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能說地理位置決定一切,但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顯而易見。
聳立在中國北部的陰山山脈,東西橫亙,形如屏障,除了是一條重要的自然地理分界線,它還是歷史上匈奴的生命線。
陰山山脈,位于內蒙古自治區中部,東西走向,西起狼山、烏拉山,中為大青山、輝騰梁山,南為涼城山、樺山,東為大馬群山。陰山的蒙古語名為“達蘭喀喇”,意為“70個黑山頭”,是古老的斷塊山,也是農牧交錯地帶。其北坡和緩傾向內蒙古高原,南坡則以1000多米的落差直降到黃河河套平原,猶如一座巨大的天然屏障,同時阻擋了南下的寒流與北上的濕氣。
對于北方的少數民族來說,陰山是一道令人厭煩的屏障。僅僅只是從高原來到山脈南麓,就已經能夠為少數民族帶來合適的農業緩沖地帶,更別說坡背面富饒的河套平原了。可是陰山卻一直存在在那里,讓北方民族難以南下。今日內蒙古的核心城市都集中在這狹窄的黃河沿岸。從戰國一直到秦漢之際都一直與中央王朝爭奪陰山的匈奴人,最清楚其中的悲喜。
今天的文章,讓我們調換視角,從匈奴人的眼里看看陰山意味著什么。
天然的地理分割線
匈奴的起源地一直都頗具爭議,在公元前318年以前,他們的名字未見于史書,而出現之時,他們就已然在陰山山脈及其周圍了。公元前215年,匈奴被秦將蒙恬打敗,遷徙到陰山以北,十余年后復奪回故地,由此直到漢武帝時期,在與漢朝的反復爭戰中,他們才徹底失去陰山遠遁。因此根據有史以來的記載可知,陰山山脈一帶是匈奴重要的活動空間,否則他們也不至于要如此反復地來去。
陰山山脈橫亙于內蒙古自治區中部,東段進入河北省西北部。整座山脈連綿1200多千米,這樣的寬度使之天然具有成為地理分割線的潛質。從水系來看,這里是黃河流域的北部界線,從氣候上看,也是季風與非季風氣候的分界線。山南與山北之間由于區別極大的生存環境,誕生出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態也是必然的。
位于蒙古高原之上的民族在非季風帶,農業潛力有限,只能依賴干草原支撐少量的畜牧業。當然在戰國秦漢年代,蒙古高原的干旱和沙漠化還沒有今天這么嚴重,維系一個強勢的游牧文明是現實的。而且當時的匈奴人在中原混戰的同時,勢力范圍急劇擴張,已經取得了陰山南麓的控制權。
秦帝國忙著一統中原,北方的游牧帝國也沒閑著。《史記》描述匈奴人“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 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這里涉及的幾種生物是匈奴人在羊之外的重要食物補充。但這幾種生物在蒙古高原上都很少有存在,高原上生存的沙鼠等嚙齒類動物不僅難以捕捉,而且肉食價值和皮革價值都很低。在陰山的南麓持續保持存在,能夠有效緩解匈奴可能出現的糧食危機,對人口擴張很有好處。
在陰山南麓的控制力和人口軍隊的持續擴張相輔相成,很快打造出了一支強大的北方勢力。當時的中原人還處在嚴重的分裂中互相攻伐,而北方民族則已經得到了相對統一的控制,并且對南方非常感興趣。
