而且還是一個不斷引進與更復雜能力相聯系的新產品的產業多樣化進程。早期發展經濟學結構主義思路與新結構經濟學由于其理論自身的缺陷,無法科學描述產業多樣化的動力、次序與約束條件而失去實際意義。馬克思則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演化視角,揭示了不同資本是如何在追求超額利潤的內在動力和為應對資本主義競爭的外在壓力的雙重作用下,不斷推動產業多樣化進程的,并將一個經濟體的產業多樣化進程歸于資本的生產力的提高。馬克思揭示了資本主義的產業多樣化是一個由生產性勞動部門內部分化,并逐漸向生產性勞動部門在流通領域的延續以及非生產性勞動領域擴展的過程。馬克思所揭示的產業多樣化的機制、次序與約束條件,對當下正處于結構轉型和產業多樣化進程中的中國,仍具有重要的啟示和指導意義。
關鍵詞:產業多樣化;勞動生產率;資本流動;結構轉型;空間修復;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中圖分類號:P246;F0-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101(2018)03-0006-08
一、問題的提出
經濟增長和發展不僅是持續改進同一產品集的生產過程,同時也是一個不斷引進與更復雜能力相聯系的新產品的產業多樣化進程。也即是說,結構轉型既是經濟持續成長和發展的結果,同時又是經濟體實現進一步發展的必要條件。這一結構轉型,在現實經濟運行中就表現為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和與之相對應的產業多樣化進程。
自以阿瑟·劉易斯為代表的發展經濟學者將結構主義的分析思路引入對增長和發展的分析以來,基于艾倫·費希爾“三次產業思想”的產業轉型升級和產業多樣化問題就一直是學術研究和政治議程所關注的重要領域,并在羅斯托、庫茲涅茲、卡爾多、錢納里和泰勒等人那里得到了進一步的拓展。結構主義將增長和發展看作是一個持續推進結構轉型的過程,這在現實世界就表現為“三次產業”的結構轉換。然而,發展經濟學的結構主義思路雖然看到了結構轉型對培育持續發展能力和動力的重要性,但這種以結構轉型的現象形態描述為特征的思路,由于既未給出結構轉型和產業多樣化的過程是由什么驅動的,也未給出這一過程是如何發生的,這使其失去實踐意義。更重要的是,結構主義思路沒有給出一個經濟體的產業結構轉型是否存在一定的約束條件,換句話說,結構主義思路沒有給出一個經濟體產業結構轉型的合理次序,這造成諸多發展中國家忽略了不同發展階段的條件不同,照搬發達國家的產業發展模式,最終使自身的發展陷入停滯。
針對早期發展經濟學在這一問題上的理論缺陷,以世界銀行原副行長、首席經濟學家林毅夫教授為代表的發展經濟學者,提出了一個基于比較優勢原則的結構轉型與產業多樣化思路,即主張發展中國家應選擇那些人均收入相當于自身2倍左右、資源稟賦大致相同國家的產業結構作為追趕對象,把為私營企業發現并成功地得以發展的產業納入到潛在比較優勢產業集合加以推進,以實現產業的結構轉型與產業的多樣化,從而形成了一個貌似具有可操作性的產業轉型升級與產業多樣化的“標桿理論”。[1]然而,這種基于潛在比較優勢的趕超型結構轉型與產業多樣化的思路,因其無法精確評估一國的資源稟賦和無法解釋具有相同或相似資源稟賦國家為什么具有生產不同類型產品的能力而失去普遍性。而且,過于強調比較優勢產業的選擇,可能恰恰是造成后發國家產業發展困境的一個因素①[2]。
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世界各經濟體由于經濟復蘇普遍乏力,因此,通過發展新的經濟活動、推進產業的多樣化以彌補原有產業發展乏力的意愿也就更為強烈。為此,歐美國家先后提出了“再工業化”戰略,試圖通過再次推進制造業的轉型升級和多樣化重振實體經濟,解決因產業空心化所導致的增長乏力和失業增加的問題。在此背景下,我國也提出了經濟發展新常態背景下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戰略,其核心是通過國民經濟體系的結構調整和重塑,探索出一種既適合自身情況又適應外部環境的新型經濟發展模式,重中之重無疑就是產業的轉型升級和產業多樣化。然而,由于受早期發展經濟學結構主義思路和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的影響,我國的產業發展與結構轉型過早地出現了“去工業化”的苗頭——脫離實體經濟發展階段片面強調發展所謂的“第三產業”,這導致不但結構轉型的目標沒有實現,又形成了經濟結構的“脫實向虛”等問題。
