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路

黃柯皓

他走在泥濘而熟悉的路上，邁著輕快的腳步，迎著剛剛升起的太陽。

這條路他再熟悉不過了！爺爺帶著爸爸走過，去開荒；爸爸帶著他走過，去耕地；如今他自己走在這路上，去讀書——去城里讀書！他自在地踏著雨后的泥巴，任臟污的泥土掛在鞋上?！熬退闶青l(xiāng)下的泥巴，也想‘走出去見見世面吧！”他如此想著，路過了路旁一片片耕地，稻田里也是熟悉的面孔?！肮蟽?！出去啦？”鄰家四伯操著濃濃的鄉(xiāng)音，扯著嗓子問他。

“嗯吶！多照看俺爹娘呢！”他一面應著，卻不停下趕路的腳步。寬松的背帶搭不上他的雙肩，不是背帶松，而是他太瘦小。裝滿了油墨印的書的背包在他的后背上起起伏伏，但包里的書一定很整齊，他知道的，出發(fā)前的晚上他還細細嗅著書的墨香——知識的味道，然后小心地把它們一本本疊放在包里。

他走得更遠了。腳下的坑坑洼洼漸漸變成了如同蛇皮的溝壑，那是開去城里的貨車留下的印子。在同齡人吵著鬧著讓父親帶他們進城的時候，他就在為了自己走出去而努力了。如今站在這夢想中的路上，他心中無限感慨。無數(shù)溝壑大大小小地分布著，有的高過了他的腳踝，但也阻擋不了他的步子。包上掛著的水壺開始叮當作響，那是一個老水壺了，是爸爸的爺爺長征路上攜帶的，昨晚爸爸把它鄭重地交給他的時候說：“我爺爺以前背著它，走過了長征路，現(xiàn)在你背著它，沿著村子的路，走出去！”他燃起了無限斗志：對，走出去！從農(nóng)村走出去，沿路走到城市去！

他的步伐越來越快，不知不覺，腳下的路變得平坦起來，成了一粒?！靶『谑^”鋪成的路。他沿著路邊走著，路是平坦了，可他走得慢了。千奇百怪的車從他身邊疾馳而過，帶起的風讓他晃悠悠的，好一陣子才能站穩(wěn)；平平的路壓得腳板生疼，習慣了山路的結(jié)實雙腿也麻了?？伤嗔恐飼闹亓?，聽著水壺叮當?shù)奶柦牵€是鼓足了力氣，繼續(xù)趕路……

站在城市的路上，他迷茫了。這就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城市啊，可自己怎么一步也邁不出了？大路四通八達，平整、干凈，可這平坦的路叫他雙腿發(fā)麻、腳板生疼！雜亂的耕地里，他都能找到自己的田，可這縱橫交錯的路，讓他如何找到方向呢！更要命的是，路上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著他，盯著他沾滿了泥的“革命鞋”、盯著他軍綠色的土書包、盯著他身上背的破水壺……一路支撐他走來的寶貝，頃刻間都成了負重，死死地壓著他，絆得他邁不出半步……

他站在車來車往的路口，身邊也有許多人和他一樣站著——也盯著他。他的雙腳不停地發(fā)抖，直到伴著長長的一聲響，車停了，人們往路的那頭去了，他才抬起了頭。

“小子，綠燈了，還不快走？”恍惚之間，身旁的大叔拍醒他，他迷糊地看著面前的路。

“走……可是俺找不到路……”他的聲音顫抖著?！罢也坏铰?？路不就在……哎呀！勇敢點！都來到這兒了，先往前走吧！”

他猛地來了精神：對??！我都靠自己的雙腳來到了這兒，怎么還不敢走城里的路了呢！他知道，這是自己甚至是爸爸、爺爺、祖宗都沒有走過的路，正因如此，這條路，他更要走下去！

他扶正了背帶，晃了晃身子，聽著水壺叮當?shù)奶柦?，深吸了一口氣，邁向那陌生的路——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