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8日,2018年普利茲克獎揭曉,獲獎者為91 歲的印度建筑師巴克里希納·多西。
對于他的獲獎,有媒體評論稱,和中國本土首位該獎獲得者王澍有些類似,“多西的建筑也在尋找一個古老東方國家的現代身份”。
被譽為“建筑界奧斯卡”的普利茲克獎這樣褒獎多西的本土化實踐,“憑借對印度建筑傳統的理解,將預制模式和本地工藝結合,發展出與印度歷史文化和本地傳統相和諧的建筑語言。”
的確,在多西設計生涯中,他始終在印度進行了多樣化的建筑實踐,尤其是如何將現代建筑樣式與本土文化相結合。
師從柯布西耶
1927年,巴克里希納·多西在印度西部小城浦那出生。在一個多代同堂的大家庭里,母親早逝的多西常常坐在狹窄的樓梯口,一個人寫寫畫畫。那時他不知道,有一天他筆下的線條框架,會成為現實世界的高樓。
上世紀50年代,和同時代印度中上層階級出身的年輕人一樣,23歲多西從孟買的一所藝術院校大學畢業,前往英國倫敦。
那一年的國際現代建筑協會恰好在倫敦北部的小鎮霍茲登舉辦,這個年輕人爭取到一個觀察員的身份進入會場。當時會場上的建筑師們正在激烈地討論著昌迪加爾(印度北部城市),多西作為唯一一名出席大會的印度人,回答了人們對南亞次大陸的各種疑問。在那次會議上,他遇見了63歲的法國建筑師勒·柯布西耶,并詢問自己是否有機會參與昌迪加爾的項目。柯布西耶同他握手,并要求他手寫一份申請書。
就在機緣巧合下,多西在柯布西耶巴黎的工作室待了幾年。晚年的多西回憶說,“當時我才24歲,大四還沒念完,很稚嫩,而他就坐在我的身邊,教我如何畫圖”。當時的多西并不了解柯布西耶的建筑,甚至不會說法語。柯布西耶會試著跟多西講英語,但大部分的溝通需要連比帶劃,他總是會在畫板上畫一個小人,比劃著人在空間中的行走軌跡,指引多西去感受思考。
多西還曾提及柯布西耶贈予友人的一幅手繪圖,三個角色分別是堂吉訶德、特洛伊木馬和一頭驢子——人需要有堂吉訶德的戰斗精神,不斷與黑暗、消極力量抗爭,為此需要窮盡計謀,哪怕需要設計出特洛伊木馬,當然這一切需要永不停歇地工作,像一頭不會停止推磨的驢。
2017年,90歲的多西在上海舉辦個人建筑回顧展。他對中國的媒體回憶,在其看來,柯布西耶很像那種文藝復興式的人物。“在世界范圍內很有盛名,全世界的人們都來找他學習,看他在昌迪加爾的規劃和建筑”。
本土化實踐
昌迪加爾是柯布西耶在印度的第一個項目。
昌迪加爾位于喜馬拉雅山南麓干旱的平原上,柯布西耶設計了一個多層次的交通路網,城市依照快速、中速和低速交通的街道建造。建成之后,昌迪加爾便在印度甚至全球建筑業內享譽盛名。
然而,多西并不認為昌迪加爾是一個屬于印度的設計,印度“目前還沒有發展到這種由交通主導的文明程度”,“我覺得從現在(1986 年)起的20年內,昌迪加爾甚至都不會被視為印度城市,在這里我們領略到的是柯布西耶關于未來的生活理念,而非印度生活”。在多西看來,傳統印度社會以團體、社團為單位,社交活動頻繁,人們需要有更多樹木遮蔽的公共空間進行戶外活動。但在昌迪加爾,這種印度傳統社交方式從未被認真考慮過,盡管這里有街道、寬闊的開放區域和大片住宅區,“但這里卻沒有生活!”