基于此,本文擬在馬克思的唯物史觀的框架下,通過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內部矛盾的分析,揭示不同資本如何在利潤追逐的內在動力和應對資本主義競爭的外在壓力的雙重作用下,不斷推動勞動生產率的提升而引致的產業多樣化的原因及內在機理。結合社會分工和企業內分工的交互作用與轉化,分析產業多樣化進程的推進機制與演化過程。在此基礎上,考察產業多樣化進程的合理次序與如何實現產業多樣化進程中的協調發展,并運用理論研究的結論分析我國當代結構轉型的思路與路徑選擇,以期對我國的結構調整實踐有所裨益。
二、產業多樣化的動力與機制
在馬克思看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絕對規律是獲取價值增殖,[3](P714)在現實的生產和市場交換中,這一規律又會通過資本之間的競爭在生產和市場交換中得到強制執行。[3](P334)資本之間為逐利和維持生存所展開的競爭,在市場價值規律下,是以商品變得便宜來實現的。[3](P722)商品的便宜程度,又是由各個企業所具有的不同的勞動生產率決定的。由此,不斷“提高勞動生產力和最大限度地否定必要勞動,就成為資本的必然趨勢”,[4](P92)這是價值規律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發揮作用的必然結果。無論是價值規律,還是其轉化形式的市場價值規律、生產價格規律,其作用的結果都會表現為個別資本的最終盈利差異上。由于同一產業或部門內部,生產者面對的市場價格是同一的,其生產產品的個別價值與決定市場價格的市場價值的偏離方向決定了企業的競爭結果:如果兩者相一致,則企業獲得正常利潤。如果個別價值高于市場價值,企業將獲得較少的利潤,甚至虧損。如果個別價值低于市場價值,則企業不僅會獲得一個正常的利潤,而且還會獲得一個超額利潤,盡管這一點只能在短期內存在。個別價值與市場價值的偏離方向與程度,決定了企業的生存能力,這是由個別企業與部門平均勞動生產率的關系決定的。當然,正如馬克思所說的,如果加上必要的限定,我們這里所討論的也完全適用于生產價格規律。[5]
既然勞動生產率決定了不同資本的盈利能力和市場競爭中的生存能力,那么影響不同資本勞動生產率的——按照馬克思的界定——“工人的平均熟練程度、科學的發展水平和它在工藝上應用的程度、生產過程的社會結合、生產資料的規模和效能以及自然條件”[3](P53)等因素,就必然成為各個資本所關心的要素,從而使資本傾盡所能來強化上述五個方面在提升勞動生產率的作用。特別是,隨著勞動資料轉變為機器體系,知識和技能的積累,社會智慧的一般生產力的積累作為勞動力的對立面被吸收進資本當中,使生產力的進步和提高越來越表現為固定資本的屬性。[4](P92)由此,科學技術的進步也就成為以機器大工業為標志的特殊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提高生產率的常態化要素,也是整個社會生產力提高的主要標志。[6]科學技術作為資本的社會生產力是通過滲透到生產工具、勞動對象、勞動者、社會生產的組織和管理而發生作用的。與機器大工業相適應,生產的組織形式也會發生變革,相應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剩余價值生產方法也由絕對剩余價值生產為主導轉化為以相對剩余價值生產為主導。當然,兩種剩余價值生產方法的地位轉換,并沒有改變兩者的相互依存關系。生產的技術方式的變化以及由這一技術方式變化所引起的生產的組織方式的變化,使一個經濟體的勞動生產率不斷提高。
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一方面使同一時間內生產的使用價值增多,這要求不斷擴大消費的量和消費的范圍;另一方面使一定量的使用價值所需要的資本和勞動減少,如果企業生產規模不變,就會導致企業的資本出現過剩,這要求生產出新的需要,發現和創造出新的使用價值,于是資本所有者就會為這部分過剩的資本尋找新的出路,使單個資本的生產多樣化。也就是說,“資本獲得的剩余勞動不單純是量上的剩余,同時勞動(從而剩余勞動)的質的差別的范圍不斷擴大,越來越多樣化,本身越來越分化。”[7](P389)對于這一點,馬克思曾以數例的方式進行了說明:“例如,由于生產力提高一倍,以前需要使用100資本的地方,現在只需要使用50資本,于是就有50資本和相應的必要勞動游離出來;因此必須為游離出來的資本和勞動創造出一個在質上不同的新的生產部門,這個生產部門會滿足并引起新的需要。