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傳勝
摘 要:齊邦媛、潘人木、琦君、林海音、聶華苓等女作家在赴臺之前即已開始進行文學創作,這些早年作品或因人事變遷而被作者遺忘,或因作家記憶不清而面目模糊,從而成為集外之作。這些集外文是作家們文學道路的起點與重要一環,為全面、完整地認識與考察她們的創作面貌與心路歷程提供了珍貴的文學史料。
關鍵詞:赴臺女作家;早年集外文;史料
中圖分類號:I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677(2018)2-0092-08
齊邦媛、潘人木、琦君、林海音、聶華苓等赴臺女作家在大陸時期即已開始進行文學創作。然而因為人事變遷與年代久遠,這些早年作品或早已被作家本人遺忘,或因作家記憶不清而面目模糊,從而成為集外之作。筆者通過查閱民國報刊雜志,結合作家們的自述與傳記資料,鉤沉了上述五位女作家遷臺之前的集外詩文,特整理與介紹于此。這些早年集外文是作家們文學道路的起點與重要一環,為全面、完整地認識與考察作家的創作面貌與心路歷程提供了珍貴的文學史料,應當引起學界的重視。
一、齊邦媛
齊邦媛先生在其自傳《巨流河》中有一段關于兒時生活的回憶:“我似乎抓到什么就看什么,同時也看《小朋友雜志》,里面有畫阿貓、阿狗的漫畫,我很看不起,可是我也看。我還記得用號碼連一連畫一只狗,這些我也做。”①這里所述的《小朋友雜志》實際上應寫作《小朋友》。它是現代一份著名的少兒刊物,1922年4月6日創刊于上海,由中華書局出版發行,黎錦暉、吳翰云、陳伯吹等人先后擔任主編。該刊設有小故事、連環畫、詩歌、童話、寓言、科普故事等欄目,刊登兒童教育家、兒童文學家們的作品,也發表少年兒童所投的優秀稿件。齊先生僅僅提到幼時的自己是《小朋友》的忠實讀者,而未談及另一段重要史實:少年的她曾為該刊撰稿。對于文學閱讀的耽迷,不僅早早地在齊邦媛的靈府中注入文學的營養,進行文學的啟蒙,也催生了她最初的文學蓓蕾。這朵小小的蓓蕾便是她在《小朋友》上發表的《我的故鄉》一文:
我的故鄉——痛心的記事
我的家在遼寧省鐵嶺縣南的一個小村。村中有一條小溪,溪的東岸有一座小山,山上有狐兔之類;山中林深樹密,加上野花的點綴和溪流相映,這是多么神往的所在呀!夏天到了,村童們便三三兩兩的,走到溪邊去捉魚,或是泅水;我也常常和許多小朋友,走到溪邊揀些光滑的小石子,或在山麓的大樹下的花叢內吃野果。冬天,小河結冰了,我們便去溜冰,我也曾被他們用冰車推往各處,去欣賞那銀白的世界。自從九一八事變后,我便開始流浪了,那山明水秀的故鄉,也就成了幻影啦!朋友們,當你們在閱讀書報的時候,你們大概總會看見敵人虐待我們同胞的事件吧?這是多么可以憤慨的事!希望我們大家一致團結起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那么,你們大家便有機會去游覽我的故鄉了!
