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火災

劉墉

我是從火里跑出來的！

那年我十三歲，大年初一，臺北的天冷得人打哆嗦，晚餐后母親照例出去做家庭禮拜，我和舅舅舅媽在客廳圍爐。舅舅提議玩撲克牌，叫舅媽去房間拿牌，又叫我把父親留下來的一罐古錢拿來當籌碼。

我抱著罐子出來，看見舅舅正蹲在新買的煤油暖爐前加油，剛轉身要把錢罐放在桌子上，突然聽見背后沉沉的砰一聲，屋子都震動了，眼前一片紅一團熱，舅舅大喊：跑！跑！我往外沖，只見舅舅從我身邊越過，渾身是火，在地上翻滾。

我手里居然還緊緊抱著錢罐，想大喊：“失火了！失火了！”卻喊不出聲音。背后吹來炙人的熱風，我躲到院子邊緣的樹下，回頭，看見舅媽扶著姥姥從側門跑出來，舅舅黑黑的一個影子站在階前。屋子里已經一片紅，一條條像水一樣的火舌沿著屋檐往外伸，噼噼啪啪的聲音不斷。火舌很快躥進我的臥室，先是映出紅光，接著玻璃爆炸，咔啦咔啦地向外飛濺。有人喊我的名字，顫顫的，尾聲拉得很長，但不是母親的聲音，是右鄰劉媽媽。

我退出家門，站在對面陳家門口，只見四鄰都在喊，喊著他們家人的名字。人影都在跑，急著把大箱小箱往外搬，堆在家門口，箱子上映著紅紅的火光。我家屋瓦已經一塊塊、一片片崩落，火舌從里面鉆出來，忽長忽短，屋旁的樹在抖動，先閃著好多小光點，接著全消失了。突然砰一聲巨響，從屋頂飛出一個大火球，接著又一響，又是一團火球飛到半空。好多人大喊著往街的另一頭跑，說火球可能飛去他們家。

救火隊來了，看熱鬧的人也來了，對面墻頭坐了一排人，每次砰地爆出火球，大家就喊，像驚呼又像叫好。我知道那些爆炸是開出租車行的舅舅，藏在地板下的汽油桶造成的。汽油助燃下，沒幾分鐘，我的家已經只剩一團紅，天紅了，地紅了，連救火車噴出的水柱都是紅的，還有一陣陣熱風呼呼地撲面而來。

火被撲滅了，一根根焦黑的柱子間冒著白煙，墻都還在，大門也沒燒毀，只是我的家，像變魔術一樣，不見了！從對街可以直接望到后面軍眷區的房舍和燈火，左鄰右舍也沒損失，一邊大箱小箱往家里抬，一邊大聲喊著，謝謝老天保佑沒被燒到。

母親這時才出現，說她被鄰居擋在前面巷子，看到我和姥姥舅舅舅媽，便癱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有記者過來問她損失，母親沒答，我答了：“還好，媽媽在銀行有保險箱。”突然母親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捂著臉：“不是幸虧有保險箱嗎？”又是一巴掌。

晚上舅舅帶姥姥住他同事家，我和母親住在近鄰周媽媽家。第二天天沒亮，母親就帶著我往火場去，轉進小巷，聽見一片大呼小叫，好多人影拿著大包小包從后院翻墻跑掉。

打開大門，房子像是被炸過，母親拿著棍子在坑里翻，我跑到我臥室的位置，什么都沒了，書架還在，父親生前留下的書籍，都只燒去靠外面的四分之一。集郵本也在，我小心地把那些劫后余生的紀念郵票，全部從殘破的集郵本里拿出來。

我珍貴的郵票，那天在母親指示下交給一位臺大的老教授保管，隔月，我們安頓了，去拿郵票，他們一怔，說：“你沒交什么東西給我們啊！”我那天抱著逃出火場的古錢罐，被我留在芙蓉花樹下，早已不知去向。從此，我不集郵，也不集錢幣，但我變得比較不怕火，而且哪個地方失火，我從很遠的地方就聞得出來，那是一種酸酸的味道。

貓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