舊產業部門的價值由于為新產業部門創造了基金而保存下來,而在新產業部門中資本和勞動的比例又以新的形式確立起來。”[7](P389)事實上,即使是單純的勞動時間的延長,也會推動產業的多樣化進程。例如,假定在某一生產部門中,100個人勞動的時間,與以前110個人在剩余勞動或總勞動時間較短的情況下勞動的時間一樣多,那么就可以把10個人轉入其他新的生產部門,過去雇傭這10個人所需的那部分資本也是如此。因此,“僅僅勞動時間越出即延長到超過它自然的或傳統的界限,就將導致在新的生產部門中使用社會勞動。這是因為勞動時間被游離出來了;剩余勞動不僅創造了自由的時間,而且還把被束縛在某個生產部門中的勞動能力和勞動游離出來(這是問題的實質),使之投入新的生產部門。但是,由于人類自然發展的規律,一旦滿足了某一范圍的需要,又會游離出、創造出新的需要”。[8](P223)這一點,既反映了生產和消費的辯證關系,也反映了產業多樣化進程的雙重動力機制——生產的推力和需要的拉力。正是基于這一點,馬克思強調,“因此,資本在促使勞動時間超出為滿足工人身體上的需要所決定的限度時,也使社會勞動即社會的總勞動劃分得越來越多,生產越來越多樣化,社會需要的范圍和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的范圍日益擴大,從而使人的生產能力得到發展,因而使人的才能在新的方面發揮作用。”[8](P223)資本的逐利性就驅使資本把一切要素和空間納入到資本的增殖體系中來,把相對剩余價值生產和絕對剩余價值生產結合起來,一方面不斷發展和提高生產力的強度,另一方面使生產部門(產業或產品)無限多樣化,從而使一切自然領域服從于資本的生產,使一切地點服從于交換,世界市場和資本的全球流動也就蘊含在資本的這一趨勢當中。因此,產業的多樣化進程,從本質上來說,不僅是一種分工范圍的擴大,而且“是一定的生產作為具有新使用價值的勞動從自身中分離出來;是發展各種勞動即各種生產的一個不斷擴大和日益廣泛的體系,與之相適應的是需要的一個不斷擴大和日益豐富的體系。”[7](P389)
我們知道,資本的價值增殖,不僅僅取決于資本的生產時間,還取決于資本的流通時間(純粹的流通時間)。如果資本對勞動的剝削程度不變,那么決定同量的不同資本一定時期內利潤總量的是資本流通的速度,因為資本流通的速度決定了一個資本在一定時期內的使用頻次。資本流通的時間是由資本在生產領域停留的時間和資本在流通領域持續的時間構成的,因此,決定資本流通速度的因素不僅僅取決于影響勞動生產率的五個方面,而且還取決于資本循環的時間。一方面,生產所必須的條件,尤其是生產資料,如果必須從其他資本購買的話,那么發達的商業條件和運輸條件就成為資本生產的必需,因為“資本的那些必須交換來的要素,是同時投入生產和流通的”[9](P10),這是買的時間節約。從剩余價值實現的時間來看,也就是賣的時間,決定了資本下一個生產周期開始的時間,也必然要求商業資本的普遍化存在和交通運輸業的高度發展。特別是在以機器大工業體系為標志的特殊的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由于資本積累規律的作用使資本有機構成不斷提高,使不變資本在全部預付資本中的比重日益增加,這導致資本周轉速度下降。為彌補剩余價值實現周期延長而帶來的年利潤率下降的損失,資本必然要借助于信用以加速新生產過程開始的時間,用信用來拉平不同資本的周轉差別,這是資本作為一種社會權利的必然要求。這一要求,使信用業的存在成為社會生產的必要。于是,資本的逐利和競爭就使商業、交通運輸業和金融業不斷被納入到資本增殖體系中來,推動了資本主義的產業多樣化進程。
三、產業多樣化進程的演化與次序
作為增長和發展內在推動力和外在表現的產業多樣化進程,并不是一個無序的、可無限跨越的過程,而是一個受到生產領域生產率水平和生產需要約束的過程,有其特定的演化過程與次序。當然,這里并不是要求產業的多樣化進程必須與某種標準或機制嚴格匹配,而是說這一進程總要受到生產過程的約束。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這一進程既要受到資本增殖目的的約束,更要受到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的約束。超越生產力發展水平和實體產業發展需要的產業多樣化,不僅會由于失去實體經濟的有效支撐而難以維系,而且會由于特定的制度安排使職能資本之間、以及職能資本與所有權資本之間的地位轉化而使一個經濟的結構失去協調性而陷入停滯。事實上,發達國家的產業結構,或者說較高的非物質生產比例,并不是經濟規律的必然結果,而是發達國家憑借先發優勢建立的有利于其自身的國際分工體系和貿易制度的結果。