這篇散文刊載于1934年11月29日發行的《小朋友》第631期,署名“齊邦媛”。雖然僅僅只有短短的300余字,但作為齊邦媛的少作,卻彌足珍貴,極具史料價值。“少年哀樂過于人,歌泣無端字字真。”讀罷此文,每一位讀者的內心都不免沉重、訝異與震撼:一個年僅10歲的孩子,已經在抒發著離亂之感與家國之思!她對于故鄉的記憶與懷念那么真切動人,她對于日本帝國主義的憤慨與仇恨那么刻骨銘心!古人云“少年不識愁滋味”,然而在山河破碎、故土淪陷的時代背景下,在經歷過流亡而又早慧聰穎的少年齊邦媛的筆下,這些有關鄉愁、國恨的真情流露卻讓今天的我們感同身受,成為難以忽略與忘懷的存在。同時,我們仿佛也看到了一條無形的河流,以《我的故鄉》為源頭,穿越了七十多年的時空,一直流向《巨流河》,娓娓地向世人訴說著關于故鄉、關于往昔、關于生命的一切。雖然無法挽住流光,雖然無法停止漂泊,但我們依然可以憑著記憶與文字的媒介,在文學的世界中苦苦找尋,抵達那屬于作者,同時也屬于讀者的精神故園與文化原鄉。
該文在署名之前還標注:“南京鼓樓傅原崗20號”,這當是1930年代齊邦媛一家從東北來到南京后的住址。“傅原崗”實為“傅厚崗”,東起百子亭,穿過中央路與湖北路相接。原為一崗阜,明代府軍后衛曾駐于此,故稱“府后崗”,后改稱“傅厚崗”。這一地區是民國時期《首都計劃》中重要的行政區,內有意大利、荷蘭、英國等國駐中華民國大使館,亦是許多社會文壇名流如徐悲鴻、李宗仁、吳貽芳、傅抱石等曾經工作與居住的地方。
從1930年初到1937年10月,七年的時光盡管并不算長,齊邦媛卻在南京這座古都里度過了自己的總角年華,直至這個“第二故鄉”繼東北之后也淪于日寇之手。此后,她只能再度踏上顛沛流離、寄居異鄉的生活。齊邦媛雖然離開了石頭城,但帶不走自己與它的因緣,而這座城市優雅深厚的文化底蘊,也勢必潛移默化地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無法抹去的印記。
二、潘人木
潘人木1919年生于遼寧法庫縣,本名潘寶琴,后改為潘佛彬。“九·一八”事變后舉家遷往北平,之后東徙西遷,曾在南京、重慶、迪化(今烏魯木齊)等地居住、求學和工作。1943年與黨恩來結婚,1949年12月去臺。一般都認為潘氏赴臺后,開始投身于文學創作。實際上,早在中學時代,潘人木就已開始動筆創作,并有詩文發表。據潘人木《從“告狀”開始——談我如何開始寫作》自述,由于生于新舊文學交替的時代,大概八、九歲時,她便可自由運用文言、白話這兩種文體表達意見了。她的好友、作家趙淑俠在《流離人生》一書中回憶,潘人木自幼喜愛閱讀,很早就顯露文學才華,這須歸功于其父親的鼓勵與支持②。
潘人木曾就讀于崇慈女中初中部,任校刊主編。后入東北中山中學,1937年7月高中畢業。國立東北中山中學1934年3月在北平創立,1936年11月由于北平危急,總校南下撤離,遷至南京江寧板橋鎮。此后又輾轉湘、桂、黔、蜀數省,弦歌不絕,育人不輟。該校遷至南京后,于1937年3月26日創辦了一份旬刊《國立東北中山中學校刊》。筆者在該刊第1期(創刊號)上便發現了潘人木的詩作,是目前所見其最早公開發表的文學作品。這是四首舊體詩,總題為《歸來》,署“潘佛彬”。現照錄如下:
歸來 四首
遠俎長征道,久不歸。去時楊柳綠,歸來雨雪霏。忽念關山遠,我心一何悲。春草生遍野,虎猿夾路啼。大樹多零雨,淅淅復凄凄。
遙思故庭院,當在叢草間,蔓藤繞窗牖,蛛絲系屋檐。中堂為鹿穴,人獸相回旋。何忍睹此景,可畏亦可安。
梧桐聚鳴禽,皓月散流光。高樓有思婦,心意何惶惶。“自與君別后,慵到小池塘,昔日共話處,今日草正長。玉奩委清塵,室空響寒。君若獨飛鴻,妾若雁失行,愿向西南飛,常依在君旁。
落日散綺霞,野云映紅光,門外馬蹄急,征人歸故鄉。倒履相逢迎,為君啟重房。云鬟不須整,玉墜奪朝陽。香綺紫羅裙,飄飄隨風揚。啟門見故人,殷勤問風霜。“君去十二載,今日得還鄉。”“天下多勁敵,男兒當自強!”而今長相守,欣喜復憂傷。憂傷何能已,把盞付杜康。酣飲載笑言,情好不可忘。愿如大江水,東流無盡長!