根據內蒙古社會科學院李春梅的研究,在公元前367年左右,匈奴就已經擁有了二十萬騎兵,其背后則是百萬計的牧民。這支軍隊的規模超過了當時中原各國中任何一個所擁有的機動性部隊。即使是胡服騎射的趙國,在面對強大的匈奴騎兵時也要瑟瑟發抖。而為這支軍隊提供強大經濟保障的,正是匈奴人對陰山南麓部分領土的控制。
不過匈奴人在此時還沒有完全南下的需求和空間。對于當時的中原人來說,比較重要的北方勢力是東胡。匈奴想要南下爭奪更為富饒的牧場,首先要在山北麓統一東胡。匈奴和東胡并盛的狀態持續了上百年之久,只是東胡的位置更靠東南,和中原王國的交流更多。這種交流當然不會是貿易式的友好交流,而是戰斗性質的。但腹背受敵也成為了東胡最早衰敗的重要原因。一方面是來自農耕民族的仇恨,另一方面是匈奴兄弟的挑戰,東胡的處境非常糟糕。通過逐漸的蠶食,匈奴逐漸控制了過去由東胡控制的山北麓大量地區,并開始和北方的一些中原諸侯國有了更多的接觸。
這就引發了公元前318年著名的李牧卻匈奴事件。趙將李牧使用步兵和弓兵配合,兩翼包抄擊潰了匈奴騎兵。經此一役,匈奴十年不敢南下,擴張壓力全部轉移到了東邊,進一步加速了東胡的滅亡。等到公元前284年東胡為燕國所破,匈奴乘勢跟上,解決了高原上最主要的競爭對手。
但這還不是當時匈奴人對陰山山脈本身和它以南的地區興趣如此濃厚的最主要原因。匈奴強大如斯,但如果僅僅據有蒙古高原這一個板塊,他們會缺乏一種在古代極為重要的戰略性資源——樹木。
由于降水量低,蒙古草原沒有大面積的森林。不利用山區的樹木,匈奴人就無法找到足夠的木材來制作車具、穹廬、弓矢等,對匈奴人的經濟發展和軍備擴張有巨大的負面影響。
而陰山在當時還遠不是今天這樣光禿禿的狀態。通過蓋山林先生的《陰山巖畫》,人們能看到當時的游牧民族對陰山各處動植物資源的表現:無數野生的牛羊驢馬自由生活在森林之中,被獵人所狩獵。樹木資源遠比荒涼的蒙古高原上豐富得多。
漢使夏侯藩曾向匈奴烏珠留單于索求此地,匈奴單于予以拒絕,理由是“匈奴西邊諸侯作穹廬及車,皆仰此山木材,且先父地,不敢失也”。先父地不敢失是假說辭,諸侯要用木材造車才是正經事。西漢朝廷也清楚“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陰山地區當年就是匈奴冒頓單于的根據地之一,這里有匈奴的支就城、頭曼城、河城。后人認定,其中的頭曼城,乃是冒頓單于之父頭曼單于會見貴人、接待使者、處理政務、決斷軍機的衙署所在地。
坐擁豐富木材的匈奴人甚至改變了自己的喪葬習慣,開始學習漢人使用木質的棺槨盛裝尸體,而這種習俗在匈奴早期的歷史上是不存在的。《史記·匈奴列傳》載:“歲正月,諸長小會單于庭,祠。五月,大會蘢城,祭其先、天地、鬼神。”顏師古認為,這里的蘢城和單于庭都在陰山,而匈奴人“蹛”的傳統則是繞著林木騎馬祭祀。這是陰山當時樹木繁盛的側面證據,更說明了因為陰山在經濟上和生活上對匈奴人的價值,這里已經成為匈奴人的精神家園。這才有了《漢書·匈奴傳下》所謂:“匈奴失陰山后,過之未嘗不哭也。”
重要的軍事屏障
北坡舒緩,慢慢倒向蒙古高原,即使是不善于登山的騎兵也可以在這樣的地形上行走。而南坡與河套平原之間1000米左右的落差是斷崖式下降的,登山非常危險。在陰山山脈這樣的特殊地形中,北方草原民族對中原農耕民族的優勢應是壓倒性的:不僅登山相對方便,占據高地之后對對方動態的掌握也盡收眼底。這是匈奴人強調陰山重要性的第三個原因。
