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慈溪上林湖一處考古發掘,讓一宗“千年謎案”得以破解。這為學術界長期以來關于
“秘色瓷到底產自哪里”的各執一詞畫上句號,并揭示了秘色瓷有別于普通青瓷的燒制工藝。
這項在中國陶瓷考古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發掘,在2017年4月被評為“2016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道賀的消息通過微信頻頻傳來,面對褒獎,項目負責人之一的鄭建民在欣喜之余,更多的是呈現出一個考古工作者的理性,“考古不是挖寶,這一次慈溪上林湖后司岙唐五代秘色瓷窯址的發掘并非突然為之,我們是站在幾代考古人的肩膀上”。
巧剜明月染春水
在法門寺地宮打開前,人們不知道秘色瓷到底啥模樣。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講到陶瓷史,秘色瓷是繞不過去的一部分。
因為太多文獻中有記載,唐朝就有不少詩詞夸贊它的美。如昭宗光化年間,進士陸龜蒙在《秘色越器》一詩中詠頌,“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后唐同光三年,徐夤在《貢馀秘色茶盞》中贊曰,“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貢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云”。這些詩詞也建構了國家博物館副研究員胡朝輝對秘色瓷的最初印象。
其中,“巧剜明月染春水”這一句,“真是將秘色瓷的狀貌描述得恰如其分”。1995年,當時在北大讀書的胡朝輝在中國歷史博物館(現國家博物館)的展廳中,首次見到了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秘色瓷瓷盤,“它端莊地佇立在展柜里,別有一番靜雅高貴的氣韻和風度;它湖水般的綠色、富含異域色彩的造型,讓我感受到大唐的浪漫和氣度以及詩一般的意境,我完全被它迷住了”。她當即決定,碩士畢業論文就寫《唐宋越窯瓷器研究》。
在研究過程中,胡朝輝發現,從唐至宋這段時間,人們對秘色瓷的認識比較具體:它有“嫩荷涵露”的色澤,有“類冰”“類玉”的質感,型則“圓似月魂墮”。但宋代以后,秘色瓷似乎在地面上消失了一般,人們只能通過前人的詩詞,來想象這款頂級青瓷的樣貌。
第一個造訪者
可以確定的是,古人的文獻從來不是無稽之談。正因如此,千百年來,大家在追尋秘色瓷的路上隱約能夠看到“一束光”。學者們通過扒拉文獻中的蛛絲馬跡,驚奇地發現,古人早已明確將秘色瓷的原產地指向了上林湖。
古時的上林湖在今天浙江的余姚、上虞、慈溪一帶,方圓數十公里。1935年,這一處群山環繞的地方迎來了第一個造訪者。當地人覺得這個外鄉人很奇怪,因為他總是在一些荒草叢中或者田埂上尋找著什么。沒人知道,這個神秘的中年男子是當時故宮博物院陶瓷專家、中國近代第一個走出書齋的考古學家——陳萬里,時年43歲的他即是根據古人的記載按圖索驥,來到了上林湖,試圖尋找傳說中的秘色瓷。
這是陳萬里第一次來上林湖,這一段記憶被定格在他的日記本里。來時正值5月,上林湖風光秀麗,周邊的景致十分優美,在陳萬里的心里,這一片水域堪比西湖,“湖水清澈見底,淺處有蘆草,微風拂之,蕩漾有致。黃花小草,亦隨處可以見到,風景之佳,實不讓杭州西子湖也。四圍山色蔥翠可愛,低誦陸龜蒙‘奪得千峰翠色來之句,翹首南望,早已神馳于湖西村矣”。
對此地景致如此活潑的描述,足見陳先生當時心情的歡暢;然其看到零星幾處磚窯冒出的青煙,他也流露出物轉星移的憂傷,“居民均業磚窯,殆為千數百年由制瓷而轉為制磚歟!”