盡管該組詩歌標為四首,內容上卻聯系緊密,可視作一首長詩。以清麗質樸的筆調,率真哀婉的抒情,化用《詩經》之佳句,遠紹魏晉南朝之古風。雖然寫的是傳統的思婦題材,但從“遙思故庭院”、“天下多勁敵”等句中,亦可讀到作者本人的身世之感與家國之痛。
1942年8月,重慶《婦女月刊》③第3卷第2期發表了潘人木的《雜感》三首,署“潘佛彬”,亦抄錄如下:
雜感
十載干戈剩此身,空余楚泣到山城,燕京消息來無自,涪水平魂去有塵,目斷楊花驚作客,夜聽檐雨傷征人;可憐疾病頻摧老,沽酒新歌不濟貧。
月出陪都地,鄉思正茫然,不知東去信,肯上北來船?極目空有淚,歸家更何年,浮游奚似鶴,漂泊驪江邊。
紅深樹杳歸駝天,故國情懷二十年,淺酌低徊悲措大,纛弦高唱九陽篇,旌旗何日無顏色,蹀蹀今宵盡紫煙,馬奮黃龍期小醉,長林樹樹不搖錢。
該組詩歌應是潘人木內遷陪都重慶后所作。與同是東北籍的齊邦媛的經歷相類似,漂泊不定、歸家不得的潘人木也時常懷念著千里之外已遭淪喪的故鄉,在詩歌中真切地抒寫著濃郁的“故國情懷”。在某種程度上,齊邦媛、潘人木的早年作品以委婉哀怨的格調,與“東北作家群”風格粗獷的文學創作形成一種呼應,同樣表達了對侵略者的仇恨,和對東北故土的深深眷念。
此外,1940年,國民黨新生活運動會婦女指導委員會以“蔣夫人”宋美齡的名義向全國女性進行征文。在最后的結果中,彼時就讀于重慶中央大學外文系的潘人木以小說《扣子》脫穎而出,榮獲“蔣夫人文學獎金”文藝組第四名。因近來已有研究文章涉及④,此不贅述。
三、琦君
琦君,本名潘希珍,學名希真。1917年生于浙江溫州,1928年遷居杭州,后進入弘道女中就學。此時,飽讀文學名著的琦君對寫作產生興趣,開始嘗試投稿。坊間所見的多種臺灣文學史、作家詞典等研究論著,曾提到琦君的首部作品為《我的朋友阿黃》,1935年發表于《浙江青年》⑤。然而,通過查閱原刊,筆者發現該文的題目應作《過去了的朋友》。由此可見,既有的研究資料關于琦君處女作的論述都不夠準確,與史實有所出入。該文載1935年9月杭州《浙江青年》第1卷第11期,署名“弘道女子中學 潘希珍”。《浙江青年》系月刊,1934年11月創刊,由浙江省教育廳編印。除《過去了的朋友》外,該刊1935年11月第2卷第1期還刊發了琦君的散文《憶》,署“弘道女學 潘希珍”。茲將兩文抄錄如下:
過去了的朋友
花花是我最親愛的朋友!
前年我回故鄉去,船才到埠頭,不知怎的她已知道了,急急忙忙的趕到埠頭,一雙水晶似的眼,含著無限深情迎迓闊別歸來的我,她快樂得與小孩子似的跳著叫著,奔過那綠油油的稻田,回家報信去了。
我望著疾馳的花花,她真太可愛了,她一點不曾忘記我。我走到家門口時,看家的胖子老媽媽已迎了出來。
“姑娘,你怎么信都不給一個就悄悄的回來了?太太沒回來嗎?胖子哭瞇了眼。
“沒有回來,我住幾星期也就得走的!”我笑著回答。
花花正立在旁邊,聽了這話,似有點不高興了。我拉著她,吻了她的頰,她又樂了。
我慢慢地走進房子,胖子已為我預備好靠椅,我坐著休息。花花就蹲到我身旁,靈活的眼,望著我不作聲。我用手輕輕地撫著她說:“花花,你胖多了!”她快樂極了,將頭靠入我的懷里,親密得像嬰兒投入慈母懷中。
一會兒胖子端了面水與茶來了,我一面洗,一面問她些別后的事。她詳詳的答復□⑥。最后題目又轉到花花,我捧著花花的面兒說:
“胖子,你給她吃些什么?現在胖得與你差不多了。”
“她嗎?吃得才好呢!壞一點的不上嘴。”胖子說。
“呀!倒會享福!”