發達國家憑借這種不合理的國際分工,使收入由發展中國家轉移到發達國家。通過這種國際收入轉移機制,發達國家才實現了“在本國物質生產比較小的份額下,維持本國非物質生產較大的份額”。[10]因此,發達國家非物質生產部門或者說虛擬經濟部門在國民經濟中的更高比例并不是什么規律性的樣板,因為一旦后發國家的產業競爭力提升使這一不合理的國際分工和貿易規則難以為繼,就會使發達國家自身陷入生產的停滯和經濟衰退。2008年全球性金融危機后歐美國家實施的“再工業化”戰略,就是一個明證。這一戰略調整就其形式來看,就是通過產業政策調整第三次產業超越第二次產業約束的失調癥狀,以使整個國民經濟體系回歸生產性勞動與非生產性勞動的適度比例。就其本質來看,就是為全部資本恢復和增加可供分割的剩余價值。
按照馬克思的觀點,資本主義的經濟增長和發展,總是表現為社會分工和企業內部分工的發展和相互演化。一方面,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使社會分工范圍不斷擴大,從而為資本的生產提供更大規模的市場需求,加速企業內部的分工。隨著企業內部的分工發展,勞動生產率的提升,使同量使用價值生產所需的資本和勞動減少,這就為其他部門提供了剩余的資本和勞動力,使社會分工范圍擴大。另一方面,企業內部的技術進步與分工的發展,還會使企業內部的勞動過程的不同環節分化和獨立化,勞動工具也出現分化,進而使生產這些工具的行業獨立化為一個專門的行業。“一旦工場手工業的生產擴展到某種商品的一個特殊的生產階段,該商品的各個生產階段就變成各種獨立的行業。前面已經指出,在制品是一個由局部產品純粹機械地組合成的整體的地方,局部勞動又可以獨立化為特殊的手工業。為了使工場手工業內部的分工更完善,同一個生產部門,根據其原料的不同,根據同一種原料可能具有的不同形式,而分成不同的有時是嶄新的工場手工業。”[3](P409)因此,最初的產業或生產的多樣化,總是首先表現為生產力“三要素”的多樣化上: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和維持勞動力所必須的基本生活資料生產的不斷多樣化上——總是首先在生產性勞動領域內部展開。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市場需求的擴大,工場手工業已經無法滿足市場的需要,機器大工業體系才得以發展起來。也正是機器大工業體系的建立,資本主義才找到了自己最適合的生產方式,“只有當勞動資料不僅在形式上被規定為固定資本,而且揚棄了自己的直接形式,……整個生產過程不是從屬于工人的直接技巧,而是表現為科學在工藝上的應用的時候,只有到這個時候,資本才獲得了充分的發展”。[4](P93,94)由于大工業生產所需要的勞動方式已不再是具有“神秘技能”的勞動者,而是通過機器、化學過程等方法,這就使“工人的職能和勞動過程的社會結合不斷地隨著生產的技術基礎發生變革。這樣,它也同樣不斷地使社會內部的分工發生革命,不斷地把大量資本和大批工人從一個生產部門投到另一個生產部門。”[3](P560)大工業體系使資本主義勞動過程不斷分化,一方面它要使自然科學發展到頂點,以發現新的有用物和創造新的生產方法,使科研勞動專門化,“發明成了一種特殊的職業”;[11]另一方面,大工業決定的勞動職能的轉換,又使工藝學校、農業學校和職業學校成為資本增殖體系的必需而發展起來。
機器大工業的發展,不僅使同一產品的數量出現大規模的增長,也使資本的剩余價值增加。勞動生產率的普遍提高,還使同一剩余價值量表現為更多的使用價值。機器大工業的結果不僅增加了資本家階級及其仆從消費的物質,還增加了這些階層本身。大工業不僅使社會對奢侈品的需求增加,而且還產生出滿足這一奢侈需求的新的手段。與之相適應,一系列新的部門逐漸形成,從而推動了產業的多樣化。對此,馬克思指出,“社會產品中有較大的部分變成剩余產品,而剩余產品中又有較大的部分以精致和多樣的形式再生產出來和消費掉。換句話說,奢侈品的生產在增長。大工業造成的新的世界市場關系也引起產品的精致和多樣化。不僅有更多的外國消費品同本國的產品相交換,而且還有更多的外國原料、材料、半成品等作為生產資料進入本國工業。隨著這種世界市場關系的發展,運輸業對勞動的需求增加了,而且運輸業又分成許多新的下屬部門。”[3](P512)需要指出的是,隨著資本套在勞動者身上的鎖鏈因過于沉重而威脅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存續而不得不放松一點的時候,勞動者的收入會有所改善,這使對奢侈性生活資料的一定需求被納入勞動者的生活需要。