最為遺憾的是,多次往返上林湖后的收獲不盡如人意。因為上林湖實在太大了,周邊大大小小的窯址數以百計,加之當時技術上的局限,即便是踏破鐵鞋,尋得秘色瓷的希望也極其渺茫。陳萬里的上林湖之行,除了尋得一些青瓷的碎片外,并未有實質性的收獲,更別說秘色瓷的窯址了。
幾代考古人的夢想
放眼整個越窯陶瓷考古,陳萬里的努力并沒有白費。新中國成立后,一代一代考古學家跟隨陳先生的腳步,走進荒郊野嶺,尋找越窯重器的蹤跡。
考古是一件需要長時間對抗孤獨的事情。上世紀80年代,尋找秘色瓷窯址的工作還在繼續。然而,在其未取得突破性進展之前,其他領域的幾大考古發現以轟動世人之姿,讓人們逐漸淡忘了上林湖畔還有一群考古學家,仍在俯拾皆是的瓷片中尋找有價值的線索。
這時候誰能料到,在距離上林湖1500多公里外的陜西扶風縣,與秘色瓷能有什么聯系?可事實就那樣離奇地發生了,并且是以震驚中外的方式。1987年法門寺地宮意外開啟,除了證實了古籍中記載的佛指舍利和無數寶藏之外,失傳已久的秘色瓷也一同呈現在考古學家面前,一共14件,13只細膩精致的秘色瓷碗、盤和一只秘色瓷八棱凈瓶。“這是探尋秘色瓷非常重要的一環”,鄭建民認為,只要確定了標準器,“以它們為評判準線,就更容易明晰哪些是秘色瓷,哪些是普通的青瓷”。
此后,浙江臨安的吳越王族墓地,廣州、長沙等曾是五代十國時期割據政權國都的城市,乃至北方的遼代皇陵都出土了“秘色瓷”,與法門寺出土的文物相互印證。但依舊沒人知道秘色瓷具體是由哪個窯燒造的。
突破性的進展發生在上世紀90年代。“1990年至1991年,因上林湖水庫大壩加高,浙江考古所進行詳細調查,確認窯址115處。”鄭建民說,“從那以后,基本確定整個浙江越窯的具體分布。”大規模發掘由此展開。
1996年,胡朝輝去浙江省上林湖和紹興一帶調查窯址,“當時就住在上林湖湖心島上,跟著紹興市文管會的同志一個窯址接一個窯址地調查,那會兒去窯址沒路,要砍著荒走”。在她去之前,“浙江省考古所沈岳明先生剛剛會同慈溪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對上林湖荷花芯窯址進行了連續性發掘,發掘工作于1993年下半年開始,至1995年上半年結束”。而當胡朝輝從上林湖回到杭州時,“在考古所里,我已經看到了這次發掘出來的大量越窯瓷器標本”。
隨著一座座窯址的開啟,讓燒制秘色瓷的確切窯址變得明晰。“最終鎖定后司岙,不是一兩天的事情,而是通過了好幾代考古人的努力,可以說是多年反復的調查、對比、走訪的結果”。鄭建民覺得自己很幸運,“這是幾代陶瓷考古人的夢想,我們這一次是站在前輩們的肩膀上,我有幸趕上了”。
不想一挖了事
后司岙遺址位于浙江省慈溪市橋頭鎮上林湖中部的西岸邊。經水下考古發現,唐、五代時期,上林湖的面積比現在小很多,而上世紀90年代加高堤壩以后,每年一到雨水多的月份,這一處窯址一大半會被湖水淹沒。所幸,往年多雨的情況并未再次出現,在集中發掘的那一段時間,即便是變化多端的天氣也變得超級配合。
發掘工作從2015年10月啟動。表土挖掉以后,鄭建民驚訝地發現,地底下的殘片和窯址的格局超出了大家的預料,龍窯爐、房址、貯泥池、釉料缸等作坊遺跡非常豐富,僅窯具和碎瓷的堆積就厚逾5米。“這么重要的窯址,還用老辦法嗎?”顯然,“我們不想一挖了事,挖掉了就沒了,永遠地沒了”。
考古人員果斷放下手里的工具,停下來尋找新方法。最終采取集思廣益的方式,“我們向全國重要考古所的專家發出邀請,請他們到現場來獻計獻策”。反復討論后,決定采用地面激光掃描等科技手段,“把我們的每一步工作暴露在‘監控器下,全程記錄整個發掘過程,保留整個窯場所有的原始數據”。
新方法的嘗試極具挑戰,不僅資金投入很大,還需要巨大的人力成本。在具體操作上,相比史前考古來說,陶瓷考古發掘麻煩得多,“都是廢品堆積,怎么弄?不是誰來就可以弄好的”。鄭建民深知其中的艱辛,“我從事陶瓷考古十多年了,專門挖窯址的技工師傅也跟了我十幾年,一般的技工做不了這個事情”。在他看來,這一次發掘擁有全程記錄的底氣,“跟我們所里多年來技術的積淀、人才的儲備密切相關”。
“黑科技”介入
地面激光掃描、低空無人遙感、近景攝影測量等多種現代科技手段,是這次考古發掘非常重要的技術支持。可能有人會說,這些在別的領域已經非常成熟了,算什么“黑科技”?是的,它們確實不夠新鮮,但在陶瓷考古領域用得如此之徹底,后司岙秘色瓷窯址是第一次。