我回頭看看她,她張著嘴似笑非笑的望望我。
“在鄉間住了幾日,因媽沒有同來,家里又沒別人,所以也沒甚趣味,有時高興,拿了釣竿到溪邊去釣魚,一會兒花花又來找了。她蹲在那兒望著微波下的影子發癡。
無論什么時候,她總離不開我,同樣的,我也不能一刻沒有她!但是時間不允許我久留故鄉,于是我不得不在兩星期以后,整裝告別了。
清晨的陽光,普照著一片碧綠的稻田,微風送來了溪水的潺,我迎著陽光,走在彎曲的小徑上,胖子替我提了小提箱,在前走,花花慢慢的隨著我,我此時的心境起了難言的依戀,我不愿離開花花。可是不能,我終于跨上了輕浮的小舟,花花也一腳跳進來,我又抱住她,親熱地吻了她的頰。
“好好的跟胖子媽媽回去罷!過幾時再回來看你們。”我說著又用手撫著她。胖子放好了東西,抱了她回到岸上,口里念著順風順風!
我回進船里,回頭向船蓬的窗隙中望去,她們的影子都漸漸地消失在蓬窗里。
自那次回鄉后到現在又有三年了,我沒有一刻忘記我的好友花花,而且時時寫信告訴胖子,好好愛護花花,多給她吃牛肉。
誰知在一星期前,收到胖子的信說花花忽染疫死了。這霹靂似的消息,幾使我忘了一切的請假回鄉,作一次最后探望,可是媽不許我回去,最后只得寫信去叫胖子好好料理把她安葬,并囑她在葬處提⑦上“愛犬花花之墓”。聊表一點愛她的心。
花花已成為我過去了的朋友,可是我永忘不了她。
憶
她遠遠的站著,對我微笑,我的心狂跳了,她漸漸地走來,哦!不是她,只是一個幻影。
在朦朧的月色下,我獨自走在柳堤上,我的心漠然的覺得空虛。恍惚她又站在我身旁,還是那末一個微笑。我漠然合上了眼,絲絲細柳,幽靜月兒與微波中的泛影都消失了,她的微笑依然存在,這是怎的一會⑧事,她竟含笑不言?哦!仍只是一個幻影!
“影兒啊!我將永只有這一個相同的微笑嗎?”
她仍含笑而不言!
《過去了的朋友》講述了“我”與愛犬花花之間的故事。在作者的筆下,花花解人情,通人性,惹人愛憐。文章特意選取了幾個溫馨的細節,展現了花花與“我”之間的親密友情與感情交流,描繪了人與動物彼此關愛、和諧相處的美好景象,令人動容。在指稱花花時,文章并未使用“它”,而是用“她”,說明在少年琦君的眼中,花花并非是一個寵物,而是其童年歲月的一位好友,即使已成為“過去了的朋友”,也始終難以忘懷。該文與琦君赴臺后所寫的《我家龍子》《寂寞的家狗》《家有五貓》等動物題材的散文一樣,同是充滿護生之德、仁愛之心的優美篇什。
《憶》堪稱一篇散文詩,描摹了“我”對于一位美麗少女的戀慕心理。在強烈的渴慕下,少女的微笑化為一個幻影,總是伴隨著“我”,可望而不可即,徒然讓“我”空虛、愁悶。該文以較短的篇幅,捕捉、再現了一段微妙朦朧的情感悸動,呈現出一種細膩柔美的風格。
1936年,琦君升入之江大學(時稱之江文理學院)中文系,受業于詞壇巨擘夏承燾先生門下,潛心舊學,勤習詩詞。這一階段,琦君有不少詩詞作品發表于校刊《之江中國文學會集刊》。該刊系年刊,由之江文理學院中國文學會編輯出版。1940年4月,該刊第5期載《思歸》(詩)、《高陽臺》(詞),署潘希真。翌年4月,該刊第6期又載《述懷三首》(詩)、《水調歌頭》(詞)與《賀新涼》(詞)。其中,《思歸》含兩首七絕。據謝孝蘋先生在《天風閣問學隨憶》⑨中所云,琦君曾將此詩贈予他。不過謝氏所錄第一首詩與原刊存在一處異文。謝提供的版本:“年年夢墮六橋舟,怕見秋來月滿樓。鼙鼓聲中常作客,湖山雖好莫回頭”,原刊“常”則作“長”。這些詩詞顯示了琦君良好的古典文學修養,從中亦可體認青年琦君的家國情懷與個人襟抱,故將其他幾首詩詞整理于此。原刊僅有句讀形式的,代為標點:
