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呈
水井有點神秘,甚至有點可怖。當聽說哪里一口井突然不被啟用,有關它的傳說里,常有一個滿懷冤苦跳下去的女人或男人,或者失足掉下去的幼童或動物。
我家鄉的大街上有形制優美的四目井、三目井、雙拋井,都是古井。它們多是內圓外八角的形制,井口如名字所示,分為幾個極小的分部,像一朵花有幾個花瓣。據我所知,它們被分成花的模樣并不是為了美觀,而是出于功能上的考慮,其中一個考慮,是增加跳井或失足墜井的難度。
拋開這些可怖的聯想,日常生活里的水井又是親切的,甚至是優雅的。打水時,吊桶被幽深的井眼吸入,默而無聲,像一條懷孕的大魚,尾巴一搖,往水里扎去,手中的井繩為之一沉。如果對打水技巧掌握得極為嫻熟,這場景就更優雅了。
彼時家里沒有冰箱,水井就是天然的冰箱。井欄多數是油麻石,內壁苔蘚深深,間或有蕨狀植物。夏天時,趴在井沿,迎面就是盛大的涼意。水果如荔枝龍眼西瓜,用一個絲網袋裝著,可以懸掛在井欄內壁。如果是魚肉之類,則用鐵吊桶裝著,也懸空掛在井欄內壁,只要不碰到井水就好。井邊若有植物,則更有情致。在陳厝內的井邊,這棵植物是桑樹。這提供了一個刺激:春天我們不能錯過打桑葚的機會,而打下來的桑葚卻很可能掉進井里。我已記不得這個問題是怎么解決的,也許根本就沒解決過。沒被解決的問題也能加深感情:它再次創造了我們與井的恩怨。

“離鄉背井”這個詞,強勢聲明了水井對家園的重要性。這種重要性被延伸闡釋,在我祖母的語境里,汲飲同一口井之人,不僅在生活空間上形成一定的邊界,在性格上也會有所趨同。一般來講,一套老厝內總有一口井。據祖母所稱,某一老厝內的那口井,喝出來的人忠厚,卻欠缺變通。某一厝內的那口井,喝出來的人聰明,卻不甚團結。她以具體案例為她的理論佐證。于是在當年的我的心目中,水井的神秘性因此更加深了。
與水井有關的事都別有風味。包括關于它的那些傳說。吾鄉灶有灶神,井有井神,床有床神,總之,諸神環繞,也不知道生活是因為被護佑而更容易了,還是因為被監督并且要還恩而更艱難了。在《西游記》里,井這種微型水利設施里仍有龍宮和龍王,只是可憐見的,井龍王身家完全不能跟海、江、河、淮、濟的龍王相比。
另一些跟水井有關的事,引發的不僅是獵奇,還有真心佩服。
有一次陳厝內有人失手將大把咸菜掉進了井里。變咸的井水不能食用,這是整個院子的大事。于是各家的青壯年勞力都來幫忙,如搶險一般連續打撈了很久很久。禍首咸菜當然是撈起來了,變咸的井水也幾乎撈空了,新的清水慢慢升盈上來。直到井水嘗著沒有咸味了,這場全民勞動才算結束。
還有一次,院子里有個老嬸打水時,一只金耳環掉到了井里。聰明的老婦人靈機一動,便在井繩上綁一根吊鉤,吊鉤上綁一塊大秤砣,再綁上一大團凌亂的棉紗。她獨力用這自創的工具在井里打撈了幾天,最后那個失散飄零的耳環,果然夾雜在大團棉紗里被撈了起來。從此,她的智慧和耐心,一直活在我們的傳說里。
(云游鳥摘自《最文摘》2018年第1期)
【素材運用】與水井有關的事都別有風味,與家園有關的情都細膩婉轉。一口水井串起兒時的記憶,翻出心底的故事。神話傳說滿足獵奇的心,鄰里趣聞豐富溫暖的情。記憶里小城故事真多,引人回味,惹人相思,古樹水井,老屋舊舍,無不因其四溢的情味兒,沉淀成每個人心底最暖的記憶。
【適用話題】家園記憶;鄉土情結;故鄉
(特約教師 王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