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由工場手工業向機器大工業的轉變使勞動生產率提高的結果,在導致資本對勞動力需求相對減少的同時卻使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不斷增加,這使一些必須達到一定規模的新產業和今天被稱之為“準公共物品”的勞動部門也卷入資本主義這個生產體系:“那些生產在較遠的將來才能收效的產品(如運河、船塢、隧道、橋梁等)的工業部門中的勞動擴大了。一些全新的生產部門,從而一些新的勞動領域,或者直接在機器生產的基礎上,或者在與機器生產相適應的一般工業變革的基礎上形成起來。不過,它們在總生產中所占的比重,即使在最發達的國家,也不是很大的。它們所雇傭的工人人數的增加,同它們對最粗笨的手工勞動的需求成正比。目前,這類工業主要有煤氣廠、電報業、照像業、輪船業和鐵路業。”[3](P513)而這些新部門的出現,又使為這些部門生產提供原材料的新的部門的產生,進一步使資本主義生產多樣化,整個再生產體系的運轉不斷以擴大的規模和不斷增加的種類進行。
正如前文所述,追求價值增殖內在動因和應對資本主義競爭的外在強制,使資本的勞動生產率不斷提高,其結果,一方面使單位時間的使用價值量不斷增多,產品轉化為貨幣越來越成為資本進行再生產的約束條件,這要求有專門化的資本來承擔這一職能,于是商業資本作為從屬于產業的資本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日益擴大;另一方面,伴隨企業生產規模的擴大,資本有機構成不斷提高,使不變資本在全部預付資本中的比例不斷增大,資本需要借助于信用資本以拉平不同資本的周轉差別,就使作為產業資本循環中一種職能形式的貨幣資本分離出來,形成作為所有權資本的獨立的金融部門。特別是世界市場的開拓,使信用部門的業務種類也不斷增多,使信用交易被賦予更多的業務種類和功能。對此,馬克思曾以英國為例加以說明:“英國人為了使其他國家成為自己的主顧,不得不貸款給它們。事實上英國的資本家用生產的英國資本進行了兩次交換:(1)是作為英國資本家本身,(2)是作為楊基等,或者是以投放他的貨幣的任何其他形式。”[9](P229)總之,資本主義生產的多樣化,或者說產業的多樣化,是一個由生產性勞動部門向生產性勞動部門在流通領域的延續以及非生產性勞動部門擴展的過程。這一過程總是受到生產領域的生產率水平、生產的需要(包括物的生產和人的生產)的制約,是一個伴隨服務于資本價值增殖需要的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提升的過程。對非生產性勞動部門來說,其要么服務于剩余價值的生產,要么服務于剩余價值的實現。
四、產業多樣化進程的空間轉換與協調
國家或區域生產體系的新產品引入過程,表現為兩種主要的模式:一是新資本的本地創生,二是外來資本的引入。由于決定資本盈利能力的主要因素是企業勞動生產率水平,而勞動生產率又取決于資本的規模,即勞動生產率是企業規模的函數。[12]這樣,企業為獲取更多的剩余價值和應對資本的競爭,必然會不斷擴大資本的規模。一方面,資本不斷實施剩余價值的再資本化,進行資本的自我積累;另一方面,借助信用工具擴大資本規模。資本規模的擴張,使企業的產出不斷增大,需要開拓更廣泛的市場。由于產品的運輸費用直接構成企業直接生產的費用——運輸是生產過程的繼續,因此資本會將一部分生產轉移到產品市場所在的地區進行生產,以提高利潤率。資本的跨地域流動,就推進了市場所在地的產業多樣化進程,這也是一些地區為什么為了推進增長和發展而不斷招商引資的一個原因。事實上,企業資本規模的擴大,還會帶來另外一個結果:資本積累和更新會使資本的有機構成不斷提高,不變資本特別是固定資本在預付資本中的比例(而這本身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現實表現)不斷增大,這不僅使同量資本可推動的勞動力減少,而且會使同量資本的使用頻次減少,從而使利潤率特別是年利潤率下降,削弱資本的增殖能力。為彌補這一損失,資本就會由勞動生產率較高、市場競爭較為激勵的地區向生產條件優越(要素稟賦豐裕)、勞動生產率較低、市場規模較大且競爭不太激烈的地區轉移。特別是當資本在影響勞動生產率的五個因素——工人的平均熟練程度、科學的發展水平和它在工藝上應用的程度、生產過程的社會結合、生產資料的規模和效能和自然條件方面無法繼續挖掘其潛力時,資本的跨地域流動就會更加迫切,以彌補利潤率下降,這在大衛·哈維看來,就是所謂的資本的“空間修復”,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產業轉移”。