高陽臺
長道人生,悠悠如夢,何如夢也凄涼。往事般般,未言先斷人腸。愁多唯恐秋歸早,奈回頭,又是花黃。縱樽前,痛飲高歌,總是佯狂。
東籬杖履歸何處,采寒香重到,涕淚千行。記得拈花,曾嘆兩鬢蒼蒼。幾番風雨飄零近,未飄零,已自神傷。更何堪,料峭空庭,一片清霜。
述懷三首
肝膽平生照幾人,回頭禹域半沉淪。
青衫濕遍燈前淚,誰與同吹寶劍塵。
湖海年年寄此身,小樓詩酒日相親。
莫拋客里纏綿淚,長作尊前談蕩人。
殘照江山一雁飛,中州禾黍夢依稀。
龍文醉里挑燈看,夜夜荒雞淚滿衣。
水調歌頭
何處寄幽憤,翹首問高穹。月華千里如練,清嘯和長風。夢到中原禾黍,誤了平生書劍,豪飲竟誰雄。日日登臨意,碌碌無為功。
危樓上,送歸雁,落遙空。憑陵意氣自負,獨立撫孤松。不記秋歸早晚,但覺愁添兩鬢,此恨幾人同。慷慨一杯酒,彈鋏且雍容。
賀新涼
倦客思歸矣。忍重聽,寒更殘角,孤鴻天際。目斷鄉關登臨處,已自愁懷千里。更庭月凄清如此。不恨娥長帶恨,恨娥歲歲看相似。杯在手,再三起。
蕭然獨醉東窗里。向誰人,殷勤為說,天涯情味。三載漂零無家客,已慣逍遙行止。渾忘了人間悲喜。我自佯狂人莫笑,笑他人不解我狂耳。千古恨,付流水。
四、林海音
林海音原名林含英,原籍臺灣苗栗,生于日本大阪,1923年隨父母移居北京,此后在北京生活24年,直至1948年赴臺為止。林海音1931年考入北平春明女中,1932年11月參演北平小劇院公演的話劇《茶花女》⑩。1934年考入成舍我先生創辦的北平新聞專科學校,擔任《世界日報》的實習記者,并結識編輯同事夏承楹。兩人逐漸發展出感情,于1939年5月在北平協和醫院禮堂結婚。學界一般認為林的文學創作開始于1949年赴臺以后,其實不然。即使將任職《世界日報》期間的新聞報道類文章排除在外,林氏亦有純文學作品見諸民國報刊。
1931年2月4日天津《大公報·兒童》副刊第22期上刊有一篇署“林含英 十二歲”的散文《恐怖》。由于林海音生于1918年,按照傳統虛歲計齡方式,1931年確為十二歲。因而《恐怖》當是迄今所見林海音最早公開發表的作品,茲過錄原文如下:
恐怖
有一天當黃昏的時候,我從同學家回來,她家離我家很遠,我走了一會,路途好像不對了,路上也沒有人,也沒有車,教我真沒用法子。正在焦急,路上來了一輛人力車,那車夫缺了一塊上唇,鼻子凹了進去,兩個門牙高高突起,一臉大黃麻子,說話時□□的。我不得已只好雇了他的車,我坐在車上,不住的亂想那車夫的臉面,的確可怕。猛一抬頭,見他將我拉到一個靜無人的小巷里,那我再駭怕也沒有了,我便咬牙問道:“喂!你要把我拉到那兒?”他將那可怕的臉,回頭將我看看,才說:“從這兒走近一點。”我不信,就跳下車跑回家去。如今想起真是可怕呀!
筆者又在1942年4月18日北京《沙漠畫報》第5卷第14期“四周年紀念特大號”上檢得一篇《長子的誕生》,署“林含英”。《沙漠畫報》是周刊,1938年4月創刊,1943年11月停刊,由江漢生編輯,屬于綜合性畫報。由于《長子的誕生》未見各種林海音作品集收錄,《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等研究資料亦未述及,故系林氏佚文。全文如下:
長子的誕生
當小生命呱呱墜地之后,使我又驚又喜,我不住的想著:我竟做母親了嗎?那是我嗎?不是夢嗎?聽啊,這哭的聲音多么洪亮,多么急切,這是真的,小小的我,居然做了母親,了不得,了不得,生產的一分鐘以前還在和疼痛掙扎,一分鐘以后,疼痛是怎么回事,早已與我無關了!