為了取得完整的數據,在每一文化層發掘過程中,僅剔除泥土,留下所有的窯具、窯爐磚塊以及各種青瓷產品,再進行三維掃描、拍照、制作三維立體圖等。而重要的標本在三維立體圖上進行定位編號,使每一件編號器物都有清晰的三維坐標。
三維激光掃描對光線的要求非常苛刻,“一不留心,很容易在畫面上留下陰影,那出來的圖片會非常難看”。為了取得理想效果,經常是天剛蒙蒙亮,鄭建民就得和他的團隊在現場等著,“待光線好一點的時候,抓緊時間干活,因為太陽出來后,又得停掉了”。而下一個理想的時間點得等到“太陽下山之前那個把小時,大家又開始瘋狂干活”。
團隊中,來自中國人民大學研二的JANE是過來幫忙的實習生,她形象地將工作人員與太陽較勁的過程比作“游擊戰”,“每當云層遮擋,陽光透不過來的那一點空當,工作人員也會趕緊拍照;云層飄過,又只能停下來等待”。有時候,整個下午就在等待中過去了。
有一天,JANE手里的活兒剛干到一半,突然下了傾盆大雨。大家紛紛跑到樹底下、遮陽大傘下等地方躲雨。“當時師傅們沒有因為大雨就收工回家,而是耐心等待大雨停下后,又出來干活”。雨后的探方里都是淤泥,JANE被技工師傅那種敬業精神所打動。
整個過程非常艱辛,鄭建民坦言,“個中甘苦只有我們自己最清楚”。“挖一層,采集一層數據,大多數時間需要等待光線,反反復復,僅1000多平方米的窯址,我們挖了一年半時間”。
2017 年 1 月,現場發掘已經基本完成。而對于地面三維激光掃描的工作人員來說,工作才剛剛開始,“我們收集了海量的圖像數據,這些數據要如何呈現?這將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需要解決的問題”。
一場“可后悔的考古”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次系統數據的采集,很可能顛覆以往考古報告的單一模式。“我們消化后寫出報告,你來讀;讀的時候,如果覺得某個地方有疑問,那完全可以找到原始的數據做一番比對”。而以往的情況是,考古學家寫什么就是什么,“這一次不是這樣的,我們以后會將這些數據公布在網站上,這對傳統的考古報告是革命性的東西”。鄭建民甚至覺得,“很有可能會改變原來紙質文本出版的形式”。
還可以大膽設想一下,如果有一天,陶瓷考古的技術達到另一種高度,“我們保存的這些原始材料,詳細看下來,看看當年我們是如何一層一層揭開的?里面是什么情況?相當于幫你虛擬發掘一遍,你來分析這些數據,通過研究,可以形成一個你的判斷和認識”。
鄭建民給這次發掘總結了一個概念——“可后悔的考古”。“以前一般采取的是直接開挖,取走東西。除了你,沒人知道文物在土層時的狀態,也就是一切你說了算,很多時候沒法驗證;而我們這次只是把土取走,所有的東西留下,做多角度三維掃描”。這種新的方式,讓沒有到現場的人也能通過影像,了解文物在出土時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層中,有多少瓷質匣缽,有多少陶質匣缽,秘色瓷與普通青瓷的比例是怎樣的,其中凈瓶又有多少,非常詳細,都是原原本本的信息”。
對于后司岙秘色瓷窯址采用的新方法,業界的評價非常高,認為這一次采用的方法在陶瓷考古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這個方法值得推廣,尤其是重要的窯址,誰都想把瓷窯址考古推到科學的地步”。在故宮博物院研究員王光堯看來,通過各種技術,盡可能展示窯址原始的面貌,既有利于圖片、影像的保存,又能讓觀者看到歷史的真相、最初的狀態,“不僅僅是拿一個寶貝給你看看就完事了”。
科學實驗證實“秘密”
從該窯址開挖起,王光堯先后去過五六次。“種類和造型都很豐富,刷新了我們以往對秘色瓷的認識,還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比如秘色瓷枕,很多超出我們的想象”。
在一堆堆瓷片中,有經驗的鄭建民一眼就能辨別出普通青瓷和秘色瓷,“實在是太過于明顯了,秘色瓷完全是一副‘鶴立雞群的姿態,它的胎質細膩純凈,完全不見普遍青瓷上的鐵銹點等雜質;釉色呈天青色,施釉均勻,釉面瑩潤肥厚,達到了如冰似玉的效果”。
到底是什么原因,讓秘色瓷的品質比普通青瓷更為高級?
