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詩琪
當他抬眼看向面前的畫作中那雙清澈的眼睛時,他心中長久以來繃著的弦一下子斷了——那堅定而倔強的眼神,也是他曾經擁有過的。
如今的他腰身佝僂著,鬢發斑白,目光中有一種難以掩飾的滄桑與疲憊,還有旁人讀不透的無奈。第一次走出閉塞孤僻的生活,他由一位后生攙扶著趕到了這座繁華的大都市,來看一場畫展。沒有人明白,這個古板守舊的老頭兒、這位國畫世家的代表人物為什么會突然來到這里。但他清楚——這是自己未了的心愿。
從童年拿起畫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的使命是要繼承前人的事業,家里的長輩們對他寄予了無限的期望。他也清楚,國畫這條路是上天為他選好的,往前走,就是通天坦途。
但他的血管里流動著不安分的血液。他想開拓,想與眾不同,想尋找一條無人涉足過的道路。為什么線條不能恣意穿行交織于紙上?為什么色彩不能隨性揮灑?為什么一定要用單調的宣紙作為載體?……他的心急促地跳動,就像火車的車輪與鐵軌在有力地撞擊著,帶他駛向無限可能的遠方。
可是在那個年代,研習國畫的人大都循規蹈矩,一切依循傳統的軌道,不越雷池半步,而他“離經叛道”的行為就顯得極其突兀,令人咋舌甚至反感……尤其是家中族人。
父親震怒地看著他,看著他的那些涂鴉。瞬間,他的自信碎了,碎得那么徹底,他能聽到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大伯頓足拍桌的聲音和爺爺手中的茶碗摔碎在地上的聲音……他伸出手,卻又無力地垂下,不敢阻止家人將他的畫作揉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