世界上我不是第一個作母親的人,但我卻是他——我的兒子——惟一的母親。我常把他抱在懷里,摟得緊緊地,默默地念著:這是我的,這是我的!世界上哪樣東西我敢說是我的?一所房子?或是一只鉛筆?不,房子是工人蓋的,鉛筆是買的;惟有這懷抱的小生命才是“我的”哪!
實在渺小得很,他才剛剛四個月。他的祖母今年都七十歲了,算一算,七十歲有多少個月?他離七十歲有多么遠?多么長?有一天我閑問婆婆:“您這四個月的孫子如果走到像您七十歲的路上,要多么長久呢?”婆婆笑了:“傻孩子,不是要七十年嗎?”噢,七十年,對啦!我仿佛恍然大悟。四個月以來,我不曾一次睡過整夜的覺,夜間起來煮奶,喂奶,換尿布;拍他,哄他,逗他,惟恐他不睡,辛苦已極。如果有一天給我一個睡整夜的機會,倒不知是什么滋味兒了!
近來整個精神都在這四個月的小生命身上,當提筆寫此稿時,我兒已入睡鄉,呼吸細勻,兩頰發紅,夢中常笑。兒子,祝福你,福壽延綿!
1941年11月25日,林海音在協和醫院生下她和丈夫夏承楹的第一個孩子,一名健康的男嬰,取名夏祖焯{11}。由文中所述孩子“剛剛四個月”可知,《長子的誕生》當作于1942年3月底。該文真實地坦露了初為人母的林海音內心無法抑制的欣喜與激動之情,表現了對襁褓中的愛子的疼愛、珍視與祝福。林海音將滿腔的濃濃母愛盡情地訴諸筆端,并借此抒發了對于生命與成長的感悟和贊美。文章以女性溫潤細膩的筆觸出之,以情真意切取勝。林氏赴臺后關注婚姻家庭、書寫女性情懷的創作傾向在此已有體現。
五、聶華苓
聶華苓1948年畢業于中央大學(南京大學前身)外文系,1949年赴臺,后定居美國愛荷華,與丈夫保羅共同主持“國際寫作計劃”。1979年,蕭乾先生應聶華苓夫婦邀請,赴美參加“國際寫作計劃”,成為最早結識并向國內介紹聶氏的大陸作家。蕭先生后來于《湖北人聶華苓》(1980)一文中寫道:“說來聶華苓的創作生涯還是在南京開始的。四九年她就用遠思這個筆名寫文章了。她說有一篇《變形蟲》是諷刺投機者的。”{12}同樣是關于早年創作,1982年8月在接受彥火(潘耀明)的訪談中,聶華苓這樣說道:“1948年我在南京的雜志開始發表文章,我第一篇文章的題目是《變形蟲》,是一篇諷刺散文,筆名遠方。”{13}以上兩種說法雖不盡一致,但顯然都來自于聶本人的回憶,表明時過境遷之后,聶華苓對于自己早期的創作情形已難免記憶模糊。
經過一番搜尋,筆者在1948年10月30日南京《天下一家》{14}周刊第1卷第3期上找到了一篇《“變形蟲”的世界》,署名“遠思”。綜合各方面來分析,我們認為此文應即聶華苓多次憶及的處女作。茲將全文迻錄于此:
“變形蟲”的世界
宇宙萬物都是優勝劣敗,逆者淘汰,適者生存,必需隨時感適外界的刺激而不斷的改造環境,如是宇宙得以永生,人類的歷史得以綿延,萬物的生命得以延續。時代不同,因之人們所采取生活態度也不同,以前是“個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各人可躲在“獨善其身”的小天地里,關門大吉的自享其樂。但如今卻不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已不如昔日那樣單純,社會環境一天天趨于復雜,因此我們必須生活在“大眾”里,不能與“社會”脫節,隨時要留心外界的變化,換句話說,就是要有變形蟲般的敏感和善變的特性,今日之我可以一改昨日之形以適應這瞬息萬變的社會,如此方解生財之道,官運享{15}通。
自從新經濟方案宣布后,政府加強物價管制,卻苦煞了一般老板們,減少他們從中漁利的機會,由于這不利的環境的刺激,馬上會感應而生的是限價囤積,甚至于“關門大發財”,□待良機,固然現在由于內戰的關系,一般原料缺乏,但這種缺乏是漸漸形成的,會馬上連一把牙刷一只牙膏的來源也突然斷絕。這些老板們仿佛都是金屬的感應圈;傳導作用到是非常迅速的。雖然未受過嚴格的軍訓,步伐到是整齊化一。若進店購物,老板們迎接你的首先是一個皮笑肉不笑,接著來的是搖首嘆息:“對不起得很,這種貨是缺貨,我們也沒有辦法!”若問他什么時候才有應市呢?他只是搖搖頭說:“我們不知道,誰知道是什么時候呢?!”當然!一切是萬變的,誰又能預料呢?!也許有一天政府痛下決心,澈底搜查,囤積者不論遮有何種神妙的護身符,也得依法嚴辦。等到“面子”問題行不通時,誰還會將貨物堆著,招禍上身呢!?或者是政府迫于一般人民的急需再議加價,最好是一口氣就加上幾倍,那么,老板先生們也就會慷慨地將所有的存貨以最招攬誘人的藝術式樣陳列在窗櫥里了。這一切都需要變形蟲般的敏感善變,時而哭容,時而笑臉,時而兇狠,時而打拱,如此元寶才能源源滾進門。