為了揭開這個秘密,考古人員將兩者的樣本送到了中國高能物理研究所核技術考古研究中心的實驗室。科學實驗通過中子活化技術,取得兩組胎樣的精確數據。對比分析后發現,秘色瓷胎樣中鋯、鈷、鉿、鈾等元素含量較高,而在青瓷樣品中,這些元素的含量則不是主要成分。
在科技書考古研究中心研究員馮松林看來,這個結果意味著,燒制秘色瓷的泥胎經過了嚴格篩選和反復的淘洗,“有些礦物顆粒的元素被洗走了,含量就比較低,而剩下的有些元素的含量就偏高了”。
而釉的化驗結果顯示,相比同時期的普通青瓷,秘色瓷的Fe2O3含量明顯更低,而CaO含量明顯更高。化驗人員告訴鄭建民,“三氧化二鐵低,有利于青色釉的生成;氧化鈣含量越高,釉熔融越均勻,釉面越瑩潤光滑、光澤度就越好,瓷器的質量就越高”。從數據統計分析來看,“結果支持秘色瓷是專門燒制。”馮松林說。
在追尋秘色瓷裝燒工藝的過程中,考古工作者發現,秘色瓷的出現與瓷質匣缽的使用密切相關。考古報告顯示,“瓷質匣缽的胎與瓷器基本一致,極細膩堅致,匣缽之間使用釉封口,以使在燒成冷卻過程中形成強還原氣氛”。因此,考古學家認為,瓷質匣缽及由此帶來的秘色瓷生產,當是以后司岙為代表的上林湖地區窯場的重大發明。
不過王光堯提出了更細化的問題,“值得注意的是,這里不僅燒秘色瓷,還燒普通的青瓷。那么陶質匣缽、瓷質匣缽比例是怎樣的?燒制秘色瓷器是在哪一個火位上裝燒?如果一次燒制5層的話,那秘色瓷是放在第幾層?”王光堯內心很清楚,“這可能永遠在我們的推測之中,但對生產技術來說,這個問題很重要。”
怎么評價都不過分
在2017年4月11日至12日,有著“考古界奧斯卡”的“2016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評選在北京召開。在兩天密集的“入圍項目演示”后,最終以無記名投票的方式,在25個入圍項目中選出10個入選項目。
評選的當天下午,好茶的鄭建民在酒店的房間里煮茶喝,茶葉是從浙江帶來的,但茶具只能用酒店的瓷杯湊合。而樓上的會議廳中,專家們經過綜合考慮,兩小時后,一千多年前燒制頂級茶具的“慈溪上林湖后司岙唐五代秘色瓷窯址”成功入圍。
考古學家劉慶柱認為,“后司岙唐五代秘色瓷窯址”的重要性在于,該遺址的考古恰好填補了人們多年來的認識空缺,“揭示了唐五代時期,這一著名品種的燒造過程,讓僅見于文獻的秘色瓷鮮活起來”。
浙江考古所沈岳明將這次發掘視為“陶瓷考古史上最重要的一次發掘”。對于這種說法,王光堯直言,“怎么評價都不過分”。在他看來,不論是考古圈,還是陶瓷界,“這次發掘足以振奮人心!因為一直以來,學界主流觀點一直認為‘秘色瓷與越窯關系密切,但是一直沒有窯址證據,而此次的發現解決了這一問題”。
胡朝輝一直關注后司岙考古發掘,“這次出土的‘秘色瓷,從胎土的淘洗加工、制作的精美規整、施釉的純凈均勻,到燒成的特殊工藝,都有別于普通越窯青瓷”。這也證明了她于2016年發表的一篇文章中提出的觀點,“當時根據法門寺出土秘色瓷的特點,結合‘秘色瓷的‘秘和‘色字在古文獻中的含義,認為‘秘色瓷應該是指越窯青瓷中的高檔產品的觀點,這次考古發掘進一步證實了我的觀點”。
后司岙秘色瓷遺址不止一處,“這次我們僅挖了一條而已,之后可能還會有更多的驚喜”。鄭建民笑言,這一片地區的考古發掘工作足以支撐他到退休。
而對越窯研究來說,文物出土意味著后續研究工作的開始,“有許多課題,比如‘越窯的海外貿易‘越窯與邢窯、耀州窯、汝窯等窯口的關系‘唐宋瓷器的貢御制度等”,胡朝輝認為,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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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易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