資本的這種跨區域流動,既可表現為新增資本的跨區域、跨部門流動,也表現為一個企業全部資本的跨區域、跨部門流動。資本的空間修復,推動了資本移入地(產業承接地)的產業多樣化進程,但這一多樣化進程,往往會造成資本移入地的同類產業面臨競爭困境,進而削弱本地產業的生存能力。因此,資本承接地要依據自身產業發展現狀,有選擇地進行資本承接,使之與本地的產業形成互補,而不是同構性競爭。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新技術條件的應用,資本空間修復的方式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由資本實際的跨區域流動,轉變為虛擬流動。也即,大資本把生產的非核心環節以代工等方式轉包給不同國家或地區的企業來進行,將這些承接外包業務的資本納入到核心資本的價值增殖體系,形成了所謂的“全球生產網絡體系”。這種資本的虛擬流動,在事實上使資本的價值增殖體系擴展到了不同的地區或國家,實現了資本的另一種空間修復。這導致這種全球生產網絡或者說基于新生產方式的分工網絡形成的,既有信息等新技術發展的因素,也包括資本對自身循環體系進行整合的因素:一方面,為獲取價值增殖和應對激烈的競爭,企業不斷進行資本的積累和資本集中以提高勞動生產率。資本規模的擴張,既包括沿著資本已有生產鏈條的縱向延展,也包括同類生產的橫向擴張,其結果,無論是通過新增投資的跨區流動,還是借助信用的跨區域并購,都可能使資本的有機構成提高。當資本的擴展使規模擴大帶來的生產效率的提升不足以彌補企業因循環鏈條的延展而導致的循環和周轉的效率損失時,資本就會停止規模擴張,轉而由資本的實際流動轉為虛擬流動,把其他資本納入到自身的生產體系,以提高生產效率。另一方面,隨著信息技術和交通運輸技術的發展,使遠距離生產不再成為銷售的障礙。兩者的疊加,就使企業生產的組織方式在新的生產力條件下,由企業內部的協調轉向企業間的協調,通過生產時間和流通時間的轉換,以最大限度地提高勞動生產率,獲取更多的價值增值。資本的這種虛擬的空間修復,由于把不同地區的資本納入到了資本的全球生產空間,核心資本為了更高的生產效率,必然要按照其自身資本的運行協調不同資本的生產,進行全球的資源整合,這在事實上改變了不同地區不同資本的生產方式和生產的業務方向,從而對被納入這個體系的區域來說,實現了產業的多樣化。因此,推進區域間的產業協調,也就成為推進產業結構合理化的一個重要方面。
五、結論與啟示
基于前述的分析可知:不同于早期發展經濟學結構主義思路和新自由主義以及比較優勢理論,馬克思的產業多樣化思想是在唯物史觀的框架下,通過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內部矛盾的分析,揭示不同資本如何在利潤追逐的內在動力和應對資本主義競爭的外在壓力的雙重作用下,不斷推動產業多樣化進程的,并將一個經濟體的產業多樣化進程歸于勞動生產率的提高。結合社會分工和企業內分工的交互作用與轉化,馬克思分析了產業多樣化進程的動力機制與合理化的演進次序,揭示了資本主義的產業多樣化是一個由生產性勞動部門向生產性勞動部門在流通領域的延續以及非生產性勞動部門擴展的過程。而且,這一過程總要受到生產領域的生產率水平、生產的需要(包括物的生產和人的生產)的制約,是一個伴隨服務于資本價值增殖需要的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提升的過程。對非生產性勞動部門的多樣化來說,如果其在整個增長過程中的發展超越生產力的發展階段和實體經濟領域的約束,不但不會促進有效增長,反而會成為增長停滯的因素。這樣,馬克思在研究和闡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運行及其演進的過程中就形成了不同于庸俗經濟學的系統化的產業多樣化思想。因此,盡管已歷經將近150年,但馬克思研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演化的研究方法和科學論斷,如果抽象掉資本主義這一特殊性,其關于產業多樣化和結構轉型的一般性規律的總結,對當下正面對經濟發展新常態亟待實現結構轉型的中國來說,仍具有重要的啟示和現實指導意義。