要想升官也得會敏感善變,新上司上任時,你的大而圓的腦袋,必須變得又尖、又小、又滑。逢孔必入,無洞不鉆,隨時得探聽有關這位長官的一切,不妨對他的周圍的小鬼們常常孝敬一點“小意思”,還要多拉幾封大人先生們的推薦信。后臺有了,長官的心性摸順了,小鬼們打發了,還怕不升官嗎?但是誰又不想做官呢?也許有人比你的來頭更大,而個人有個人的心腹,誰愿外人滲透進來呢!?于是困難重生,你得時時察顏觀色,時機不對時,自己得盡速知趣引退。否則,真要你看家伙!前漢口一女中校長李英瑜先生,畢生獻身教育,為人公正不阿,胸懷磊落,素不善與達官要人們交往,謹守住自己的崗位,埋頭苦干,極得學生們的愛戴,去年漢口競選立委時,有人問漢市府某長索市一女中校長職位為代價以轉讓立委額,于是市府無故公布辭退李校長,學生們大為不服,群情激昂,集體至市府請求收回成命,當時李先生若能敏銳的感覺到市府“用心之苦”,還能茍安保身,但是心境坦白的人往往是感覺最遲鈍的,市府發覺此路不通,群眾的力量難以抵御,于是乃以一種罪大莫及的帽子“貪污瀆職”,加之于李先生頭上,學生以及一般賢明之士都極力為李先生申辯,而李先生竟因憤慨過度而得腦充血,以致半身不遂。現仍淹淹{16}一息于病榻上,因鄙于善變而致毀滅終生。
在宦海中須有敏感善變的能力,尤其是在一向為詩人所歌頌的純樸鄉鎮中,更須要具有這種特能。縣長或保甲長可大耍其“變戲法”,以愚弄敲詐老百姓。在這戡亂時期,一切是以戡亂至上,有違戡亂法令的各種罪名也就相應而生,因此也就給與某些縣長和保甲長更多獲利的機會。溧水縣有一魯氏家頗富饒,魯某為一獨子,年邁四十,身染肺病,凡此種種都是以構成“免抽壯丁”的條件,但須繳“壯丁谷”,除繳足規定數目外,保甲家又勒索大量稻谷,魯某如數照付,但這些先生們仍不甘休,即已抓住良機,不可輕易錯過,又勒令繳谷二百石,屢次勒索并無公文,只是口稱這是總統命令,“抗繳壯丁谷者送雨花臺槍決”。魯某不服,于是這批人聚集了五十余人,手持槍桿,包圍了魯家以及魯家親朋,大舉搜查搗毀。魯某已早聞風遠逃,幸未傷及,而這些保甲家先生們未免不自嘆行動太遲鈍,若能攖住魯某又是一筆好財源。
幣制改革后,蔣經國坐鎮上海大耍其打虎的全武行,的確做了幾件大快人心的事,多數的虎都因之匿跡。在滬曾搜查出一大囤戶孔令侃,人們都焦灼的翹首以待對于這批老虎的制裁,到處都彌漫著急切的呼聲:“我們要活命,國家要生存,這種人應該一刀鏟盡”?而在這種急烈的吶喊聲中,這位孔財神的兒子卻被輕輕的放過了。這無異乎顯示給這些癡呆的人民:“知時務一點,趁早閉上嘴吧!”于是敏感的人馬上拂袖而退,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真所謂“變則通”了。只要因時因人而變,一切就好辦了。
在這種敏感的世界里,有人由于感覺遲鈍而被恥為傻瓜,有人因之家破人亡,有人死于非命。但是敏感善變的人永遠是“天之驕子”,“高人一等”了。唯一的憾事是他們仍賦有人類異于蟲類的一切特性,他們畢竟還是個人,而不是完完全全的變形蟲。
確如聶華苓自述,此文辛辣地諷刺了社會上如變形蟲般敏感善變、見風使舵的投機者們。他們對上峰則察言觀色,溜須拍馬;對同級則打擊傾軋,落井下石;對百姓則搜刮索賄,以權謀私。文章筆鋒犀利老到,針砭時弊,有的放矢,即使置于當下社會,亦不無警醒意義。
在自傳《三生三世》中,聶華苓再次回憶了早年的文學創作:“我在中央大學寫過幾篇文章,用筆名發表。”{17}這表明,除了《“變形蟲”的世界》,赴臺之前的聶華苓可能還以“遠思”或別的筆名撰寫過其他文章,或許將來還能打撈到她的一些集外文,也并非沒有可能。
① 齊邦媛:《巨流河》,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33頁。
② 趙淑俠:《流離人生》,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268頁。