源于柯布西耶的教導,多西對社會身份的定義產生質疑與思考,這驅使他為建造出可持續發展的全方位住所而不斷探索,尋求全新適應當地區域特征的當代建筑表現形式。
從多西的建筑作品中可以看到,在建筑形態上,他深受導師影響,而空間布局和城市規劃上的本土元素則明顯可辨。這種東西方、古與今兩相調和的手法在多西自己設計的桑珈事務所得以最清晰地體現。項目大膽地運用了混凝土制的半圓形大拱廊,與公共空間、庭院、和水景組合,為印度的氣候環境增添涼意。
在1978年,多西成立了 Vastu-Shilpa 基金會,專注環境設計研究,就印度的本土地理和文化條件下,開發適合的規劃設計方案。現如今,基金會已是印度學術界與建筑行業的重要紐帶。
1982年,多西開始規劃阿冉亞低造價住宅。他的整體規劃不是簡單粗暴的網格分布,而是一種更人性化的分布:區域的中軸線由商業區串聯,并將整體分割成六塊居住區。除了商業區、居住區、有人性尺度的街道,還有一些公共開放空間,讓居民們可在此聚會、交流與展開各種活動。
2017年,多西對“阿冉亞低造價住宅項目”進行了回訪。他在《阿冉亞低造價住宅回訪報告》中寫道:“當初無家可歸的EWS(經濟弱勢群體的英文簡稱)現在的生活已截然不同,他們以土地的方式獲得了社會安全感,由此改變了自己對生活和生存的看法。今天,他們的孩子會去學習英語,他們擁有了摩托車,有些甚至擁有了汽車,他們把自己的臨時庇護所改造成了三層小樓,使之適應自己的需求,成為自己真正的家。”
回望自己的一生和建筑作品,當被媒體問到建筑對他意味著什么時,他停頓了很久說:“我總是服務于人,建筑師應當是社會的醫生。”
對話多西
Q:作為印度建筑的先驅,你經歷了西方的建筑教育,又將其植根在印度的土壤,如何做到這種轉化融合?
A:印度的獨立給我們帶來很大的民族自豪,與此同時,民族身份的認同也成為很重要的事,我們要找到自己的根。我曾經在西方學習,有時為了尋找建筑靈感,我也會去其他國家旅游,然后我會考慮印度的氣候、文化,把看到的東西轉化成自己的思考,用適合印度的方式重新詮釋。
我一直隨身帶著筆記本,一有想法就寫下來。我也喜歡觀察,然后把觀察到的東西在自己腦子里消化一遍再畫下來。我也會鼓勵我的學生帶著筆記本,因為只有不斷記錄,不斷思考,才可以自我發現,自我成長。
Q:你設立的Vastu-Shilpa環境設計基金會在低造價住宅及城市規劃領域的開創性探索在印度內外均享有盛名。為什么想要做低價住宅項目?
A:當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我的祖父開了一間木工坊,我看見一個木匠因為貧窮,就酗酒家暴。這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覺得我該為貧窮家庭的人做點什么。
艾哈邁達巴德是甘地精神的起源。甘地說,不論你做什么,如果對于窮人沒有幫助,就沒有意義。所以不管做什么項目,我都會想為窮人爭取更好的環境和設施。
因此1982年我開始阿冉亞低造價住宅項目,在過去30多年里,這個項目不斷成熟、完善,住在這里的人因為腳下的土地,有了歸屬,這與做什么樣子的建筑無關,而是希望能用建筑的方式讓人與人之間有更多交流,希望他們的生活方式會有改善。
Q:你曾經和柯布西耶以及路易斯·康都合作過,他們對你產生過怎樣的影響?
A:他們都是我的導師。從柯布西耶那里,我學到了最基本的知識。氣候的重要性,比例的重要性。我有時覺得自己像機器人,因為運用光線和形式時我就像一個繃得很緊的工人。康更看重精準度,要忠實于原材料,講究對稱關系。我不想只把他們的東西照搬,而是用我的方式重新詮釋。
我一直都很愛學習,我覺得人一定不能放棄的就是學習的渴望。柯布西耶告訴我,每天醒來要像只什么都不會的驢子一樣,這樣一天下來才能學到更多東西。
Q:在職業生涯開始的時候,你怎么看待作為印度人的身份?
A:我認為我對于自己印度人的身份十分敏感,但是在獨立后,當你看到有人被擊打、被槍殺、被搶劫,有一些規則需要遵守的時候,你就會開始問一些問題。我出生在一個大家庭中,有二三十口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每個家庭也是不同的。我見證過死亡,也見證過新生,見到過不同年紀的人們,隨著時間流逝,你會學著成為一個有同情心的人,這些才是重要的,也是正在不斷繼續發生的。我是一個印度人,我也自豪于這個身份,但我不會刻意地去想我的身份,我所做的多是順其自然,我想是不是應該看到更大的圖景和人類宏旨,這樣我才覺得自己在做有意義的工作。不然我為什么要設計學校呢,我本可以繼續我的實踐。但我覺得我應該分享我所知的,分享變得很重要。
Q:你為什么不在印度以外的地方做建筑設計?
A:在印度已經夠做了。我曾經遇到過一個女人大清早來我祖父的木工坊哭訴,說被自己酗酒的丈夫搶劫。那天晚上我跑去她家,看到這個男人如何搶了自己妻子的錢重新又去買酒喝。那時的我才八九歲,當時我就立下誓言要為窮人做些什么。
另一件事是要學會如何保存資源利用廢棄的物品。今天我的學生們都不做這些了,他們只是設計造樓,那么誰來做呢?