首先,全社會勞動生產率的提升是產業多樣化的根基。產業多樣化是以全社會的勞動生產率提高為前提的,因此,要通過結構轉型和產業的多樣化推動整個經濟向著更高質量和效益發展,就必須要解放和發展生產力以提高勞動生產率。正如前文所述,馬克思關于影響勞動生產率的“五個因素”是相互聯系,不可分割的整體:既包含諸如推動工藝過程和生產工具變革、突破資源稀缺性和增強資本積累能力的科技因素,也包含諸如變革生產的組織方式(分工與協作)的因素和激勵企業創新與勞動者主管能動性的社會因素。也就是說,我們要最大限度地解放和發展生產力以提高全社會的勞動生產率,不僅要不斷推動各類技術創新以變革生產條件,從而提高生產的質量和效益。而且,要不斷地調整影響勞動生產率的社會條件,以進一步提高勞動生產率。我們知道,一定的社會生產,總是生產力的三個簡單要素的有效結合,都離不開這三個要素中最活躍最革命的要素——人的能力和主觀能動性。一定意義上,再先進的科學,其也只是知識形態的一般的或可能的生產力,只有在其應用于生產并被勞動者運用時,才能轉化為現實的直接的生產力。因此,“勞動者自身的勞動態度、勞動熱情、勞動的積極性和嚴謹性對生產效率的影響將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大力發展公有制特別是國有制經濟。”[13]這是因為,經過建國后近70年的發展,我們的生產力水平和生產的社會化程度已經達到了一個更高的水平。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必然要求有更大比重的公有制經濟與其相適應,這是由生產力的社會性質所決定的一種客觀的必然性。在生產力發展的今天,代表先進生產力的生產關系總和的只能是公有制。[14]而且,只有公有制,才能使生產力擺脫資本的性質,更能激發勞動者的能動性,這也是培育勞模精神和工匠精神的根本制度基礎。
其次,產業多樣化必須有效協調生產性勞動和非生產性勞動的比例。產業的多樣化進程,是一個受勞動生產率水平和實體經濟生產需要約束的過程,但由于受發展經濟學結構主義的影響,我國諸多地方政府在引入新產業以實現產業結構轉型的過程中,出現了片面強調發展所謂的“現代服務業”的傾向,使服務業的發展超越了社會勞動生產率的支撐。其中,一個重要的現象是過度強調經濟的金融化,使整個經濟出現“脫實向虛”的苗頭,這不僅弱化了實體產業積累資金的獲取能力,導致實體產業創新弱化和實體產業之間的相互需求下降,造成產能過剩;而且還使整個經濟出現大量的投機現象,積累系統性的風險。因此,推進結構調整和產業多樣化進程,必須要確定合理的實體產業與服務業之間——物質生產和非物質生產之間的比例,尤其要節制經濟的金融化傾向,使金融系統始終致力于服務實體經濟的發展。在實際的結構調整過程中,要特別警惕將發達國家產業結構的現有比例和模式作為樣板而不加分析地予以照搬和模仿,因為其形成并得以維系的根基并不是結構合理性本身,而是建立在不合理的國際分工體系和貿易制度之上的,這決定其現有比例必然難以持久維系。
最后,處理好整體國民經濟布局與地方產業多樣化的關系。隨著新產業革命的興起,技術構成日益呈現出碎片化趨勢,全球分工和生產也愈益片段化,形成了復雜的以分包和代工為特征的生產網絡。這種分散化生產的分工模式,要求各個區域在進行結構調整過程中,處理好本區域主體產業在整個國民經濟體系中的應承擔的職能和培育本地優勢產業之間的關系。也就是說,中央政府在協調整體國民經濟結構調整過程中,要以整體的經濟協調為主導,構建科學的中央和地方的補償機制以激勵地方的產業結構服從于全社會的整體協調,避免因產業同構化帶來的過度競爭和資源配置的非效率。相對于地方政府來說,無論是通過本地新企業的創生還是通過產業承接來實現生產或服務的多樣化,一方面要合理配置資本以適應整體國民經濟體系的要求,另一方面要注重培育本地產業的競爭優勢。特別地,對后發地區通過資本承接推進產業多樣化(我們通常所說的“補短板”既是如此)來說,決不能將產業承接看作是對發達國家或地區的經濟結構的簡單復制,而是需要更多地依據本地產業布局的客觀要求進行優勢整合。在產業承接時,必須注重馬克思所說的產業關聯性效應對產業競爭力的影響,規避比較優勢陷阱。
注釋:
①我國學者詹懿就認為,導致我國產業在全球生產網絡中高低端“雙重鎖定”和粗放發展的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我們“過于強調比較優勢”,其結果導致我們無法積累向高技術、高品質產品升級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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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x's thoughts of Industry Diversity and Structure Transformat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
Wei Xu1, Liang Yue2
(1. Marxism Economics Research Center, Jili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Jilin 130117, China;
2. College of Economics, Jilin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y, Changchun 130117, China)
Abstract: The growth and development of economy not only involves the same products gathering more products production process, but also a constantly introduce associated with more complex ability in the process of diversification of industry of new products. Because of the flaws of early development economics structure socialist ideas and the new structural economics theory, we can't describe scientifically power, order and the constraint conditions of industrial diversification and lack of practical significanc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apitalist mode of production and evolution, Marx reveals how the different capital pursue the inner motive power of excess profits and to cope with the capitalism under the dual role of the external pressure of competition, to advance the process of industrial diversification, and belongs an industry diversification process of economy to the capital productivity. Marx reveals the industry diversification of capitalism a process from internal differentiation of productive labor department, and gradually to the continuation of the productive labor division in the field of circulation and non-productive labor extension. The mechanism of industry diversification, order and constraint conditions revealed by Marx have important inspiration and guidance significance for the present China in the midst of structure transformation and in the process of industry diversification.
Key words: industrial diversification, labor productivity, capital flows,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space fix, supply side structural ref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