③ 該刊系月刊,創刊于1941年9月,1945年11月第4卷第6期停刊;又于1946年11月復刊,出版地改為南京,1948年11月第7卷第5期停刊。編輯人為陸翰芩、林苑文、陸晶清等,由婦女月刊社出版,是四十年代一份較為重要的婦女文學刊物。
④ 參見張小玲:《論抗戰時期的“夫人文學獎”》,《貴州文史叢刊》2016年第3期;陳思廣、劉安琪:《抗戰時期的“蔣夫人文學獎金”征文》,《新文學史料》2017年第1期。
⑤ 此說出處不詳。大陸的公仲、汪義生《臺灣新文學史初編》(1989)、潘亞暾《世界華文女作家素描》(1993)等書皆采納這一說法。丁聞、省之、劉明《臺灣名人剪影》(1989)、閻純德《20世紀中國著名女作家傳》(1995)等書則認為琦君的處女作題為《我的好朋友——小黃狗》。
⑥ 原刊漫漶難辨之字以□標示,下文同此。
⑦ “提”應作“題”。
⑧ “會”應作“回”。
⑨ 吳無聞編:《夏承燾教授紀念集》,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8年版,第177頁。
⑨ 參見趙國忠:《〈公演《茶花女》特刊〉及葉公超佚文》,《博覽群書》2011年第12期。
{11} 夏祖麗:《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85頁。
{12} 蕭乾:《湖北人聶華苓》,載聶華苓:《桑青與桃紅》,中國青年出版社1980年版,第186頁。
{13} 原載香港《中國》月刊,1983年2月號,收入李愷玲、諶宗恕編:《聶華苓研究專集》,湖北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199頁
{14} 該刊1948年9月創刊,由劉不同主編,天下一家周刊社發行。
{15} “享”應作“亨”。
{16} “淹淹”應作“奄奄”。
{17} 聶華苓:《三生三世》,百花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42頁。
(責任編輯:黃潔玲)
On Writings by Chi Pang-yuan and Lin Haiyin
Jin Chuansheng
Abstract: Before they moved to Taiwan, women writers such as Chi Pang-yuan, Pan Renmu, Chi-chun, Lin Haiyin and Hualing Nieh Engle, had begun literary creations. These works have fallen outside their collections either because they were forgotten by the authors themselves on account of the change of their personal circumstances or because they became obscure in features as a result of faded memories on the part of the authors. They, though, were the starting points for the authors and an important link, providing valuable literary, historical material for one to gain a full and comprehensive cognizance and examination of their writings and psychological journeys.
Keywords: Women writers who moved to Taiwan, early writings outside their collections, historical materi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