然而,對匈奴人重要的地方,也就是對中央王朝危險的地方。匈奴人一旦得以控制陰山南北兩側,對河套地區的控制力就會明顯加強。一條窄窄的黃河并不能阻擋他們進一步南下的腳步,關中也就在他們的攻擊范圍之內了。以關中為首都的秦漢兩朝,都想盡了辦法維持住面對匈奴的防線。
首先是剛剛統一天下的秦朝,對北方的匈奴采取了筑長城而拒敵的方法,以天下初定比較薄弱的實力消極防御。秦對北方民族的陰影和仇恨是由來已久的。且不說匈奴本身有過和秦、趙、燕三國大打出手的記錄,受到匈奴授意的義渠人,甚至還配合五國攻秦,反秦屬性強大。派遣蒙恬率領的三十萬大軍北伐修筑長城是秦始皇這個強人恐懼的體現。
這一次北伐,秦軍攻下了陰山山脈大部分,把防線推到了山脈的北麓。秦長城在呼和浩特武川縣境內,大青山北麓的遺址,就是那時候蒙恬修筑工事的證據。但是蒙恬的防御計劃并不完善。緊緊貼著陰山山脈北側建造,有時候甚至深入山脈內部或者跑到南麓去的秦長城只能非常勉強地防備匈奴。匈奴人一旦兵臨城下就只能背水一戰。
因此在漢武帝時期,中央王朝經過幾次北伐不斷把控制范圍北擴之后,迅速修建了新的漢長城。這道長城沿用了秦代在大青山里修筑的城墻,并進一步往北有所推進,在匈奴人抵達最后防線之前留下了緩沖的余地。
有了這兩道密不透風的長城,匈奴人南下的計劃一再受挫。雖說中原王朝時有“長城無處不防無處不弱”的抱怨,但城墻對匈奴人造成的障礙更大。匈奴人賴以為生的畜牧業高度依賴天氣條件,一旦天氣變得干旱寒冷,就必須尋找類似河套平原這樣的水草豐美之地度過災年。有了長城以后,這個南北避險通道被堵死,大大降低了匈奴的抗災能力。所以長城的真正作用遠不止軍事上的防備,更重要的是斷了北方民族的經濟抗風險能力,使之難以再次組織南下的軍力。
漢武帝對匈奴的猛烈反擊,大傷了匈奴的元氣。到西漢晚期,匈奴發生了分裂,呼韓邪單于率部歸順漢朝,而流竄到中亞與漢朝為敵的郅支單于也被漢將陳湯以“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為理由消滅掉了,漢匈關系從此走向和解。東漢初年,在匈奴貴族中反漢的勢力重新抬頭,導致匈奴再次分裂,南匈奴歸順漢朝,而北匈奴則堅持與漢為敵,經常發動對南匈奴和漢人的掠奪。
而當時東漢剛剛建立,國力還屬于恢復期,因此,直到漢明帝時,才發動了對北匈奴的反擊戰。公元73年,漢軍四路出擊北匈奴,竇固、耿忠的漢軍一直追擊到天山一帶,并奪取了伊吾(今新疆哈密)。漢和帝時,又發動了針對北匈奴的反擊戰,公元89年,竇憲、耿秉率領漢軍大敗北匈奴,一直追擊到燕然山(今蒙古國杭愛山)。公元91年,漢軍再次出擊北匈奴,在金微山(今阿爾泰山)大敗北單于,北單于只得向西逃竄。至此,東漢對北匈奴的戰爭取得了全面勝利,而與漢為敵的北匈奴,則受到漢與南匈奴的合擊,已無法在漠北蒙古高原立足,只得退出蒙古高原向西逃竄。
陰山山脈變得光禿禿之前,這里是匈奴人最愛的故地。陰山南麓濕潤的氣候、豐富的物產給了匈奴人求生避險的空間,他們也因此變得極為強盛,足以威脅早期的中央王朝。但在失去了這塊故地以后,匈奴便進入了一個不可逆轉的下降通道,在蒙古高原上的存在感越來越弱。
當高原上的生態環境已經無法繼續維持這個游牧民族的時候,種族消失是不可避免的。而長城保護下的漢人則在成功驅匈之后,迎來了更彪悍的對手——鮮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